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者國華

張瑩

初夏，麥苗青青的，使勁吐著穗兒。穗每一個嫩嫩的刺下，包著一粒軟軟的含漿麥粒。那漿，是乳白的，是純香的，是滑潤的，像青春，涌動著激情，在太陽下，忽有一日，迸發。

有風綿綿吹過，碧綠的大地，如仙人毯子一般，此起彼伏。這樣的開闊和暢達，唯有這家鄉的原野可以無遮無攔地給予吧。

那時，我們放了一個小小的假期，美其名曰，回家幫父母收割麥子。而這個假期里，也伴隨著一個小小的躁動，傳言近期有地震，要各家各戶提高警惕。

我和萍兒走在麥地與麥地間的小路上，去給同學送書。時不時彼此凝視，這么美好的天地之間，怎么會有那么可怕的東西呢？我們有點不信。

很快到了同學家，他家的紅磚瓦房就在麥地邊上，很有幾分陶淵明陶老帶月荷鋤歸的感覺。他是萍兒的后桌，瘦瘦的，高高的，一雙不大的眼睛瞇起來，真的是彎彎的月牙兒。站到他的面前，我們仿佛小矮人了。

也許是在教室里座位與他遠的緣故，我與他并不熟絡，局促地站在他潔凈的屋子里，聽萍兒和他交待書的事。

忽然，我看到了柜子上兩個立著的高高的啤酒瓶子，還有啤酒瓶子下一個白色的鐵盆。它們那樣直立著，頗有幾分雜技的色彩。我自然有點驚訝，看看瓶子，看看他。

他扭頭看我驚訝的樣子，嘻嘻笑著，這不是預防地震嘛！

他拿下酒瓶，給我們演示說：兩個瓶口相對，要求比較精密才能站好，稍有動靜，瓶子就會倒下來，下面的鐵盆與瓶子撞擊，即使不破，也會發出比較大的聲響，驚醒熟睡的人。這樣地震來了，咱就知道了。

我們恍然大悟，直夸他聰明，都是各家有的尋常東西，怎么就沒想到呢？

他說話急的時候，稍稍有點不連貫，便自稱是“結巴的笨人”，而今，卻不得不讓我們刮目相看了。出門走出他家院子時候，差點踩在小小漁具上，我又一驚，他憨憨一笑：沒事，沒事，空閑時候釣釣魚。

是的，他叫國華。彼時，我們班里最高的那一個。

那年的地震終究沒有來，但我卻記住了，那樣一個可以預防地震的妙招。

畢業之后，各自奔波，各自遠行。

再次有了消息，是因為我的媽媽。

媽媽生病住院，需要戶口所在地的民政部門，出具已經繳納醫療保險的證明。安頓媽媽住了院，病情穩定下來，我聯系當地民政部門。得到的消息令我著實一喜：主管人是國華！

沒想到，那個瘦瘦的高高的男孩，那個一著急說話就不連貫的男孩，竟擔當起了這樣一攤子雞零狗碎的事情。

都是鄉里鄉親，都是三里鄰五里居，低頭不見抬頭見，處理起來，那叫一個難啊！可是在尋他的過程中，卻聽得他干得順風順水，頗得鄉親們信任呢！

想想也應是如此，他的腦袋里總是有許多的小點子吧，總是會溫暖了人心。

接到我電話的一刻，他也是一喜，嗔怪我這些年怎么沒有消息？簡單寒暄幾句，我說要開證明。他朗聲道：沒問題，不用管了，好好照顧老娘吧，明早我去市里開會，順便給你帶去！

我感激地直道謝，電話那頭，他呵呵一笑：這是咱本職工作，應該的，客氣啥。

第二天早上剛進單位大門，手機來了短信：“證明放在你們單位左邊大松樹下的磚頭下了，上班去拿就好。”

我看了，哭笑不得，還是那個機靈鬼的模樣，竟然見我一面的機會都不給。用他的話說，先去照顧老娘吧！

自此，若有若無有了聯系。

他的妻，竟然是我的小學同學，那個秀氣溫婉的女孩。看來是有情有義人，終成眷屬啊！女孩有多病的爸爸，年幼的弟弟，聽說，是他盡心盡力的照顧著老人安詳離世；聽說，是他幫著年幼的弟弟成家立業；聽說，是他安慰著妻子疲憊的心。

而他，本是家里最小的兒郎，常在父母腳下撒嬌任性的一個，如今，卻響當當一個擔當的漢子。

民政的工作瑣碎，費神勞力，他的工作沒有八小時內外之說，偶爾聯系，多是路上，鄉親家里，或者田間地頭，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到底是溫暖了一方鄉親。

“釣魚了！”

很早的一個清晨，因為一點事情，打電話給他，我忐忑著會不會太早打擾他。可電話接通的剎那，是曠野里傳來的清晰渾厚之聲。

釣魚？這么早？

是啊，平時哪里有時間釣魚，亂著呢！咱就早早起來，找個地，釣上會，靜靜心，享受享受，然后上班去。

瑣碎的日子沒有讓這家伙丟了幾十年的愛好，居然，帶著他的“魚”一直在路上。

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三五好友，總會有某個時刻，他在趕“魚”的路上。釣魚，讓他整個人始終處于一種清爽明媚的時光里。

前些日子，聽說他在老家蓋起了三層小樓。在人們都馬不停蹄的趕往城里買樓買別墅的時候，他淡定的不買，淡定的回家。

他說，老人在呢，給老人個安穩的晚年，好好陪陪老人。自己也老了，給自己找個養心的地方。

小樓被他精心設計著，一樓給老人，出入方便，二樓給妻兒，三樓給來往的親朋好友。自己，去閣樓，種幾盆嫩竹，置個茶臺，弄古琴，調老墨，靜待歲月亦可成詩。

其實，早在幾年前，他就調離了民政，去更重要的部門擔當了更重要的職位，亦是干得風生水起。但他卻始終保持著自己“漁”的愛好。他說，漁者，是與同伴一起清凈；漁者，是教鄉親一方放心；漁者，是讓自己坦然。

偶爾的假期，他回家看看自己正在建設的小房子，拍一張照片，發一條微信。

住新房，沒有窗。睡地鋪，有月光。蛙聲叫，犬聲聞。蚊子陪，涼風爽。旅游不能說走就走，我們的家，說來就來。還為魚不上鉤，耿耿于懷。

一個悠然，調皮，智慧，鄰家大哥的人兒，躍然眼前，由不得你不去親近。

活出滋味，慧莫大焉。

國華，這樣一個漁者，忙碌的日子，釣著自己的魚，也于點點滴滴中，授人以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