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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
——《陳國峰文集》印象
○海 崴
特立獨行的自由寫作是中國人文知識分子所渴望的選擇和理想。
國峰的三卷文集,無論是特立獨行、先鋒氣質的戲劇文學卷,還是洞見非凡、慧眼獨照的理論批評卷,以及卓爾不群、不同凡響的經典研究卷《反說水滸》,都給我留下一個明晰強烈的印象: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媚俗泛濫、精神缺席、思想弱化的當下文壇,能堅持獨立思考,自由抒寫,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品格。
陳國峰的戲劇文學卷共收入7個話劇文本。只要你認真讀過,就會發現作者跳出了同代人的劇壇怪圈,從而獲得了廣闊而純正的精神自由。這顯然不大容易獲得社會認可,然而恰恰是這種不合時宜,反倒成就了他的先鋒性,使他的劇作走在了前面。國峰的先鋒劇作大多數我早就看過,顯然,這種寫作是超功利的,創作的驅動力來源于他自由的心靈,來自他強大的理性,來自他不甘平庸的欲望,所以無論能否發表和上演,他都會在創作中得到巨大的歡樂和舒暢的快感。
這7部話劇文本有著鮮明的特征:獨立思考,膽量超凡,立意高深,理性強大,視角新穎,形象獨特,想象奇異,哲思雋永。
我們常會評論一些作品寫小了,這個所謂的“小”,是說作者的立意低、視野小、格局小。讀國峰的劇作則完全不同,會感到他如一個智者站在高峰上向下俯視,他筆下的形象都蘊含了歷史、文化、社會、人類的巨大信息,既有對民族的悲劇本質的深刻剖析,又有對人類靈魂的深邃審視。以我對他的了解而言,國峰對于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都有獨立的深入思索。
有良知的學者常感嘆:當下文壇最大的缺失,就是失去了對問題的關注興趣,以及批判勇氣和能力,更失去了對自身,對民族國家,對人類命運的深入思考。寫作,一旦從表達意義的維度中逃避開,必然會淪為福柯說的那種只指涉自身語言的游戲,必然帶來精神意義的極度匱乏,形成靈魂虛空。
讀國峰的先鋒劇作,會有這樣的體認,他像一個橫槊睥睨的斗士,有一種橫掃一切、狂狷不羈的氣魄。他對東西方文化的浸洇,形成了強大的理性素養,他反感任何虛假的偶像與愚昧的偶像膜拜。他筆鋒尖銳犀利,機智雄辯,直指一切虛假蒙昧,一切偽道學。這種無畏的批判,敢于對中國乃至世界常識的甚至權威的文化系統質疑辨偽,對很多人的思想,具有明顯的顛覆力和震撼力。
荒誕喜劇《阿Q的神燈》,副題是“向偉大的思想家和文學家魯迅先生致敬”,還有話劇《辮子·辮子》,副題是“為紀念辛亥革命而作”,批判鋒芒指向了兩千年的專制政體和被歷代皇權改造過的虛偽的儒家文化。他筆鋒直指阿Q們、周秀才、周舉人們所代表的國民劣根性,以及這些人得以滋生的文化土壤。不改變這土壤,就不能產生理性精神和自由獨立的人格,而沒有現代的公民意識,一切強國盛世的夢想最終都是空幻。我們知道中國的傳統儒家文化經過統治者兩千多年的改扮、侵蝕,變成一種只要面子,不求里子的虛偽文化。所以他發展了《阿Q正傳》的情節,讓阿Q做了不可一世的皇帝;他寫了明末的周秀才為了不剃發而自殺,他的后代周舉人呢,卻在辛亥革命時,不但殺了自己鬧革命的兒子,還寧可自己不要命,也要那條大辮子,構造了極為合理又極為荒唐的戲劇情境。正如魯迅所說:如果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贊嘆,撫摩,陶醉,那真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
