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先
新媒體環境與文學的未來
○劉大先
在非虛構電影《我的詩篇》公映前的2017年1月10號到1月11號,一個名為“我的詩篇:24小時詩歌生存挑戰”的活動,由跨界詩人秦曉宇和諸多媒體名人一起就“詩人能否生存?詩歌能否生存?”的問題進行了討論。其中,尤以因“邏輯思維”而在新媒體界影響頗大的羅振宇的一些觀點引發了極大爭議。在羅看來,詩歌就是任何表意工具的創造性使用,所以網絡段子、廣告文案都是當代的詩;詩歌應當獲取商業利益,詩人如果無法從商業那里獲得利益,那是詩人的無能……①盡管秦曉宇為詩歌(實際上也表征了廣泛意義上的文學)作了一些辯護,但羅的言詞無疑帶有震驚效應,代表了媒體“主流”的一種看法,嗣后徐敬亞、于堅、孫文波、陳東東、臧棣、徐滬生等一些詩人和批評家也在自媒體上各自作了批評性回應。姑且不論爭論雙方各自的立場與觀點,這個事件本身讓人回想起1999年關于詩歌的“盤峰論爭”②。但如果說“盤峰論爭”上“民間立場”的于堅、伊沙等以基于“日常生活”和“中國經驗”的口語寫作,反對以西川、王家新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立場”的“技術化的”、與主流意識形態合流的普通話寫作,還屬于由于詩歌觀念與技法上的分歧而導致,尚且限于文學界內部,此次由于“打工詩歌”的電影而在新媒體上造成的爭鳴,無疑已經溢出了文學圈,而成為一種社會文化事件,其中推波助瀾的顯然是媒體的廣泛傳播和意識到的文學認識論的轉變。其后果是放大了爭鳴各方有關文學的巨大觀念差別和斷裂性認知,來自文學的對于自身在新媒體時代的焦慮昭彰顯著。
危機感主要來自于“數字化生存”的語境,按照尼葛洛龐帝(Nicholas Negroponte)的說法,工業時代是原子時代,帶來了機器化大生產觀念;信息時代的大眾傳媒輻射面既大,迎合面又小;而后信息時代則是一個真正的個人化時代,它將消除地理的限制,實行非同步的交流方式,進入到“隨選信息”(on-demand information)的生活。③這種20年前預言的數字生存環境已經成為當下可見可觸可感的現實,如同一切變革一樣,在帶來便捷與希望的同時也會觸發某些既有事物存亡絕續的憂患——危機感來自于實際的危機。20世紀90年代中期網絡技術進入到中國并在世紀之交開始普及,沖擊了現代以來形成的頗具精英意味的文學觀念。網絡的數字化技術意味著媒介文本內容可以和物質載體相分離,大量的文本數據可以壓縮到很小的存儲空間,并且與模擬格式相比可以更容易、極快的速度、非線性的方式進行處理信息。傳播與更新速度快,量大、成本低、內容豐富、貼近日常、全球傳播、檢索便捷……這一系列的特點帶來了新媒體環境的信息海量性與共享性,從而使得文學的從業人員門檻降低。這是一種精英下移的文學民主化,在特定的方式中解放了文學的生產、傳播與消費。
新興的“網絡文學”雖然一直有著關于它的界定的諸多爭議,但經過數年的發展,已經成為新世紀中國文學生態中不容忽視的一個版塊。如同一位觀察者所說:“新世紀文學在新的變異中逐步形成新的格局,即以文學期刊為主導的傳統型文學、以商業出版為依托的市場化文學(或大眾文學)、以網絡媒介為平臺的新媒體文學(或網絡文學)‘三足鼎立’。”④這種描述還是以既定的文學話語進行的現象掃描,其實新媒體已經遠超一種載體或媒介,而讓自己也成為信息的一種形態,并發展出自己的美學風格和接受方式,乃至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關于新媒體文學,最晚近的例子是寧夏的回族農村婦女馬慧娟,她在勞作間隙用手機碼字在qq空間,進而成了小有名氣的農民作家,除了在網上,陸續還有十幾篇文章發表在《黃河文學》和《朔方》等傳統紙質刊物。⑤而2014年10月余秀華的詩歌《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經過《詩刊》的微信公號發布后,很快掀起了一股熱潮,“穿過大半個中國……”成為廣布人口的流行句式,進而她的詩集出版,自己也改變了原先的生活軌跡。2015年則被稱為IP元年,一系列在文學網站上誕生的作品,開始向電影、網絡劇、電視劇、游戲、玩具等衍生品行業拓展。2016年3月25日發布的第十屆作家富豪榜“網絡作家榜”上,冠軍唐家三少的年度版稅就達1.1億元,天蠶土豆、辰東等排名在后的也達到三四千萬。⑥這些網絡作家的名字對于從事文學批評和研究的大多數人而言是陌生的,而他們所創造的產值則讓那些久負盛名的“嚴肅文學”作家難以望其項背。如果說馬慧娟、余秀華尚且需要最終以紙質出版物或進入到體制化文學組織中獲得“認證”,大量網絡作家則向更為多樣的文化產品形式進軍了,反過來是官方文學機構需要主動采取“招安”式的收編將其中代表性的成員納入到既定的文學系統如作協或文聯之中。
