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故事

徐蓉

中午時分，蘇北醫院血液病房8號樓6樓走廊，蘇江洲站在病房門口，自己數著自己的手指頭，安安靜靜地自己和自己玩，沒有一點聲音。

蘇江洲看著不像病人，除了個頭瘦小、臉色略有些蒼白以外，他的頭發幾乎沒有掉，這讓他顯得和平常的八九歲小男孩一樣。而且他看著那么干凈、神情安然，只是有些寂寞。

中午的病房，大多數血液病患者都在午休。說實在的，即便不是中午時分，病人們也大都在病床上靜靜躺著。得這個病的病人精力都很差，治療期間尤其如此。

用一位醫生的話講，相比實體瘤，血液病的化療是催毀式的，血液里的好壞細胞全要殺到最低點，用藥之后細胞不跌不行，跌了之后漲不起來也不行。細胞在低點徘徊的期間，感染和出血的風險如影隨形。進院時好好的一個人，也許就是出不了院。昨天好好的一個人，也許今天就走了。這樣的命運，迫使每個病人既要忍受病痛，還要不陷于絕望。每個人都靜臥在床上，抵抗著命運的磨難。

蘇江洲生病，一直是媽媽陪在醫院，奶奶做飯送飯，爸爸跑貨車掙錢。可是，就在他生病后的第二年，爸爸出了車禍去世。在這之后，奶奶和媽媽都信了教。

奶奶是在教友家做飯，做好了用大大的提箱拎到醫院。在我的印象中，信教似乎并不要人吃素。他們卻是吃素，而且是嚴格的純素，連牛奶和雞蛋也不吃。其中，蘇江洲對自己的要求最嚴格。媽媽說連自己有時候都會犯饞，想吃一些不能吃的東西，比如零食，肉啊、蛋啊，可是在媽媽對蘇江洲講了吃素對他治病有好處之后，蘇江洲就從不犯饞。

有一回，護工幫他們買了份韭菜炒雞蛋，蘇江洲不注意吃了口雞蛋，立刻吐了，很緊張地問媽媽有沒有事，媽媽安慰了他好久，他才放心。聽了這個，不知怎么的我覺得有點兒心酸。以前看到蘇江洲那么淡然，你會以為孩子太小，他還不懂得死亡，可是連吃一口雞蛋都這么擔心，你就可以知道他心底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病能夠治好。

蘇江洲的媽媽告訴我們吃素對血液病治療的好處，我表示對她介紹的營養食譜感興趣。第二天，蘇江洲的媽媽就特地復寫了一份菜單送給我，上面手寫的大約是她的字跡，非常秀麗。

中午我到病房的時候，看到父親病房里就放了一張這樣的菜單，還擱了兩個手工折紙，折的不是千紙鶴，而是我們小時候經常折著玩的小衣服、小褲子，還附著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寫著一行字——“我想和爺爺做朋友”，這是蘇江洲送給我父親的禮物。父親近70歲，與他年紀相差很大，沒想到蘇江洲心里會想與自己并不熟悉的爺爺做朋友。

當時，父親對自己的病情還不明知，可心情十分低落，夜間睡眠很差，必須吃安眠藥才行。看到蘇江洲的卡片，父親心里挺高興，也挺安慰的，在病房里一直念叨這個人家和這個孩子的不容易以及他們難得的好處。

為了表示感謝，我特意去了蘇江洲的病房看看他。他住在是30號病房里的加床，靠著窗戶，加床非常的窄小，可對瘦小的蘇江洲而言似乎也夠了。蘇江洲的媽媽說，靠著窗戶空氣新鮮。那一晚，我們談了許久，談了蘇江洲的病，他的治療，蘇江洲的父親和他們信仰的宗教。

這期間，蘇江洲一直安安靜靜地倚在媽媽的懷里。這幾天他打了針，細胞卻還沒有往下掉，似乎他對這一次治療的藥水并不敏感，但為了防止感染，他已經戴上了口罩。

他看著那樣弱小，卻有著超出年齡的安然，對于命運所給予他的，這個孩子已經學會了全盤接受和忍耐。孩子也信了教，雖然并不太懂，不過，他已經會安慰媽媽說：“媽媽，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不要太傷心。我是先到天堂里去，有一天我們會在天堂里再見面的。”蘇江洲的媽媽這樣轉述的時候，一樣的恬淡和安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