《上帝作證》和《天堂或地獄》更是向神圣的上帝發出質疑追問,顯現出世界經典作品的意蘊味道。新和獨是創作的靈魂,是藝術不可或缺的生命。《上帝作證》別開生面,從宗教角度切入,以日本軍人為主角,這就超越了以往的抗日劇作。劇中主人公吉野良平,深受一系列的強烈刺激,目睹了善良的基督徒無辜被殺,他喜歡的詩人墮落為瘋狂的軍人,他兒時的玩伴和引導他信奉基督教的好友卻為抗日慘烈犧牲,這些刺激促使他向自己信奉的上帝發出了責問:“上帝,你能不能告訴我,人間的殺戮什么時候能夠停止?耶穌基督不是以死救贖了人類的罪惡嗎?我的上帝啊,你究竟是在考驗人類,還是早已遺棄了人類?”這發人深省的一問,使劇作立意超越了此類題材一般意義上的反侵略的層面,升華到對全人類的生存困境的拷問。在尾聲里,吉野良平不肯執行上司的命令,不肯殺害發瘋的同胞軍人,逃離了日軍的醫院。但是,國峰卻設置了這樣令人心堵心痛的結局:心懷堅定善念的吉野良平,身后是追捕他的日軍的槍口,前方是抗日游擊隊的槍口,一聲槍響,主人公倒下了。一個巨大的銀色十字架項鏈從空中嘩嘩墜下,鐘擺般在舞臺上搖蕩著,交響樂《哈利路亞》富有激情的段落響起——這一劇情設置,意味深長;這一舞美提示,則是對上帝最形象最生動也最冷酷的質疑。
最能表明作者獨立精神的是黑色幽默話劇《天堂或地獄》。這個故事是說天使和魔使來接三個將死之人的靈魂,引導他們的靈魂或升天堂或入地獄。這3個將死之人分別是前市長、大富翁和老妓女(即有權的人,有錢的人,有色的人)。如果說他們是作者對人間俗世的高度概括,那么天使和魔使就是人間善和惡的化身。在劇情演進中,作者不斷地酣暢淋漓地顛覆、戲謔、反諷,上帝的神圣形象不斷崩解塌落,天堂虛幻圖景的光輝逐漸暗淡,從而傳導出人類只能自我救贖的立意。最奇絕的是劇中天使和魔使的形象,完全顛覆了我們的認知常識和傳統理念。劇中天使的形象十分可笑,他矮小瘦弱、嚴重口吃、翅膀退化、羽毛脫落、萎靡木訥。而魔使形象則十分完美,他身材高大、英俊瀟灑、器宇華美。二人對話交鋒,天使也是處處下風,魔使處處上風。魔使張揚率真、雄辯灑脫、口若懸河、妙語連珠,天使常是張口結舌、呆如木雞、面紅耳赤。這是作者故意標新立異,以圖嘩眾取寵嗎?非也,這恰恰是非常深刻的寓意象征。
無論歷史記憶還是當下的社會生活,我們有時能看到也都會感受到,惡比善更強勢,更有力量的現象。惡人張揚,善人無語,惡行總伴著富麗堂皇、不可一世的表象,善舉則是默默無語,其強大隱于其內。耶穌就是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形象。但是,最終善能勝惡。《天堂或地獄》也是如此:魔使強大堂皇的表象在劇中被層層解魅,最終露出軟弱無依的靈魂;天使不僅沒有被打倒,反倒以對自我內在罪惡的懺悔而擺脫了心理障礙,口吃不治而愈,最終戰勝了魔使。魔使害怕無功而返地獄會受到懲罰,天使則自愿替他前往贖罪。劇本在這里有一段戲謔的對話,意味深長:魔使說他上天堂一眼就能被上帝看出來。天使說上帝看不出來,上帝得了白內障,你只要學會贊美奉承上帝,他就分辯不出你是不是天使。魔使當然不放心,因為還有那些天使,他們也看不出來嗎?天使說:他們當然看得出來,但是他們不敢說,沒人敢在上帝面前隨便說真話。這是作者對一切權威神圣的戲謔反諷,啟迪人們在虛幻的天堂與虛妄的地獄之外尋找靈魂的歸宿,選擇生命升華的出路。就像《國際歌》中唱的: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與其說這是在理性自由地書寫,不如說是對理性自由的書寫。