進入到作協或文聯體制,對于新媒體文學作家而言不過是踵事增華、錦上添花,因為這種文學生產已經波及到更為多元的呈現形態([電子]書籍、[電子]雜志、Mook、漫畫、電影、手游等),文字形態只是其中的一種,而其生產與再生產過程中體現出來的交互性也日益改寫著近世以來我們關于文學的認知。在那種認知中,文學的方式是文字書寫,技術支撐是印刷業,政治動力是民族國家,意識形態是資本主義與(小)布爾喬亞美學,這是特定歷史語境中的產物。如果以傳播方式劃分,文學自身也經歷了人際傳播的口頭文學和大眾傳播的書面文學。文字較之于聲音、視覺較之于聽覺,有著文本上穩固、接受中反思、空間上廣闊、時間上恒久的特征。⑦文學真正意義上的大眾傳播與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謂的“印刷資本主義”密切相關,“資本主義、印刷科技與人類語言宿命的多樣性這三者的重合,使得一個新形式的想象共同體成為可能”⑧,因為在民族主義和民族國家情感與精神塑造中的作用,文學在現代的地位陡然提升。中國現行的文學體制也是內在于宏觀的民族國家現代性規劃之中,從最初仿效前蘇聯的建制,到此后明確的社會主義文學構建,仍然屬于書面文學文化的脈絡之中。
但是新媒體和全球化改變了這一景觀,安德森談的媒體更多是報紙,新媒體語境的全球化中,因為交互網絡技術和信息終端的發展,“所發生的事情的范圍又擴大了,人們被想象成為世界的公民”⑨。雖然按照大部分學者的看法,“目前(當然也在不久的將來)民族和國家的領域,即使不再居于決定性地位,也將始終保持著中心地位”⑩,但虛擬世界的共同體反作用于現實并且已經日益改變著人們的日常生活,就如同鮑德里亞所說的擬像(Simulacra)的“超真實”正在日益置換真實。?即便我們擱置更為宏觀的議題,回到由新媒體尤其是網絡文學所帶來的一系列關于寫作、傳播與閱讀的流程中,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變化的深刻和廣遠。
新媒體技術首先帶來的是速度與體驗的即時性。審查和編輯機制的松散,讓寫作變得容易而輕率,理論上,寫作成為懂得基本技術和識字者人人可為的行動。書面文本的閱讀行為,也轉化為計算機、手機、平板電腦終端的瀏覽行為。瀏覽與閱讀的區別在于,巨量信息和不斷涌現的鏈接讓字符的視覺接觸迅疾而順滑,思考與反芻時間縮短,“輕閱讀”出現——它不再伴隨著潛在的內在理性聲音,而更多是由目光掃視形成的即時反應。沉潛深思被娛樂快感取代,生理上的潛移默化讓寫作與接受兩者都變得碎片化。其次,寫作與閱讀雙方的交互性。它體現為用戶注冊、傳播溝通、文本解釋的多重互動。這直接導致“用戶產生內容”興起,隨之改變的是傳統意義上受眾地位的變化。受眾不再是印刷時代那些接受寫定文本的被動者,而是充滿個性、目的與選擇主動性的消費者:他們通過迅疾的意見反饋,在一定程度上能改變正在進行中的文本的走向;社群化了的粉絲會形成廣場效應,而寫作者在金錢的內驅力和內容更新的鞭笞下,像個無法停轉的機器齒輪一樣不停運轉。這是一種詹金斯(Henry Jenkins)所說的“參與性文化”,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資本所造成的文化產權私有化帶來的損害。?第三,由于在上述共享媒體的交互邏輯中用戶被賦權,共享經濟正在媒體融合中成為影響到文學的經濟形態,不僅生產者主動建構附屬市場(比如網絡小說——舞臺劇——電影——玩具手辦),召喚接受者持續性的參與和投入。消費者也會積極參與到生產之中進行自我表達和創造,在很大程度自己也成為生產者,即生產消費者(Prosumers)。“新媒體和通訊技術已深刻改變了消費者與文化產品之間的互動方式,改變了消費者作用于文化產品的方式”?,受眾不僅僅是意義生產者,通過戲仿、惡搞、挪用、盜獵、轉化、同人志等方式,也加入到再生產文化的過程中。比如利用原有漫畫、動畫、小說、影視作品中的人物角色、故事情節或背景設定等元素進行的二次創作,如江南借用金庸小說人物與情節創作的《此間的少年》,還有像新垣平戲仿學術文體文風的《劍橋倚天屠龍史》那類無法用既有文類劃分的作品。它們表征的已經不僅是亞文化問題,而是在新媒體環境中,整體性文化生態的變化——一部分文學寫作的資源由既定文本與虛構的世界觀構成,它來自于符號世界與隱喻界,而并不一定是現實世界或象征界。
