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永林
非虛構寫作的彈藥和陣地
○呂永林
一
所謂“非虛構”,在我看來首先是一種契約,一種發生于作者和讀者之間的有關“文本即事實”的約定。當然對于不少非虛構寫作者而言,它也是一種道德準則,一種信念,譬如曾任美國《俄勒岡報》主編兼寫作指導的杰克·哈特就認為,在非虛構寫作中,唯有“對真相和正義的執著”才能“最大化地釋放敘事的能量”,他說:“敘事性非虛構文學的漫長歷史告訴我,它在我們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發揮著基礎而核心的作用。”與此同時,哈特也非常認同湯姆·沃爾夫對非虛構讀者的一種理解——“讀者之所以對精巧的非虛構故事反應熱烈,正是因為他們相信那是真實的故事”,而倒過來也可以說,“讀者知道所有的一切真地發生過”,乃是非虛構故事的“力量之源”。如此說來,凡作者所書皆屬事實的契約,在非虛構寫作中顯然是占據了一個至關緊要的位置。可不妙的是,“毀約”事件也總是時有發生。“1980年,珍妮特·庫克承認《吉米的世界》中那個吸食海洛因成癮的孩子純粹是自己杜撰的,而這篇刊登在《華盛頓郵報》的作品曾為她贏得了普利策獎。庫克黯然辭去了在報社的工作,報社的編輯們則倍感恥辱,并退回了普利策獎。”①正如哈特所指出的,在其它享有世界聲譽的新聞媒體中,類似丑聞也不鮮見。因此,作者所書皆屬事實的契約,其實并不能約束所有的非虛構寫作者,而是首先被落實為一種在閱讀中產生的“事實感”。另外,不少遵守約定的寫作者也早已意識到,所謂事實或真相本身,許多時候也只是大家不斷朝向和趨近的對象,而非可以百分百抵達的對象,特別是當它們還要經由語言或別的媒介來到人們面前之時。在此意義上,就算作者和讀者雙方都認定的事實,也首先是一種“事實感”。
不過,無論是背信棄義者帶給非虛構寫作的巨大污名,還是大家對百分百的事實可能永遠無法抵達的正視,其實都從反方向說明:唯有與“事實”同進退且骨血相連的“事實感”,才是非虛構寫作的靈魂所在。一個非虛構寫作者所應尊奉的不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藝術理想,而是“通過事實,但不超過事實”的書寫法則,因此所謂完美的人物、跌宕的情節、淋漓盡致的敘事高潮、引人入勝的審美趣味、獨特的語言風格,等等,有時候雖然重要,卻都不是非虛構寫作的存身之本。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更好地理會出現在非虛構寫作領域的諸多疑問。比如,世界上擁有各種事實或能夠接近事實的人遠遠多于善長虛構的人,那么是不是前者都可以成為非虛構寫作者?又比如,倘若一位修辭技藝并不十分高明的作者拿出了他的非虛構作品,并且引發社會廣泛關注,我們又當如何看待其作品的價值,進而以自己的評判去助推或障礙其傳播?還有,人類生活中的事實無邊無際,浩如煙海,那么怎樣的事實才值得書寫或開掘?又有哪些事實并不隸屬于人類生活,卻與人類生活中的事實一樣值得無限走近和呈現?這些問題,有的是跟非虛構作品的評判標準相關,有的是跟非虛構寫作的作者構成相關,有的則跟非虛構寫作的領域拓展相關。無論是對于非虛構作品的生產與創造,還是對于非虛構作品的接受與傳播,它們都非常重要。
近幾年來,筆者既為大學本科生和研究生開設非虛構寫作課程,也常常指導他們開展對當代非虛構寫作的研究,此外,筆者還同家人創建了一個以非虛構寫作為主的“家庭寫作工坊”,并共同完成和出版了兩部引發較多反響的非虛構著作,因此對于上面所提到的問題,倒有些具體而微的切身體會和想法。
二