值得贊賞的還在于:國峰能把他的獨立思考、自由理性化為一個個生動復雜的形象,能把他深刻的嚴肅立意以喜劇化的風格表現得酣暢淋漓,構建一個個精妙的戲劇性規定情境,一個個意味深長、哲思雋永的結構形式。
比如讓一無所有的阿Q得到了神奇的阿拉丁神燈,神燈可以滿足阿Q的3個愿望。于是,這盞神燈便對阿Q形成了精彩的燭照,不僅燭照出阿Q的荒唐和丑陋,更燭照出國人心靈深處的陰暗、骯臟的文化成因。
再比如明末的周秀才,清末的周舉人,一個因不肯留辮子而決然自殺殉國,一個因不肯剪辮子而決然自殺殉國(還殺死了剪了辮子的親生兒子)。正如國峰在創作談中說的那樣,看來自殺的理由和行為文化屬性截然對立,但在本質上他們又極為相同。這種精妙構架,既有歷史吊詭的哲學意味,又是一個大的象征。
《最后的卡倫》中作者獨創了一種舞臺表現形式,一種極簡樸寫意的游戲化風格,像一個孩子在恣意玩耍,這新形式又和滑稽荒誕的故事默契吻合。這是一個歷史和人物錯位的喜劇,也是中西價值觀的一場交鋒。主人公托克拉是清朝負責守衛羅布泊哨所(卡倫)的低級小吏,他不知道大清朝已經滅亡幾年了,仍然忠于職守,為不存在的大清與一伙外國來偷寶的現代強盜斗爭,于是喜劇性、戲劇性由然而生。在喜劇荒誕的表象下,表達一個悲涼嚴肅的主題。
《上帝作證》的主人公吉野良平既是虔誠的基督徒,又是日本關東軍士兵,作者這一人物設置,將人類的兩大極致狀態——宗教和戰爭作為戲劇沖突的規定情境,使故事超越情節層面而走向審美,使主題超越傳統倫理敘事而走向人類普遍困境的哲學高度。宗教的博愛精神和人類戰爭的殺戮意志,鮮明集中地反映了人類的困境。
《精神病患者》核心的表達也是顛覆傳統觀念,質疑人類文明,為此作者營造出別致的規定情境和復雜多變的人物。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人物無名無姓,就叫男人和女人)因逃避戰火撞到一起,從互相戒備,到相幫相助,交流對話,兩人一起探討政治、經濟、戰爭、秩序、文明、人性、宗教、哲學、法律等高大上的話題,男人身份不定,精神分裂,女人失去記憶,難辨來路……最后,男人因突來的炮擊受傷而得以從病態中蘇醒,瞬間便露出獨裁者和戰爭狂的真相。他在劇中有多重嘴臉,是總統也是精神病人,是基督徒也是戰爭狂,是醫生也是劊子手——我們人類不就是半為天使半為野獸嗎?我最欣賞的是,國峰并沒有在劇中對人物進行任何道德評價,盡管男人的最終形象是個無恥而暴虐的獨裁者,但是,這種道德譴責顯然不是作者真正想表達的主題意旨。有人說作者以男人的最終形象,揭示了獨裁者的可笑與虛弱,我覺得只看到這一步,那就還沒有徹底讀懂這部作品。國峰讓這個人物在前面妙語連珠,所言所思皆顯得深刻睿智,隨處顯露出悲天憫人的情懷,是一個典型的哲人形象,然而他此時卻是個失憶的病人,他忘記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然后,炮彈炸落的石頭擊中了他的腦袋,他蘇醒過來后恢復了記憶,等于說他找回了真正的自我,但是這個自我,卻是個荒唐暴虐的獨裁者,一個善于和樂于蠱惑民眾的邪惡政客。這意味著什么呢?這是一個富有寓意的雙向逆反的主題建構:當他像個好人時,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當他知道自己是誰時,他是一個壞人。然而,好人和壞人,都是他同一個人,都內在于他自身。這就超越了具體的故事層面,上升到哲理象征的高度,主題指向了對人類自身和人類文明的質疑與嘲諷。