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平行”發展之后:新媒體時代的文學的狀況
○張頤武
如何看待當下的文學,如何理解當下文學面臨的時代,可以說是今天文學研究的一個重要的議題。圍繞這一議題,也有諸多不同的議論和分析,形成了許多不同觀點。這里的關鍵之一是新媒體帶來的重大的不可逆的改變對文學的生產和閱讀方式的深刻的沖擊和改變。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互聯網到移動互聯網的高速的發展和帶來的諸多重大變化使得文學本身深受影響。新媒體帶給了文學許多新的因素,也從根本上改變了文學發展的格局。我們可以看到,由于新媒體的崛起,文學的形態和整個20世紀已經完全不同,形成了一種新的形態。這種形態的重要性,在于一方面是文學閱讀和寫作的整個流程發生了改變。另一方面,則是文學與社會和生活的關系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這些變化使得我們原來所習慣的文學再也不是原有的樣式了,這就是巨大的變化。
所謂“新媒體”指的就是以網絡為中心的媒體。新媒體的出現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的日常生活。人們的生活越來越依賴網絡,網絡既是一個人們了解信息、溝通交流的大平臺,也是傳播知識、經濟和社會活動的大平臺。它的崛起將人類的生活帶入了“網絡時代”。今天人們已經不能想象沒有互聯網的生活形態。這對于文學的沖擊和改變同樣巨大。從基本的形態上看,有兩個方面的變化最為關鍵:
首先是造成了文學原有的出版平臺的改變,文學出版的平臺由具體可見的紙質載體,轉化為“虛擬”的互聯網載體。這個變化一方面存在“平移”的現象,就是原有的文學資源都已經平移到了網絡之中。新的以紙質發表的作品也會迅速地在網上傳播。傳統的紙質文學已經無障礙地“平移”到了互聯網的空間之中。原有的文學刊物或文學書籍都有了自己的網絡化的版本。這雖然并不改變紙質文學的傳統的特性,但這使得原有的紙質文學的傳播在很大程度上也依賴于網絡,尤其對于年輕一代來說,他們閱讀傳統的紙面文學也更加依賴網絡。人們所討論的紙質書的“危機”等就是這種狀態的體現。“平移”使得原來的文學傳播和閱讀的路徑發生了重大的、不可逆的變化。紙質文學當然依然存在,紙質出版的整個體系和運作的模式仍然存在,其運行仍然有效,但受到的沖擊巨大。人類的整個文學的遺產和當下的寫作,通過這種有效的“平移”,被網絡所包容和吸納。這種包容和吸納其實是文學的生成機制和運作方式的重大的改變。“平移”到網絡空間的整個原有紙質文學的資源自然地成為了人類的網絡文化的一部分。雖然這種改變的意義由于“平移”的時間并不長而還沒有能夠完全清晰,但其趨勢不可改變,其發展的路向已經清晰。
新的增量的出現,而不是舊的存量的減少。傳統的紙質文學的發展并沒有由于網絡文學的出現而直接萎縮,而是通過這個增量的不斷的擴大讓原有的文學空間的“絕對”地縮小,原有的紙質文學的閱讀其實還是比較平穩的,也受到多方面的支撐和支持,只是從“相對”的眼光看受到了影響。原來是文學的“唯一”的空間,現在變成了兩個相互并不重疊的平行的文學空間。
這種“平行”發展造成的文學變化是多方面的,主要在三個方面發生了重要的影響:
首先,它改變了文學寫作的諸多“形式”特點和想象方式。可以說,現在的網上寫網上讀,突破了原有的紙質文學的媒介的限制。“紙質”載體的存在讓寫作深受其影響,但現在文學作品是在無邊的網絡空間中存在的,其存在方式不是紙面印刷而是網絡中的存儲。因此形成了許多只有在網絡中才有的新的形態。如紙質的長篇小說,一般到三四十萬字就是很長的作品了,長達幾百萬字的作品受到載體的限制很少出現。在報刊等上面發表的連載小說,也受到字數的局限而每天發表的字數很有限。但在中文網絡文學中,隨著網絡的無限量的存儲和網絡寫作每天更新的特點,往往每天更新的字數超過一萬字。最終形成的網絡小說,幾百萬字的比比皆是。網絡小說從一開始就有其完全不同于原有紙質文學的許多新的類型和新的表達方式。如微博就產生了依附于其上的短篇的小說寫作,如張嘉佳流行的所謂“睡前故事”就是范例。這些都極大地改變了文學的形態。而這種新的寫作路徑也造就了完全不同的類型結構和想象力。如穿越、玄幻等完全將歷史重構的新類型就是原有文學中無法見到的。許多小眾化的類型也能夠找到在網絡中的生存空間,眾多新的類型化的寫作也創造了完全不同的文學的規則和互文的相互影響。