回溯以“非虛構”為名的當代寫作潮流的興起,在美國,至少可追至上世紀60年代出版的兩部著作——《寂靜的春天》和《冷血》,在中國,很大程度上則可以《中國在梁莊》②的發表和出版為醒目標志。而這3部作品的一個共同特點是,它們所書所寫不僅是現實世界的某種事實,而且是一種我們可以稱之為“危機”的事實。如《寂靜的春天》所呈現的,是關于當代環境危機和生態危機的事實,它的出版“猶如曠野中的一聲吶喊”,“如果沒有這本書,環境運動也許會被延誤很長時間,或者現在還沒有開始”③。而被《紐約時報》譽為“美國有史以來最好的非虛構作品”的《冷血》,則在深度追查和解析上世紀60年代美國青少年乃至全美國精神危機層面達到了令人嘆服的成就。至于《中國在梁莊》,則是對當前中國農村危機的一次“現場式”立體呈現,以一個村莊的不盡荒蕪和空心化揭示出無數中國鄉村普遍存在的黯淡與潰敗。
像《寂靜的春天》《冷血》和《中國在梁莊》這樣的非虛構作品,其實皆可歸入“危機敘事”④的范疇,它們觸動讀者心靈最深的地方,不在別的,就在事實——某種不容回避的、災難性的事實。或者說,廣大讀者對它們的閱讀動力,首先來自大家渴望深度了解和進入社會生活現場的“現實化”需要。威廉·津瑟曾對美國人的相關閱讀史作過一個考察,剛好印證了這點:“一切都隨著珍珠港事件發生了變化。第二次世界大戰將七百萬美國人送往海外,開闊了他們對于現實的視野:新地方、新問題、新事件。戰后,這個趨勢又由于電視的出現得到加強。每天晚上在自家客廳目睹現實的人們對小說家的慢節奏和隨意幻想失去了耐心。一夜之間,美國變成了一個只注重事實的國家。1946年以后,‘每月一書俱樂部’的成員主要需求的是——因而收到的也是——非虛構作品。”⑤“一夜之間,美國變成了一個只注重事實的國家”,倘若我們將津瑟這句話放在今天的中國社會,無疑也具有極強的適用性,當前,實在有太多的現實難題和危機,在不斷提醒著國人去關注“事實”。
但并不是說,凡非虛構寫作就一定得是“危機敘事”,而是說,《寂靜的春天》《冷血》和《中國在梁莊》等作品以“危機敘事”的方式向我們挑明,只有事實才是非虛構寫作的最大焦點和力量所在。可有力量的事實本身,未必都是非凡的、迷人的,能被賦予某種審美形式的,反倒很可能是平庸的、粗糙的,并不適合被高度審美化的,甚至可以說,不必要的審美化處理不但會讓這些事實失真,而且會間離讀者與事實之間的距離,使人們從事實的介入者、參與者變成旁觀者乃至欣賞者。因此,當不少文學專業讀者固守著某些“審美”標準給非虛構作品判決高下的時候,就很容易產生嚴重的偏差和誤導,而這些偏差和誤導既不利于非虛構作品的傳播,也不利于非虛構作品的生產。舉個例子,作為現代環保運動的肇始之作,如今《寂靜的春天》早已成為非虛構寫作領域的經典,然而試想一下,假如世界各地的讀者從一開始都帶著某種審美的苛求去走近它,那么他們的閱讀多半會在中途夭折,因為說老實話,《寂靜的春天》在審美層面并沒有多少過人之處,蕾切爾·卡森女士大概也并未打算在這件事情上花費太多時間。但無論如何,審美性的“虧欠”并沒有妨礙《寂靜的春天》成為非虛構寫作的重鎮之一。換個角度來說,倘若在實際的非虛構寫作訓練中,年輕的非虛構寫作者們總是拘泥于某些既定的文學審美要求,將大量精力傾注在這方面的講究上,反而在發現事實和走近事實等方面蒼白乏力,就是首先在選題層面失去了無限廣闊的可能性和創造力。
三
對于不少非虛構寫作者和閱讀者而言,除了“審美”的負擔以外,還有一個負擔也經常與之相生相伴,這就是所謂“經典”的問題。無論作者還是讀者,希望自己所寫所讀具備經典的品質,或者已然躋身經典之列,本屬一件無可厚非甚或是難能可貴的事情。但所謂經典,通常會被要求流傳久遠、澤被后世,而對于以傳遞事實為根本的非虛構寫作來說,一個直接的困難就在于,許許多多的事實并不會長存于世——即使它們在一時之間多有力量,多么引人矚目。一旦事實成為過去,呈現這些事實的作品自然也會失去其最主要的價值。可以說,這是絕大多數新聞作品的命運,同時也是諸多與新聞寫作實質相通的非虛構作品所要遭受的命運。譬如曾經轟動一時的《中國農民調查》一書,如今在很大程度上就已經被《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呼喊在風中:一個博士生的返鄉筆記》《崖邊報告:鄉土中國的裂變記錄》和《大地上的親人:一個農村兒媳眼中的鄉村圖景》等作品所取代,而后面的這些作品,也定然會被更后面的作品所覆蓋,進而徹底消失在讀者的視野之外,或者只作為某種歷史性的參考文獻而被存檔。但這絕不意味著陳桂棣、春桃、梁鴻、王磊光、閻海軍、黃燈等創作者的工作就沒有多大意義,他們的根本意義在別處。