同樣,劇中的女人初看是個令人同情與憐憫的弱者,富有正義感,代表了一般情態下普通人對戰爭與罪惡的憤懣譴責。但是,隨著男人對她的精神分析,她那隱藏的罪惡逐漸顯露,她竟然跟弒母的罪惡有著不清不白的牽扯!國峰再次顛覆了我們的線性審美習慣,讓我們根本無法在倫理正義的層面上體認人物的定性歸屬,而這,不但寫出了人的復雜性,不但符合真實個體的一般社會性,更可貴的是,主題指向了一個宏大而深邃的象征域:我們的經驗可信嗎?我們建構起來的社會倫理與文明體系可靠嗎?這個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我們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當我們覺得她不可靠不可信時,這個感覺也會反饋回來,動搖我們對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習慣性認知。簡而言之,男人和女人都是精神病患者,而他們所表述的內容,就是我們日常習慣的文明建構,統統因為人物內在性的反轉與坍塌,而變得不再可靠可信。
最意味深長的是全劇結尾,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被女人用一根木棍一下就打死了。這時,幕后響起沖鋒號聲——殺死獨裁暴君的女人,是一個清白的正常的人嗎?她究竟是出于正義而殺死了他,還是出于恐懼與湮滅罪證而殺死了他?當她的內在品質和動機令我們質疑時,殺死暴君的行為本身也是一種暴虐,而我們習慣的正邪善惡之分別,頓時錯亂混淆,需要重新滌蕩澄清了。我覺得,國峰用這樣的劇情結構和結尾,把我們推進了劇中的那座巨大的彈坑里,迫使我們體驗意義的驚悚和靈魂的觳觫!
據說,這部作品參加了中國劇協的全國劇本研討會,曾經讓一位老專家很生氣,也讓著名劇作家鄭懷興先生非常欣賞。當年在遼寧研討這部作品時,也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很多人表示看不懂。確實,這部作品,是國峰所有戲劇作品中最艱澀難懂的,他自己曾明確說,這部作品是給大學本科以上的觀眾看的。我覺得,這部《精神病患者》是具有世界戲劇氣象的杰作,其寫法之奇特,內涵之豐富,思想之深刻,皆為國內所罕見。這部作品,曾由上海戲劇學院的學生們在下河迷倉演出過。后來,國峰親自執導一個民間劇社排演本劇,還參加了宋莊的藝術節,可惜我連演出錄像也沒有看過。
這7部先鋒文本,只有《好萊塢的蟑螂》我在劇場觀看過,可惜演出有違原著,甚為遺憾。《好萊塢的蟑螂》構思之獨特,營造之精致,幽默之高級,哲理之雋永,可謂杰作。故事很有趣味,情境頗為獨特:中國的青年演員劉藝靈來到美國好萊塢尋夢,當他窮困潦倒之際,獲得了為電影劇組看管三只拍戲用的蟑螂的工作,因一只蟑螂的丟失,引發一系列啼笑皆非的幽默情節,由此他陷入難解困境,最后變成一只巨大的蟑螂。大寫的人變成惡心的蟑螂是作者劍鋒所指,立意所在。
可是,他為何會變成蟑螂呢?故事中的蟑螂在美國真是太幸福了,是法律規定的三級保護動物,不僅有專人守護,還有無微不至的昆蟲學專家瑪莉婭如慈母般的精心照顧:噪聲大點不行,震動大點也不行,有強光更不行,它們還要吃高級的比爾兄弟蛋糕店的正宗哥倫比亞巧克利蛋糕。這幽默真夠黑的。劉藝靈饑餓中就偷吃過給蟑螂的蛋糕,人不如蟑螂。他為保住這份工作百般討好,甚至最后不得不向瑪莉婭求歡,不惜出賣色相。實質上他出賣的是人格,由此可見他的異變有他對蟑螂的羨慕,更是他放棄自我人格之果。
