馬婷婷
(湖北文理學院文學院 湖北襄陽 441053)
結果補語的虛化及其生成動因
馬婷婷
(湖北文理學院文學院 湖北襄陽 441053)
虛化結果補語是結果補語的一項重要類別,能夠發生虛化的結果補語謂詞數量不多,內部虛化過程各異,但存在一定共性。結果補語在虛化的過程中都經歷了語義上的“具體結果義”向“程度義或時體義”的演化,而在語言經濟性原則的影響下“達成義”謂詞充當的結果補語更容易發生虛化。結果補語虛化是在與之組配的述語動詞自主性逐漸減弱的情況下誘發的。
結果補語;虛化;時體義;自主性
補語意義虛化的動結式是補語謂詞語法化的結果,完全虛化的結果補語演化成助詞,只具有時體義,表示動作的完成和狀態的實現,如“著、了”。本文提到的虛化結果補語指處于虛化過程中的結果補語,沒有完全虛化的結果補語,嚴格意義上講,是仍帶有結果義的半虛化結果補語。趙元任[1](1968)用“phrase complement”表示這一語法現象、呂叔湘[2](1979)將其譯為“動相補語”,劉丹青[3](P23)(1994)從詞類角度將其稱做“唯補詞”,由于這個類別的結果補語處于虛化的過程中,每個結果補語謂詞的虛化義、引申義和基本義在現代漢語動結式的共時層面是共存的,各個詞的虛化程度不同,并沒有完全虛化,沒有完全從謂詞系統中剝離出來,因此,用“唯補詞”對其定性很難將其從實詞義中抽離出來,而“動相補語”涉及到新術語“相”的解釋與理解,我們采用通俗易懂的“虛化結果補語”來指稱這類語言單位。虛化結果補語具有較強的后附性和粘著性,與動詞聯系緊密,不能與名詞性成分構成獨立的命題,與一般實義結果補語不同;同時,虛化結果補語又不同于典型的時體助詞,僅僅表示時體義。虛化結果補語還不完全表示時體義,沒有完全助詞化,它對與之共現的前項動詞具有一定的選擇性,并非所有動詞后都能使用虛化結果補語;并且,虛化結果補語能夠與完成體標記“了”共現。如:
(1)車子停住了。?車子停。*車子住了。停住。
(2)房子蓋好了。?蓋房子。*房子好了。蓋好。
(3)他找到工作了。?他找工作。*工作到了。找到。
(4)我看完了那本書。?我看那本書。*那本書完了。看完。
這類動結式由意義虛化的謂詞充當,主要是動詞“穿、到、透、掉、成、見、完、死、動”等,形容詞“好”意義虛化后也可以充當此類動結式的補語。補語意義虛化的動結式是典型的語義高度整合的動結式,結果補語不再表示由于動作的外力作用而產生的某種結果或狀態,即這類動結式不再蘊含致使義,而表示一定的時體義,表示動作的完成和實現。這類動結式無法分解成兩個獨立的命題,所以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類動結式是無指向的,只作述語動詞的類體標記成分。但有意思的是,這些意義發生虛化的結果補語謂詞都處于語法化的過程中,語法化程度不同,有的已經完成了虛化,變成了動態助詞,如“著”;有的由結果補語進一步虛化為表程度的補語,如“壞、透、到、穿”等;有的虛化為構詞語素,如“見”等。不管怎樣都經歷了從指物式結果補語到指動式結果補語的演變。并且在現代漢語共時層面,這些詞的基本實詞義和虛化了的功能義是共存的。
意義虛化的結果補語是一個封閉的類,數量較少,但由于虛化程度的不同,前人時賢對個別詞的處理結果也不同。呂叔湘[4](1981)提出的比較重要的結果補語有9個:“了(liao)、著(zhuo)、住、掉、走、動、完、好、成”;孟琮[5](1987)提出的意義比較虛化的結果補語有6個“了(liao)、著(zhuo)、成、動、好、得”;劉丹青[3](P23-25)(1994)將意義虛化,只能充當結果補語,不能充當謂語的動詞稱為“唯補詞”,他認為典型的唯補詞有“著、到、住、了、來、起”6個,非典型的有語義較實在的“走、掉、開、動”及“完、盡、好、攏”;王紅旗[6](1995)提到的有“到、見、著、動、住、掉、好”7個;王玲玲、何元建[7](2002)收集的意義發生虛化的結果補語謂詞有8個“成、得、掉、動、好、完、著、住”;玄玥[8](2011)舉例提出的有“完、好、掉、住、成、了(liao)、著(zhao)、過(guo)”8個;陳寶蓮[9](2009)所收集的唯補詞最多,有38個,除去其中趨向動詞,其所指的典型唯補詞有“著、到、住、中、動、見、掉、成、走、完、好”11個。