在《葉紫作〈豐收〉序》中,魯迅寫道:“偉大的文學是永久的,許多學者們這么說。對啦,也許是永久的罷。但我自己,卻與其看薄凱契阿,雨果的書,寧可看契訶夫,高爾基的書,因為它更新,和我們的世界更接近。”而在《〈且介亭雜文〉序言》中,魯迅又寫道:“況且現在是多么切迫的時候,作者的任務,是在對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潛心于他的鴻篇巨制,為未來的文化設想,固然是很好的,但為現在抗爭,卻也正是為現在和未來的戰斗的作者,因為失掉了現在,也就沒有了未來。”因此他對自己所作雜文的定位是:“我只在深夜的街頭擺著一個地攤,所有的無非幾個小釘,幾個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會從中尋出合于他的用處的東西。”⑥如是可見魯迅轉向雜文創作的深沉用心。我想,先生的這一深沉用心及其價值所屬,同樣也適用于前面所提到的那些非虛構作品及其作者。
事實上,經由這一自覺的創作轉向,魯迅已然提出了一種越出了“經典化”文學規約的寫作觀和方法論,或者說一種不以追求“不朽”為目標的文學觀,盡管在客觀上,魯迅的許多篇雜文都可以躋身“不朽”的行列。如此,我們就能將非虛構寫作從“審美化”和“經典化”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進而在閱讀、研究、教學、傳播和創作實踐等各個層面,邁向最為廣闊的原野。
也正是在這樣的視線中,像《亂時候,窮時候》《最后一個耍猴人》和《胡麻的天空》等非虛構作品,才進入了我們的課堂,成為大家仔細討論和思考的對象,而這些作品的分量,關鍵就在它們所呈現的各種事實的分量。至于說它們同所謂“審美”之間的距離,應該絕不亞于它們同所謂“經典”之間的距離,但這并不能妨礙它們成功走向讀者。特別是《最后一個耍猴人》及其作者馬宏杰,更是從非虛構創作的選題層面為我們帶來極大的觸動,近些年來,馬宏杰以《中國國家地理》雜志社圖片編輯的身份,相繼出版了《西部招妻》《最后一個耍猴人》《中國人的家當》等多部作品,而這些作品的細節深處,無一不折射出作者長年跟拍、發現和記錄事實的執著身影。在《最后一個耍猴人》圖書首發式上,馬宏杰曾十分感慨地說,他的選題多得都做不過來,而與馬宏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許多非虛構寫作者的最大困境卻恰恰在于沒什么好的選題可寫。后者的這一困境,首先當然是自身經驗的貧瘠所導致“事實的匱乏”,但是在許多時候,這一“事實的匱乏”也跟作者們長期抱持著的“審美化”和“經典化”文學觀念不無關系。在我們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文學教育當中,發現美和傳承經典的意識一直在得以強化,可踏踏實實去發現事實和傳遞事實——尤其是有分量的事實——的意識和能力卻亟待認真提高。
四
如果說馬宏杰及其《最后的耍猴人》帶給我們的啟發是,僅僅在中國大地上,人類生活的事實就已經廣闊無邊,好的選題到處可見,只要你有發現事實和走近事實的心力,那么像葦岸《大地上的事情》這樣的作品則告訴我們,除了人類生活中存有的無限廣闊的事實,還有另外一種無限廣闊的事實也值得非虛構寫作者不斷去走近、去記錄、去傳遞,這一種事實的存身之所,便是天地自然。而這就涉及到當代非虛構寫作的領域拓展以及相應的路徑問題。