劉藝靈的美國遭遇讓人五味雜陳:荒誕表象昭示真實本質,莊嚴法律顯出滑稽規則,高度自由反致人的異化,美麗夢想包含苦澀的無奈,哲理反思、豐富蘊意油然而生。動物保護本無可厚非,法律條文之細密也是好事,可是一旦過度也會失去應有本義,反會傷害人類本身。知識精細當然是人類文明之追求,但也會因此失去闊大的視野。瑪莉婭這個形象在劇中有著重要的意義,她是從事昆蟲研究二十多年的專家博士,對蟑螂有精專的認識,過人的見解。但哈耶克就說過:知識分子的真正陷阱是淪入過度的專業化與技術化的陷阱,失去對更為廣闊世界的好奇心。瑪莉婭只關心她的昆蟲,對人對上帝對這個世界是漠視的。這個劇本證明了好作品是多元多義的。當然,作者的核心批判鋒芒指向了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文化,指向了美國高度發達的所謂文明。好萊塢是美國的象征,蟑螂是異化的象征,《好萊塢的蟑螂》是真正的荒誕。
國峰在本劇創作談中有一句話:制造美麗童話和絢麗夢幻的地方,往往也最為冷酷與庸俗。這是作者深刻的思辯。他還說:這樣的現象和故事,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我認同他的說法,我們當下社會生活中這類荒誕事還少嗎?
保護蟑螂看似荒唐,實際有真實的美國背景。當下美國保護同性戀,大麻合法,墮胎合法,法律如果保護這種放縱的人性自由就會走向荒誕。前不久,左派民主黨希拉里大選敗給右翼共和黨的特朗普發人深省。此刻讀國峰2008年創作的這一劇本,更有新的體認,他想到了前面,這就是先鋒作品的意義。
國峰關注中國,關注歷史,關注人類,關注人性。他嘗試的帶有實驗性的先鋒劇本給出的不是答案,而是尋求答案的可能,是一種獨立的自由的懷疑精神,這種精神是文化精神的精髓,是藝術精神的靈魂。
如果說國峰的劇作顯現了獨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那么他的理論批評文章更直接印證了這一點。他的文章挑戰權威,質疑圣言,撼動定論,顛覆成見。他喜歡挑戰,并樂在其中,滿足于智慧之思辯,思考之樂趣。
請看作者卷首幾篇文章的副標題:對《哈姆雷特》的新解讀,對話劇《雷雨》的新解讀,對奧尼爾《瓊斯皇》的新解讀,對劉邦、項羽形象的另類質疑。新解讀也好,質疑也罷,都明顯表明了作者的獨立立場和自由理性。特別是他的壓卷之作《尼采誤讀和誤讀尼采》,對被世界藝術界稱為“藝術圣經”的名著《悲劇的誕生》中的“酒神和日神”學說發出深刻的質疑與否定。
讓我列舉一下他的文章都對哪些大人物發出了質疑和挑戰:在《尼采誤讀和誤讀尼采》中,他以對古希臘藝術的豐富了解,詳盡解析了尼采對古希臘悲劇的體認錯誤,認為尼采既不懂哲學,也不懂藝術,尼采誤讀了古希臘藝術,而很多學者又誤讀了尼采;在長篇論文《瓊斯皇,你能逃到哪里去?》(北京大學學報發表)一文中,他向權威的諾貝爾獎評委會的授獎辭提出質疑挑戰,認為評語受精神分析學說的誤導,對奧尼爾的杰作《瓊斯皇》的理解是錯誤的,并進一步對集體無意識理論的自身缺陷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從文化人類學角度提出全新的解析;在《奸雄時代與古典美德的哀歌》中,對司馬遷的偉大《史記》進行質疑,指出《史記》對劉邦和項羽的很多記載與評價是不可靠的,甚至是錯誤的;在《哈姆雷特的石磨》里,國峰對“漢姆萊特的延宕”這個難題,這個爭論了幾百年的世界藝術史上最著名的公案進行了新解讀,對較有代表性的流行說法深入質疑,挑戰了以法國大藝術理論家泰納和大哲學家尼采、大詩人歌德、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等巨匠大師的觀點;在《天才直覺,殘酷的寓言》一文中,國峰對中國大陸對《雷雨》的主流看法提出挑戰,對大中學校教材中對《雷雨》的解讀進行了顛覆。