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繪畫創作之博觀約取

劉章鴻

對于從事瓷畫創作的人來說，除掌握理論知識外，還需大量臨摹前輩的精品畫作，以訓練技法，還需深入生活進行寫生，以了解所繪對象的形、質和精神。

臨摹、寫生，都為學習。對于學習，有的人“像濾豆漿的布袋，豆漿都流了，留下的是豆渣”；有的人“像是計時的沙漏，注進水，流出來，到頭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有的人“像海綿什么都吸收，擠一擠，流出來的東西原封不動，甚至還弄臟了些”；有的人“像是寶石礦床的苦工，把礦渣甩在一邊，只撿純凈的寶石”（英國文學家柯爾律治）。顯然，第四種學習方法是可取的，簡言之可謂“披沙揀金”。

“披沙揀金”之前提，是已博觀。因為，博觀之后，才可比較，才能去蕪存菁，才會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知識點和應用點。博觀之益，還可厚積。厚積，才能夯實基礎，用時便能駕輕就熟。

繪畫之“博觀”，除廣學理論知識外，臨摹、寫生是必由之路，然科學之法并非輕易可得，需在實踐中不斷探索，于此，略談個人經歷，以小示后者。

筆者初學繪畫時，覓得一幅好畫便迫不急待地伏案臨摹，夜以繼日。大量臨摹之后，用筆、用墨亦知不少。所臨之畫，有模有樣，獲得贊許，然默寫卻不能畢肖，這讓我非常懊惱，百思不得其解，便向老師討教。老師在與我交流后，讓我好好領悟《孟子？萬章下》中的一句話：“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此言讓我受益匪淺：孟子認為，頌詩、讀書必先了解作者，了解其文產生的背景，這樣才能客觀正確地理解和把握其文的思想內容和表達方式。豁然開朗之后，便找到了科學的學習方法。再學習時，會以了解作者所處時代，人生境遇，師承關系，藝術主張，個性風格入手，先了解其人，再研讀其作，弄明白畫面要表達的思想是什么，為什么要選擇這樣的題材來表達這個思想，為什么要用這樣的筆意來表現這樣的物象，再開始臨摹。

比如明代著名的畫家唐寅的山水畫，為什么在不同年齡階段的風格有所變化，原因在于其人生境遇的變化。不同時段的人生經歷，使得唐寅對人生、社會的理解有很大的變化，這些思想的變化使得其不同時期畫作的內容和風格也有所變化：

1、30歲以前，唐寅是在16歲時就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中的秀才，29歲時又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中解元的“江南第一才子”。此階段，唐寅受人尊崇。其畫自然筆意輕松活潑，表現的內容也生意盎然，我們能從中體會出唐寅蓬勃朝氣與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

2、30歲時，在京會試因牽涉科場舞弊案入獄。雖后來被釋放，但這突如其來的無緣無故災禍，對其打擊極大。不公的人生遭遇，使其思想產生了很大的變化，這種思想變化也自然流露于畫中。如唐寅的《落霞孤鶩圖》，繪孤山聳峙，一書生坐于山下柳樹掩映的江邊水榭中，閑觀茫茫江水之上的落霞、孤騖，折射出其落寞和茫然的心態。畫中的詩文：“畫棟珠簾煙水中，落霞孤鶩渺無蹤。千年想見王南海，曾借龍王一陣風。”也隱述了唐寅借王勃（《藤王閣序》之作者）的少年得志，為自己的坎坷遭遇鳴不平的心境。

3、正德9年，康寶被牽入“明宗室寧王反叛之政治陰謀事件”。雖唐寅在察得被陷入寧王政治陰謀后，施計逃出了寧王府后。但這樣驚心動魄的經歷對他來說是重擊，他終于徹悟到仕途的險惡，便決意放棄仕途，開始過隱逸生活。

晚年過著隱逸生活的唐寅心境平和，其畫亦變得非常寧靜，山水長卷《溪山漁隱圖》便表達了他這個階段的思想。繪此作有六個情節，從卷首起：歸舟、烹茶、賞音、觀魚、訪友、垂釣。