從古至今,世界文學殿堂并不缺乏對天地自然的書寫,其中杰作亦是不在少數,可冷眼觀之,里面真正契合當代非虛構精神和博物意識的,卻未必能占有多大比重。例如在中國傳統文學的脈絡中,天地自然常常是以“風景”⑦的面目出現在讀者面前的,并且多半是為創作者主體或作品中人物言志、抒情或寫意行為服務的。海子曾略帶偏激地指出:“我恨東方詩人的文人氣質,他們蒼白孱弱,自以為是。他們隱藏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之中。他們把一切都變成趣味,這是最令我難以忍受的。比如說,陶淵明和梭羅同是歸隱山林,但陶重趣味,梭羅卻要對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極大的珍惜和關注。這就是我的詩歌的理想,應拋棄文人趣味,直接關注生命存在本身。這是中國詩歌的自新之路。”⑧我認為,不論海子對陶淵明和梭羅的評價本身是否妥貼,但他所不滿的“把一切都變成趣味”的東方“文人氣質”,又的確大量存在于中國古典的自然書寫之中。由于寫作者對自身“趣味”的強烈要求,天地自然的事實就很容易遭到人為的扭曲和變形,在這一“趣味”化、“詩意”化的過程中,自然萬物本身的主體性被有意無意地忽視或遮蔽了。這其中,暗含著一些足以貫通古今的危機因子,我們絕不能因“天人合一”的觀念存在,就將它們盲目地取消掉。
緊隨海子之后,葦岸接著批評道:“在中國文學里,人們可以看到一切:聰明、智慧、美景、意境、技藝、個人恩怨、明哲保身等等,唯獨不見一個作家應有的與萬物榮辱與共的靈魂。”⑨葦岸的這一想法,可謂與海子的觀點如出一轍,且兩相契對。曾有讀者對葦岸的話作過一個解釋,“中國古代詩人是那么的親近自然,甚至把自然界中的物象引為知己……但以我之見,古代的大部分詩人并未把自然的事物當作獨立的個體生命看待”⑩。應該說,此解已十分在理。在我看來,一個“與萬物榮辱與共的靈魂”,首先在于尊重和正視天地自然中的客觀事實本身,而不能沉溺在“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主觀鏡像里,以己之意度天地之心;其次則應秉持一種謙卑的科學態度和生態思想去走近自然,用心觀察和研習自然中的種種事實,珍視每一種弱小生靈的存在價值;最后,還需抱著人與萬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危機意識和實踐精神去采取必要行動。
落實到非虛構寫作中來,則寫作者一是要有勇于開辟當代自然書寫和生態書寫的自覺意識,二是在這樣的書寫行動中,真正做到給天地萬物以其自身的主體性,只有我們向著它們虛懷敞開,大自然的事實和真理才會“如其所是”地顯現。也就是說,一位杰出的自然書寫者當成為自然萬物走向廣大讀者的一種媒介,而非主觀臆斷者和編造者,因為非虛構類自然書寫的核心是“通過自然”,而非超越自然,更非扭曲自然。?
五
2013年,中信出版社推出了國內第一部本土原創的自然筆記作品《自然筆記——開啟奇妙的自然探索之旅》,“這本書用自然筆記的形式,記錄大自然的呈現、成長、變化,內容涉及大自然中的昆蟲、鳥類、植物等,從辦公室窗前到小區門口,從大學校園風景到雨后公園的奇跡,從偏僻山野到喧囂城市,自然在作者眼前都有各個不同的表現形式,常常使其在都市生活的忙碌中停駐腳步,收獲心性的愉悅”?。該書甫一問世,便廣受社會關注和好評,并入選2013年度“影響教師的100本書”名單、2013年“中國童書榜”提名書目,2014年,該書又榮獲第九屆“文津圖書獎”,還入選了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2014年向全國青少年推薦百種優秀圖書書目,等等。而這部《自然筆記》,正是從筆者和家人創建的“家庭寫作工坊”中誕生的。?