石慧敏[10](P45)(2011)考察的《現代漢語八百詞》(修訂版)中由引申義充當結果補語的詞有“成、穿、到、掉、定、動、好、壞、破、死、透、著、中、住、走”15個,其中“掉、著、住、壞、死、透”進一步虛化成了準體標記。我們對上述8種文獻中出現的虛化結果補語進行了統計(括號內的數字為出現次數),共有以下25個詞出現了語義虛化,具體如下:
好(8) 著(8) 住(7) 掉(7) 動(7) 成(6) 完(5)
到(4)了(4) 走(3) 得(2) 見(2) 中(2) 來(1)
起(1) 開(1) 攏(1) 盡(1) 過(1) 穿(1) 定(1)
壞(1) 破(1) 死(1) 透(1)
由于虛化結果補語處于由實到虛的變化過程中,發生虛化的結果補語謂詞都在某些義項上保留了實詞義;并且有些詞的虛化過程并不以“指動式結果補語”為終點,還會進一步虛化為程度補語(如“死”“透”)、補語標記(準體標記、結構助詞)(如“到”)、構詞語素(如“見”“到”)等。虛化結果補語是一個動態類別,處于實義動詞向體標記和構詞語素虛化鏈條的中段,與虛實兩頭都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帶。在這個非離散的連續統中,到底哪些實詞能夠虛化,這些詞虛化到哪種程度,需要逐個單一考察,虛化結果補語謂詞在現代漢語共時層面是一個異質成分,各個詞的虛化程度也備受爭議。本文在前人時賢所搜集到的發生虛化的結果補語匯總分析的基礎上,結合個人考察,探討實詞虛化成結果補語的共性動因,具體每個詞的演變狀況有待進一步逐一考察分析。

圖1 結果補語謂詞語義虛化鏈
充當結果補語的謂詞在虛化的過程中,與之組配的述語動詞一般都經歷了由“活動動詞—心理活動動詞—感知類動詞—形容詞”的變化過程。相應的,該謂詞本身在語義上都要經歷“具體結果義—抽象結果義—(程度義)—準時體義(表完成)”這樣的一個虛化鏈,用圖表表示為:
虛化結果補語(“好”除外)都由動詞充當,語義上最初直接與指稱事物的名詞性成分關聯,進而轉向與動作行為關聯。當與結果補語搭配的動詞自主性逐漸減弱,結果補語與其所指的名詞性成分之間的語義聯系也逐漸松散,其自身所蘊含的基本義義素淡出,完成義逐漸突顯,進而與動結式整體構式義疊合,表示準時體義。
虛化結果補語既不同于一般體標記,又區別于實詞。我們從以下四方面界定其性質:
(1)意義由具體到抽象,存在實詞義滯留;
(2)結構上附著于動詞,不與名詞性成分構成命題結構;
(3)對與之搭配的前項動詞有一定的選擇性,不能像體標記樣能夠用于所有動詞后;
(4)與之搭配的述語動詞范圍擴大,動性減弱,但仍具有自主性。
石慧敏[11](2013)從動結式整合度的角度將半虛化的結果補語構成的動結式稱為“B級(中級)整合度動結式”,分為:達成義、定止義、透徹義、損失義四種類別。我們沿用這種分類,并在此基礎上對各類別具體界定,并嘗試使用認知語言學的相關理論闡釋各類別之間的關系以及這些類別的結果補語虛化的語義基礎。
“達成義”結果補語表示動作行為的完成與目的的實現。主要有“好、著、到、中、成、動、完、了、得”等;“定止義”結果補語表示動作行為結果的穩定不變,代表詞有“定、住、好、死”等;“損失義”結果補語表示動作行為的消失、離開,代表詞有“走,掉”等;“透徹義”表示說話人對事物或事件認識的程度,代表詞有“穿、透、破”。這四種語義類型都是由結果補語的“結果義”拓展而來的,其中關系我們用下圖表示:

圖2 結果補語語義拓展圖