其次,它改變文學的生產和消費的機制。傳統的紙質文學,由于出版的成本相對較高,出版經過相對嚴格的篩選。而網絡平臺有無限的空間,其發表完全是作者的個人行為,幾乎沒有門檻。而其市場選擇由閱讀者通過打賞等方式直接付報酬,其中作者和讀者的直接網絡互動也極大,讀者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影響作品的情節走向甚至作品的存在。這改變了文學的消費方式和路徑,改變了受眾和作者的關系,實際上取消了原有的中間環節。這也造成了文本直接和讀者見面,完全依賴市場選擇的情況。這形成了復雜的情勢:一方面讓讀者的選擇權加大,讓文學寫作通過讀者的真實反應得到更為有效的篩選。另一方面也造成了對于寫作者反應和讀者反應的過度的壓力。
其三,它改變了文學的讀者和作者的構成。傳統的文學自現代以來一直有“純文學”和“通俗文學”的劃分。“純文學”是一種小眾的、以復雜的技巧和對人性的復雜理解而形成的精英化的閱讀。“通俗文學”則是自普及現代教育之后的更廣大的人群的閱讀。而作者也是依賴這兩個方向形成了相對穩定的群體。網絡文學則不同于這兩者,而是讓更多的年輕群體能夠參與閱讀。它的類型的多樣性讓更多的人在其間找到自己的需求,因此讓原來并非文學讀者的相當一部分大眾作為文學閱讀的讀者的“增量”參與到文學的閱讀之中。也使得許多不同的年輕的寫作者在這個空間中找到了職業寫作的可能性。大量的年輕的讀者和作者從網絡文學的入口進入其中。這里值得注意的是實際上,21世紀初的“80后”作者如郭敬明、韓寒、張悅然等,都是傳統的紙質文學的作者,他們的作品仍然是在紙質文學的框架之中存在的。早期的一些網絡文學的作者也會在被紙質文學出版成功之后放棄網絡寫作,如安妮寶貝等。但隨著網絡文學的發展,現在出現的“90后”作者對網絡的依賴愈來愈強。而一些網絡文學的所謂超級IP,已經成為影視改編的最重要的資源,這些作品幾乎都沒有經歷過紙質出版的過程,從根本上越過了紙質出版。這其實使得作者和受眾的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紙質文學的讀者除了在網上或在影視劇中接觸網絡文學之外,已經無法接觸到網絡文學。這其實使得紙質文學和網絡文學“平行”發展的狀況更加穩定。而網絡文學的受眾主要是年輕一代,紙質文學的讀者的年齡相對偏大。這就會影響平行發展的兩者的消長。
網絡文學的興起是新媒體發展的重要部分,也是所謂新媒體時代的重要象征。它從來也沒有試圖“替代”傳統文學,反而是另辟蹊徑,開拓了另外一個文學空間。這個空間中文學的“想象力”的展開形成了一種新的文學寫作。這些情況是紙質寫作時代沒有見到的。從20世紀60年代以來,人們常常探討文學寫作的“后現代性”,在中國的20世紀90年代之后的文學研究中,對后現代的探討也是重要的主題。這種后現代還是從傳統的紙質文學中發掘其后現代的因素,現在看來后現代的多元、平面化、發散性、想象的奇特等等特點,其實從網絡文學的發展中可以得到更清晰的呈現。我們可以看到在“虛擬”空間中的寫作和閱讀所帶來的“后現代”其實是從平臺本身開始的,網絡平臺本身的多樣和豐富駁雜,正是一種后現代的表征。我們在討論這種文學情勢的時候,會發現傳統的紙質文學的存在依然是穩定的,但網絡通過“平移”和“平行”的運作所帶來的新變,才是文學新狀況的來源。這既改變我們的文學閱讀和寫作方式,也改變文學的整個結構。我們可以發現,其實在21世紀頭十幾年中,網絡文學所帶來的巨變是非常深刻的。這會讓文學走向一個新的情境中,這種情境和我們原來理解的文學之間有著巨大的落差,這是否意味著一種不同的“后文學”形態的降臨?
我們會發現,閱讀和寫作本身不會死亡,它只是不斷地變換方式,而對文學的理解和認知也需要新的路徑和方法。我們似乎是在一個新的文學狀況的門檻上。問題是,是否有一種“后文學”需要我們重新理解和面對。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