在這種語境中,新媒體時代的文學其實并非“三分天下”,而是日益分化為兩大部類。一類是產生于網絡語境中的文學,我稱為“數據文學”,它以點擊和流量為旨歸,背后是對于利益的追求,傳統文學的教化、認知、審美、娛樂等功能并不必然被排斥,但所有的一切都服務于走流量的目的。另一類則是在現代文學觀念和系統中按照慣性運作的“書寫文學”(至于工具或載體采用計算機、手機、網絡并不重要),它根植于更為久遠的文學傳統,指向于復雜精神、幽微情感、細膩情緒、縝密觀察、深度思考。在沒有發明出更好的詞語之前,借用舊媒體時代的文學術語,可以說這兩類文學就是類型化與反類型化的文學。在公眾為“大數據時代”的到來歡欣鼓舞的時候,其實也應該意識到大數據給文學帶來的化約。根據分析家的說法,大數據時代分析信息時發生了三大轉變:一是可供分析的數據更多,甚至可以處理與某個特別現象相關的所有數據,而不再依賴隨機采樣——那是信息匱乏時代和流通受限的模擬數據時代產物,二是追求精確度已變得不可行和沒必要,只要掌握大體發展方向即可,三是無須尋求事物之間的因果關系,而應尋找相關關系。大數據告訴我們“是什么”,而不是“為什么”,“在大數據時代,我們不必知道現象背后的原因,我們只要讓數據自己發聲”?。但其實我們知道數據“自己”是不會發聲的,它一定是在某種權力體系中發聲。大數據這種不再追問、不再主動構建和演繹邏輯關聯,而停留在現象關系的總結和歸納的思維模式,對于敘述而言是致命的——它不再敘述,而是展示,這必然使得深度模式和想象力瓦解,從而讓雜多的信息洪流沖垮了文學的復雜性和豐富性。當我們想象全媒體的語境,“未來的LOT(萬物互聯)時代,一切皆成媒體,信息將在所有聯網、在線狀態中的所有物體上呈現、流動,人和信息的鏈接將無處不在,無時無刻”?,書寫文學便很難有生存空間,它必須反大數據思維,反對均質化、簡約化和美學平均主義。
這看上去是絕望的反抗,但問題倒沒有那么嚴重。因為書寫文學以其經驗的獨特性無法被數據文學所取代,這是其作為創造性精神生產的題中應有之義。文學與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的差異之處就體現在這里,它不追求通行的知識——事實上,在信息爆炸和便捷獲取時代,知識已經貶值——而是追求智慧、洞察和啟示,也就是想象力、思考力和超越性。它通過個性化的書寫,導向心靈的自由,這在技術復制時代反而成為一種稀缺資源。即便從媒體發展自身而言,一種新興媒體的出現并不會讓老的媒體死亡,而是會讓舊媒體成為自己的內容之一。在麥克盧漢樂觀而建設性的設想中,“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對個人和社會的任何影響,都是由于新的尺度產生的;我們的任何一種延伸(或曰任何一種新的技術),都要在我們的事務中引進一種新的尺度”?。對于文學而言,則要在新的認知框架中界定文學的界限與批評的標準,發展出新媒體環境中的新感受力、新體驗和新啟迪才是文學的未來之道。
毋庸諱言,絕大部分當下的書寫文學在面對現實的時候反應是遲滯的。如同我們在許多聲稱“現實主義”的作品中所看到的,絕大部分被書寫的“現實”實際上來自于已經被媒體符號化了的關于現實的信息,作家們從報紙、電視、道聽途說、支離破碎的現實編碼中獲取的不過是二手現實,然后根據這個二手現實進行書寫。而二手現實即便是以大數據為基礎的,也一方面擺脫不了狹隘化的宿命——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式機器和興趣社交圈將形成個人化的資訊過濾器,注意力集中在原本期待視野的閱讀偏好之中,因而造成認知世界與真實世界的隔離,形成信息區隔,導致人們越來越活在小圈子中,“老是撞見自己”,公共事務、公共議題的探討與個人的交際不可避免地減少。?另一方面,二手現實經過新媒體渠道的瘋狂傳播,往往形成“后事實”(Post-fact)氛圍,即流言蜚語、謠傳跟風盛行,事實變得不再重要,對于事實的解釋才是信息流的主潮。?余華的《第七天》被譏笑為熱點新聞的集錦,以及一些“非虛構”寫作對于部分真實的偏執,正顯示出新媒體時代寫作的癥候所在——文學在數據通道的窄化與過濾機制中,失去了總體上把握時代的能力,同時也缺乏從媒體信息中超拔出來的動機,最終使自己變成了模擬信息的擬像。文學要做的是以個體性的體驗突破大數據的“真實”和“超真實”沉浸體驗,直接面對切身的經驗。