結果補語所表“結果義”是指動作行為完成后產生的結果:包括預期的正面結果的實現(達成義)和相反的負面結果的實現(損失義)。在人們的理想認知模式中,正面的結果更符合人們的預期,其所表示的“動作目標的實現”這一詞匯義與動結式賦予結果補語的共有語法意義“動作行為的結果”不謀而合,因此,在語言經濟性原則的作用下,表示正面預期結果實現的達成義補語動詞的詞匯意義更容易脫落掉其所包含的低信息量成分,發生虛化,只保留結構式賦予的最基本的“表示動作行為完成”的語義特征,而事實上,“達成義”結果補語虛化的數量最多,公認度也最高。“定止義”是動作行為完成所產生的結果狀態保持不變,是“達成義”的隱喻拓展。而“透徹義”則表示原事物狀態的部分損失、破壞,是通過“損失義”引申而來。因此,上述四類結果補語動詞更容易發生虛化。
結果補語虛化受語言經濟性原則的影響。郭繼懋、王紅旗[12](2001)曾論證漢語粘合式述補結構(動結式)和組合式述補結構(“得”字補語結構)中述語動詞和補語謂詞之間的語義規約性程度的不同。事實上,動結式內部述語動詞和補語之間的語義規約性也存在著程度上的差異。如果充當結果補語謂詞的詞匯義中本身蘊含結果義,述語動詞與結果補語之間語義的規約化程度較高,因此也最容易發生虛化。
本部分主要討論結果補語謂詞是怎樣虛化的?結果補語謂詞虛化的句法環境特征也就是結果補語語義指向對象的特征。
虛化結果補語都是由具體的實義動詞演化而來的,虛化后充當結果補語,語義指向述語動詞。分析虛化結果補語語義指向對象的特征就是分析與虛化結果補語搭配的述語動詞的特征。
比如,“到”是由“位移義”虛化到“結果義”的,當“到”與位移動詞“走、跑”等結合時,表本義;當與“到”搭配使用的述語動詞范圍擴大到“取得”義動詞,“到”的語義開始虛化,產生“結果義”。隨后,與“到”組配的述語動詞范圍進一步擴大到感知、思維類動詞(體會、認識、發覺等)、感官動詞(看、聽、說等)、影響類動詞(影響、危害等),其表結果的“獲得”義逐漸減弱,一步步向構詞語素虛化。[13]而當與“到”組配的述語動詞由“取得”義向能動性、意愿性、自主性較弱的“心理活動動詞”、乃至形容詞擴展時,“到”進一步虛化為程度補語,乃至補語標記。[14][15]
再如,“見”作結果補語時,最初只與表示“看”的動作行為,如“顧、望、視”等組合。當與“見”組配的述語動詞不再局限于“用眼看”的動作行為,擴展至能動性較弱的心理活動或感知類動詞(如“夢、想、聞”等)時,其“結果義”開始進一步虛化。[10](P108)
虛化結果補語的語義聯項即為結果補語虛化的句法環境,結果補語虛化時,與之組配的述語動詞總是由自主性、能動性、意愿性強的活動動詞向非自主性的心理活動、感知類動詞擴展。一旦述語動詞的自主性減弱,結果補語的他控性會隨著減弱,其所表的結果義也減弱,比如動結式“找到”與“感到”中“到”的區別;當結果義完全消失時,虛化結果補語就虛化完全了,否則處于半虛化狀態中。
但補語“完”的虛化過程剛好相反。與半虛化的補語“完”組配的動詞的施動性較弱,主要是自變性動詞,如“爛、走、死、塌”;與語義兼指的“完”和單指事物的“完”組合的動詞具有較強是施動性、意愿性,如“跑、喝、看、聽、讀”等。[16]不過,這一過程是否只具有個性特征,還有待將所有虛化結果補語的演化過程逐一考察后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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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靳開宇]
H136
A
2095-0438(2017)09-0083-04
2017-03-14
馬婷婷(1983-),女,湖北棗陽人,湖北文理學院文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現代漢語語法、應用語言學。
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項目“現代漢語結果補語謂詞的計量研究”(16Q232)研究成果;湖北文理學院博士科研基金資助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