歸舟：一名漁夫搖櫓靠岸。岸邊從巖石間長出的幾株怪松老勁蒼翠，枝干虬曲，向水面斜伸出去，水面上波光粼粼。

烹茶：江岸上，雜樹林間，有幾間簡陋的茅舍，稍大的茅屋里有兩名老者席地而坐促膝交談，稍小的茅屋內有一名童子正在侍弄茶灶，為主人烹煮新茶。

賞音：此景處于畫面的中部。江巖峭立，樹木茂盛，幾片楓葉飄零水中。兩只木船停歇水中央，一船中之人坐于船頭，雙腳泡在清涼的江水中，悠閑吹笛，另一船中之人斜靠船頭，和笛而歌。

觀魚：幾間茅屋依著江岸建于水面之上，一位男子正憑欄觀漁，身旁一女子亭亭玉立。

訪友：茅屋外，江岸邊，一老者執杖前行，一童子其后緊隨。

垂釣：水中央的木船上有兩人，一老者坐在船頭悠閑地垂釣，一年輕人坐在船篷前悠閑觀景。

畫卷的起手處還題有詩文：“茶灶漁桿養野心，水田漠漠樹陰陰，太平時節英雄懶，湖海無邊草澤深。”

整個畫面優雅閑適，讀之輕松愉悅。其筆意，徹透出唐寅放棄仕途，真正歸隱，追求平凡生活的思想。

知唐寅之人后，再研習其畫，便能深入其中，收獲頗豐。

學是為了用，學以致用，是學習的目的。對于如何學習和運用知識，宋？蘇軾《稼說？送張琥》之言：“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可為指南。此中“約取”需稍作解釋，它不是指少取，而是指慎取、精取，學而有選，取而有擇，有的放矢，唯真是取。

寫生，雖其主要目的是“師造化”，學現實活理，但也是初創，應從現實生活的“博觀”中提煉、“約取”最能表達主題思想的內容。記得清代著名畫家李方膺先生在自己的梅畫中題詩曰：“寫梅未必合時宜，莫怪花前落墨遲；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之所以“花前落墨遲”是因為他要對“觸目橫斜千萬朵”之梅“約取”出既能體現梅之精神，又能表達個性思想，且能呈現大自然之美的“兩三枝”。寫生稿出得好，便是日后創作的良庫。

寫生與創作之關系便是“博觀約取”。清代著名畫家石濤“搜盡奇峰打草稿”之“博觀”，使其創作之“約取”如魚游淵。元代著名畫家黃公望之《富春山居圖》的創作過程關注者皆知——黃公望遍游富春江兩岸，觀煙云變幻，覽江山之勝，“袖攜紙筆，凡遇景物，輟即模記”而得草稿，歷時多年完成，畫中景致有80%出于桐廬境內的富春江，20%出于富陽。可見《富春山居圖》是“博觀”之后，依作者之立意“約取”、融合而成。

對瓷畫創作者來說，寫生還要考慮一個因素——瓷器的器型，因為再好的畫面不能與器型完美結合，便難以成為好的藝術品。所以，寫生時需依器型“約取”。

創作，則是應用，是“博觀”之后，如何“約取”最佳表達個性思想和藝術主張之方法的應用。

初學創作，腦子里總是想法很多，又想采用這位前輩的章法，又想模仿那位前輩的筆法，結果沒有了主張。無奈，只有向老師請教，老師說是我沒有好好梳理所學知識所致，并告訴我：“博學是好事，但要學會‘約取，要從所學的知識中篩選出最能體現自己審美情趣的東西，找到最適合表現自己思想情感的方法。搞藝術，不能失去個性。創作是要隨心的，只要筆隨心運，好作品自然成。”于是，開始靜心梳理，靜心研究。經過多年的實踐后，無論從技法的表現形式的選擇，還是表達主題的內容篩選，我都摸索出了從“博觀”中“約取”最適合表達個性思想的形式和方法，創作便靈活得多。

總之，臨摹、寫生是學習的過程，學習需“博觀”，因為“博觀”才能開闊眼界，拓寬視野，夯實基礎，豐富資源。創作是應用和開拓的過程，應用臨摹所學的知識，應用寫生積累的資源，以表現大自然之美、現實生活之美，以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藝術追求。但應用不能依葫蘆畫瓢，要提煉、“約取”，無論是臨摹時學到的知識，還是寫生中積累的資源。應用還需有所創新，否則，就不會有發展、有進步，就不能跟上時代的步伐。

以上是筆者多年通過學習總結出來的一點體會，膚淺之見，請前輩和同仁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