沉浸體驗是新媒體媒介融合中的普遍體驗。所謂媒介融合概念就是將原先屬于不同類型的媒介結合在一起,各種媒介呈現出多功能一體化的發展趨勢,文字、聲音、圖像、視頻、互動數碼流從媒介物質、媒介意涵、媒介制度等多方面、多維度展開。?就媒介融合里的文學而言,在內容的集約化生產方面,不僅表現在傳媒組織的合作,還表現為內容生產的全民寫作;而形式上的超文本和虛擬性所帶來的變革則更為深刻,這在目前國內有關新媒體文學的研究中除了黃鳴奮等少數人有所論述,?尚缺乏理論上的提升。所謂超文本,涵蓋數字圖書館、搜索引擎和雜糅在一起的音、影、圖、文立體文本,用超鏈接的方式,將各種不同空間的信息組織在一起,因為每個文本都是可以通向其他文本的通道,因而讓文本無限地敞開。虛擬性隨著網絡化的立體文本而來,比特空間中時空、環境、現實狀況、身份等都可以與現實社會中不同,而在視頻直播、彈幕電影、體感游戲、便攜式、佩戴式媒介(如kindle、Google眼鏡)中,虛擬性不斷進入人們的生活,進而虛實莫辨、虛實相生。媒介的融合帶來了文化的融合,不僅有大小傳統的雅俗文化,還有米德(Margaret Mead)所謂的前喻文化、并喻文化、后喻文化,?更有人文與科技、現實與虛擬之間的融合。這樣的變局之中,許多新媒體文學研究者囿于思維障礙,或者直接走向“文化研究”,或者采用紙質印刷時代文學的“經典化”那種陳舊的方法論,而后者幾乎是無效的。
時至今日,無論是誰都已經無法回避新媒體所帶來的社會全方位的影響,這種影響之深遠廣泛已遠遠超過信息渠道、數據載體、傳播手段的范疇,而涉及到生活方式、情感結構、文化觀念等原屬于上層建筑的領域。無論共享媒體還是智能媒體,它們都在傳播的生產、消費方面對傳統媒體傳播進行了顛覆式創新和改造,圍繞這種融合媒介會形成一個全新的生態系統,“最終呈現出的將是顛覆性的、全新的生產力與生存關系”?。文學只不過是處于這個整體性轉型中的一個部分。我曾經論述過新媒體帶來的三方面變化:?一、主體在與媒介之間的互動中自身發生了改變,因為在“科技以人為本”的口號下,日益趨向于完美的友好界面抹去/遮掩了現實與虛擬的界線,啟蒙時代以來的人本主義主體性無法解釋隱形社群中的個體。從“莊周夢蝶”到“缸中之腦”的隱喻,都指明了一種作為信息的生命,直覺、意識、認知、判斷、情感、理性等都是以一種信息的方式存在。媒介本身也是一種信息,在信息的交錯中,身體、生命和人性也發生了變化,進入到一種所謂“后人類”的狀態。?二、傳統意義上文學生態環境和發生方式變化,真實與虛擬之間界限的內爆導致二者都需要重新定義。想象界和現世界原先的并立關系,在擬像中都被融入,變成了一種超現實。三、主體與語境的更新,帶來作為文學訴求的情感發生與表達也發生了裂變。新媒介通過改變文學所賴以存在的外部條件而間接地改變文學,直接就重新組織了文學的諸種審美要素。在看不見的虛擬社區中,空間是比特(Byte)的無限黑洞,時間則發生加速度,物理時空失去其有效性,詹姆遜所謂的后文字(postliteracy)時代已然來臨——人們已經進入到閱讀和書寫以后的全新境界,之前的民族國家話語、美學范疇也只在一定范圍內適用。語言/理性的主體的書寫文學表達方式讓位于新的信息流動模式,它與古典、神圣、精神、心靈、族群記憶的關系都需要重新書寫。推而言之,新媒體環境中的文學肯定超越了“互聯網+”的疊加與互補思維,而是導向開放、共享與智能。面對這樣的情境,我們必須重新界定文學或文學生活、文學生態、文學機制。
如前所論,信息過載和沉浸體驗對文學的創作、傳播和接受而言,有三方面值得探討的可能性:一是精神渙散造成的信息麻木和無動于衷,這似乎有悖于沉浸體驗,但沉浸其實是一種單向度的偏執,即集中于某類信息,而文學如果想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信息泥石流中立足,則要重新回到思想的專注力上,即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寄希望的能夠抵消新資本主義文化副作用的“匠人精神”——“所謂專注,不僅意味著癡迷的、精益求精的匠人一心想把事情做好,而且還意味著他或她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一些客觀的價值……唯有無私的專注才能改善人們的感受”?;二是智能媒體固然有其便捷的一面,也附帶了負面的因素:信息會在其中經過選擇和窄化。在如此視野之中,文學需要致力于打開這種被強勢媒介壟斷及建構的新集權空間,通過敘事建立不同事物和領域之間的聯系;三是當大眾不再是被動的受眾時,文學的再度精英化或高度精英化也許是反撥娛樂性和平面性的路徑。