他認為流行的“模仿說”“宿命說”“佳構劇說”“批判封建之家、預言革命說”等等,都是對《雷雨》的嚴重誤讀。他甚至認為曹禺對劇中人物的有些看法,也是值得商榷的,乃至是引起人們誤讀本劇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反說《水滸傳》(專卷)中,國峰對這部家喻戶曉的古典名著進行了徹底的顛覆,質疑之深刻,否定之全面、批判之徹底,態度之鮮明,可謂前無古人、不同凡響。他批評了明代大思想家李贄對《水滸》的贊賞,嚴重嘲諷了清初第一才子金圣嘆對《水滸》的推崇,否定了國內學者們對《水滸》的褒揚。他不僅把林沖、宋江等古有定論的英雄人物,批得體無完膚,更明確提出了總結性評價:“《水滸傳》是以小人儒學為指導思想,宣揚封建專制意識形態,推崇怪力亂神的故事情節,以虛假拔高的傳銷筆法渲染血腥殘毒的暴力美學,充斥著勢利投機的價值觀念和淺薄庸俗的江湖倫理。不用說以今天眼光去看,就是以蘇軾所謂君子儒的眼光看,它也是一部流毒人間的惡劣作品。”
我不能說國峰的新解析就一定是完全正確的,也不能肯定他的挑戰觀念是接近真理的唯一。但是,我不能不為他強大的邏輯力量所折服,我不能不贊嘆他豐富的知識儲備,我更不能不為他的超人膽識叫好。那么,他的自信,他的睿智,他的勇氣,他的通才,他的獨立自由精神從何而來?
他有一個經典人文知識分子的堅守和純粹,他對專制政治,對腐朽文化,對壓制自由、泯滅個性,對戧害生命、涂毒美好,所表現出來的勢不兩立的義憤填膺在文章中處處可見,在他的劇作中也可得到清晰體認。比如,他談到為何要反說《水滸》時說道:“如果我們的青少年學了那些梁山好漢,我們的價值觀、英雄觀將會錯亂到什么地步!”
他是一個學者型的理性作家。如果去過他家,就會感到他成天生活在書海之中。他掌握了批判的武器,所以才能得心應手地進行武器的批判。正是因為他對精神分析學說和人類文化學有認真的研讀,所以才敢于質疑諾獎評委會對《瓊斯皇》的評說;他對古希臘神話和藝術有相當豐富的研究,所以才能質疑尼采;他也掌握了新史學觀,所以敢于質疑“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
他的文章和劇作不僅關注人物內心,也關注歷史環境條件。比如對哈姆雷特的延宕,國峰就認為:他的悲劇不在于思慮過多,不在于他的高尚情操,更不在于他的人文主義理想或俄狄浦斯情結,而在于邪惡的強大,現實的黑暗,公眾的愚昧自私和他的孤獨虛弱。國峰在文章中對此有著細密的分析推理,他甚而推論出莎翁這部作品是一個雙重的政治影射劇,影射伊麗莎白女王和一個真實的謀殺案。他總是多元的全方位地表現和論證問題,考慮到歷史的、文化的、體制的、人性的多重因素,這是國峰的一個特殊的優長。
他是一個通才。他的感性和理性,左腦和右腦都很發達,他不僅對政治、經濟、歷史、文化、宗教有濃厚興趣,精細研讀,更對藝術和戲劇真心喜愛并有透徹的理解。最能說明這一點的是他對《雷雨》的新解析。