經由《自然筆記》一書創作的親身實踐,以及該書所引發的各種社會反響,筆者可謂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當代非虛構寫作與當代自然書寫之間的諸多關聯。一方面,對于以傳遞事實為宗的非虛構寫作而言,與人類生活事實相對的天地自然之事實,無疑是一座無限深遠且幽秘的殿堂,其中無論是美好的還是不美好的事實,甚至是危機性、災難性的事實,都值得我們去如實記錄和書寫。另一方面,當代自然書寫也非常需要“非虛構”的理念和精神,以在更其敞開、博大的意義上去收獲從大自然而來的真理與啟迪。在這方面,許多作家及其作品已成楷模,其中就包括梭羅、約翰·繆爾、利奧波德、蕾切爾·卡森、陳冠學、葦岸、李娟、程虹等。
早在1901年,美國“國家公園之父”約翰·繆爾就曾說過:“當人們從過度工業化的罪行和追求奢華的可怕冷漠所造成的愚蠢惡果中猛醒的時候,他們用盡渾身解數,試圖將自己所進行的小小不言的一切融入大自然中,并使大自然添色增輝,擺脫銹跡與疾病。”?如今,繆爾此言幾乎成了中國都市一族的命運寫照,為了親近自然,真正觸摸到和呼吸到天地萬物之本然,人們從鋼筋水泥中出來,走向原野,走進大山。然而對于那些本來就生活在原野和田園中的人們來說,自然萬物的事實就在身邊。因此,倘若他們開始創作有關自然的非虛構作品,那一定是一件極有意思的事情,也是一件非常值得深思的事情。
2015年春天“家庭寫作工坊”誕生了第二本書《胡麻的天空》,作者秀英奶奶和秦秀平女士便屬于長期生活在鄉間和自然中的寫作者。并且,這兩位寫作者都未接受過任何專業的寫作訓練,文化程度也不很高——秀英奶奶只上過一年半的小學,直到晚年才又重新開始識字讀書,而秦秀平也只有高中學歷。因此,她們最大的創作資源和優勢,就在于擁有非虛構寫作特別需要的事實本身。這就涉及到本文前面提到的一個問題:世界上生活著無數擁有各種有分量的事實或者能夠接近這些事實的人,那么他們是否都能成為一名像樣的寫作者?我想,這也是個頗為緊要的問題,因它關系到非虛構寫作之作者群體的廣闊性。
我想,今天和未來的非虛構寫作實在需要重視這一潛在而廣大的作者群。在我們的非虛構寫作領域,多一些像阿列克謝耶維奇或梁鴻或馬宏杰那樣的作者,當然是極好的事情,但同時,那些直接擁有事實的人如果能夠通過寫作來發出自己的聲音,應該是件更好的事情。在為《胡麻的天空》所作的序里,劉震云有言:“生活中,有愿意為平凡生命代言的人,他們是作者,或是布道者,或是政治家;但這里藏著利益分割;由誰代表自己,都不如自己代表自己;由誰代表自己說話,都不如自己把自己的‘靜默’說出來。”“我更想說的是,如果有更多的靜默生命在做這樣的自然筆記,如果他(她)們的生命之歌形成合唱,就會像春雷一樣滾過天空。更重要的是,自己‘記錄’自己,才是真實的個體生命的歷史。比這些更重要的是,個體生命的歷史之中,已經包含著族群的歷史,民族的歷史,人類的歷史——而不是相反。”?在此意義上,像《平如美棠》的作者饒平如老先生和《亂時候,窮時候》的作者姜淑梅老人那樣,憑世上最末梢的肉眼所見和耳朵所聞而進行的平民書寫行動,當然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他們所創造的非虛構作品,可謂既是送給自己和家人的心靈福利,也是贈予社會和時代的精神財富。這些作品既有利于當代中國非虛構寫作大業的不斷拓展,也有利于全民精神面貌和文化修養的提升。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中文系)
①[美]杰克·哈特《故事技巧——敘事性非虛構文學寫作指南》[M],北京: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53頁,第233頁。
②梁鴻《中國在梁莊》,最早發表于《人民文學》,2010年第9期,當時題名《梁莊》。
③[美]阿爾·戈爾《〈寂靜的春天〉引言》[A],見[美]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呂瑞蘭、李長生譯,2012年版。
④呂永林《非虛構寫作者的“特權”與“創意”》[J],《雨花》,2015年第11期,第86頁。
⑤[美]威廉·津瑟《寫作法寶——非虛構寫作指南》[M],朱源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81頁。
⑥《魯迅全集》第六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27-228頁,第3-4頁。
⑦[日]柄谷行人曾對文學中的“風景”問題作過一個極其深刻的“揭發”,雖然他討論的是“現代”,但對我們此處的議題仍有許多可借鑒之處。參見[日]柄谷行人《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M],趙京華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
⑧海子《詩學:一份提綱》[A],西川編《海子詩全編》[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版。
⑨葦岸《一個人的道路》[A],葦岸《大地上的事情》[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代序。
⑩潑墨《與萬物榮辱與共的靈魂》[EB/OL],https://sanwen8.cn/p/Jdd1wa.html,2016年6月14日引用。
?參見[美]約翰·巴勒斯《自然之道》[M],馬永波、楊于軍譯,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69頁。
?于惠平《寫在前面》[A],見芮東莉《自然筆記——開啟奇妙的自然探索之旅》[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年版。
?呂永林《中國大陸自然筆記的興起——對一種創意寫作新文類的近距離考察》[J],《雨花》,2015年第3期,第90頁。
?[美]約翰·繆爾《我們的國家公園》[M],郭名倞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頁。
?劉震云《傾聽靜默之聲》[A],秀英奶奶《胡麻的天空》[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