因而,我可以想象的文學未來轉型,可能就在于文學的死亡與文學性的彌散,即“文學”的變形,現存意義上的文學形態會發生泛化與收縮。“泛化”是碎片化思維與關于文學的既有共識斷裂的結果,文學性擴展到多媒體形式中,現有的文學觀念會在這種泛化中成為一種博物館概念,就像人類歷史上不同時期對于文學的不同界定一樣;“收縮”則是文學的群落化,即突出其在書寫維度上的超越性、思想性和啟示性突破,它可能會在題材上發生向此前的一些邊緣文類的傾斜,比如科幻;也可能會在體裁上出現文類融合,出現越來越多的“跨文體”寫作,目前已經出現了相關的現象,這也屬于分眾傳播的范疇。然而,歸根結底,文學的收縮植根于人類的自由意志顯現,體現了人之為人在技術變革時代難以被技術化的潛意識、非理性、曖昧、玄妙的部分。當然,對于未來的預測可能總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不過作為理想類型的邏輯推斷是成立的。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民族文學研究》編輯部)
①《羅振宇:詩人沒有在商業那兒掙到錢,是詩人無能》[DB/OL],鳳凰文化,2017年01月12日,http://culture.ifeng.com/a/20170112/50564465_0.shtml.
②劉大先《20世紀90年代的詩歌事件》[A],見劉大先《未眠書》[C],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96-108頁。
③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M],海口: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191-199頁。
④白燁《新世紀文學的新風貌與新走向——走進新世紀的考場》[J],《文藝爭鳴》,2010年11期。
⑤馬俊,艾福梅《農婦馬慧娟:用“拇指文學”記錄移民百態》[J],《村委主任》,2016年第17期。
⑥《2016年網絡作家排行榜出爐:唐家三少1.1億版稅收入登頂》,http://www.zt5.com/xinwen/guonei/21846. html.
⑦關于口頭文學與書寫文學的斷裂與聯系,沃爾特·翁、尼爾·波茲曼等都有精彩論述,參見沃爾特·翁《口語文化與書面文化:語詞的技術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尼爾·波茲曼《娛樂至死》[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和Ruth H.Finnegan,Literacy and Orality(Blackwell Publishers,2013。
⑧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4頁。
⑨特希·藍塔能《媒介與全球化》[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2頁。
⑩史蒂文森(N.Stevenson)《媒介的轉型:全球化、道德和倫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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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先《文學的共和》[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4-85頁。
?正如海爾斯所說:“千百年來技術與人類共同進化,并以無數種深刻有細微的方式塑造了人性。”N.K. Hayles,“Computing the Human”,Theory,Culture& Society 22(1):131-151.轉引自蓋恩(N.Gane);比爾(D.Beer)《新媒介:關鍵概念》[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12頁。
?桑內特《新資本主義的文化》[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第154-1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