《天才的直覺,殘酷的寓言》是解析《雷雨》的一篇杰作。這篇文章我早就讀過,非常贊許。此文榮獲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2016年度推優活動優秀作品獎,專家們的終審評語對這篇文章給予了高度的褒揚。我們知道,一部作品的主題立意是通過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來傳導的。國峰對劇中人物形象和人物關系有透徹深入的把握分析,可謂抓住了牛鼻子。《雷雨》是由多個人物三角關系構成的,并非指三角戀,而是指人物不同立場、不同理念、不同動機、不同訴求構成的戲劇沖突。國峰根據不同沖突把劇中7個人物,分別3人一組進行變化組合,精心提煉出7組不同的三角人物關系。他指出,這不僅表明曹禺是營造戲劇性的天才,更隱含著劇本一個宏大的象征指涉,這一象征指涉,才是《雷雨》偉大之所在。我們要看懂這一象征,必先看透劇中的人物。
國峰認為以往對周樸園的解讀都是片面的膚淺的,絕不僅僅是宿命的雙重亂倫,封建家長引發的悲劇。國峰認為劇中周樸園的身份和言行,恰恰涵概了那個時代的典型特征。當時西風東漸,新舊雜陳。然而,周樸園留學西洋卻沒有接受民主法制、人文思想和契約精神,而作為傳統守舊人物,他又擯棄了儒家文化的仁義道德,也沒有道家文化的沖虛淡泊,他身上不僅保留著封建文化的獨裁專制、冷酷虛偽,又汲取了資本主義的唯利是圖、血腥原罪。可以說這個形象是中國那個時期的民族資產階級的真實原型。曹禺生活的時代,正是民族資產階級興起之時,不幸的是周樸園式的資本家們只能寄生在畸形的社會和腐朽的文化上,所以周家在他的主控下,崩潰和死亡的悲劇是命中注定的。國峰說得不錯,周公館和劇中人物,其實是當時中國的象征。
再讓我們看看國峰分析的劇中其它人物。
周萍是個新舊文化摻雜的知識分子,也是那個時代多數知識分子軟弱形象的指涉。他的反抗只是勾引繼母,他的追求是迷戀年輕美色,既沒有改變周家的堅強新意志,更遠離社會改革的洪流,其無所依傍、猶豫搖擺猶如一葉浮萍。曹禺筆下的底層民眾又是怎樣的形象呢?魯貴就不用多說了,典型的市儈小人,在中國這樣的人太多了。那么,曹禺欣賞同情的四鳳呢?她在作家筆下也僅僅是普通百姓的一般品相,樸實、順從,精神上是平庸陳舊的。被人們認為是自由叛逆的繁漪有火樣的熱情,有強悍的心靈,也有沖破羅網的勇氣,但她的追求夢想只停留在肉欲性愛與周萍私奔上。國峰指出:在人類精神等級上,這是一個低級的層面,也可以說是潘金蓮形象的一個翻版。我同意他的看法,用易卜生筆下的娜拉作比較,繁漪不像娜拉,而更像是潘金蓮。還有魯大海,國峰認為以前說他是新興的工人階級的代表,是標簽式的粗糙定論。從劇中有關他的情節來看,他只是一個為溫飽而爭斗的人物,與過去農民造反是相同的低級覺醒。國峰認為全劇中只有半個新人——周沖,他正直、浪漫、有愛心,有真正的追求,也有責任感,但他還太稚嫩。他最終的意外死亡也是深刻象征:制度陳腐、文化陳腐、精神陳腐的中國,必然會有意無意地扼殺新鮮的精神活力。為此,國峰認為《雷雨》不是寫一個家庭的悲劇,而是寫一個時代和一個民族的悲劇。《雷雨》不僅僅是人性的悲劇,也是文化的悲劇,制度的悲劇,是國人相互戕害的“與汝偕亡”,這既是曹禺天才的直覺,也是《雷雨》最高深的藝術價值。
國峰文集中的影評、詩評文章也不同凡響。比如他對姜文的《太陽照常升起》和《一步之遙》的解析,對美國大片《盜夢空間》和《阿凡達》等片子的解析,都有獨到的精彩觀點,這里不多贅述。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我覺得,遼寧乃至中國有這樣一位風格獨特的劇作家和批評家,是一件幸事。他的作品,體現了一種真正的藝術品質,一種非凡的文化重構的膽識。正像著名劇作家鄭懷興先生在他的《戲劇文學卷》序言中說的,國峰的作品是能夠經得起時間檢驗的。
(作者單位:遼寧省藝術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