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彎彎

韋漢權

山道彎彎

韋漢權

山道彎彎

執意遠行的人，你邁開的腳步朝外，請選擇向東的門，沿著靠左側的一扇窗的楣，從屋頂射下來的半米的斜陽，還有送別的人的幾滴眼淚。話別多說，說了誰都在意。鋪滿蟲鳴的沿山小路很寧靜，是你選擇的時辰。此刻，更遠一些的地方，也許還能觸摸到陌生的秋的鹿鳴和被沉重行囊擰彎的念想。

路像重疊的音節，石級在拔高，你一出村口，便用稔熟的鄉音，默念村莊擅長的路線。

幾乎世上所有的選擇都是在拾級而上之后，在崎嶇來臨之前。一路上，除了汗水，那些被銹鎖的陳舊故事也蜂擁而至，在心腦里翻滾，然后在鋪設的山路上潤色、熨燙。

當然也可以伴著溫柔月光，讓離家的故事嶄新得像偶遇某一場重生，雖然踉蹌但又很有生趣。讓那些離鄉或急著往回趕的人，被照耀，被感動，極像當年的我，被故鄉和青梅竹馬，熏得一直在迷失。

從一條山路回家

我是一個常離家在外的人，可是我?；丶?。從我現在的家到老家的家，是需要步行的，約摸要走三四個鐘頭的山路，外加幾桿煙的工夫，故鄉也不忘佐以背景，并用被煙霧繚繞的蓮花山頂峰陪伴。我的每一寸移動，都走在山的影子里，都庇在故鄉的蔭護里。

父親已經不在，叔父的叮嚀，就成了一條凹凸不平的山間小道。我們家族的威嚴祖訓被一代一代傳承著，就像崎嶇的山路，不管再多顛簸，也要前行。

我順著大山的長勢，或迂回曲折，或拾級而上，繞過這八里九彎，堂兄弟的吩咐顯得不重要了，不就是幾道山梁嗎？前面不就是我們的家了嗎？

天黑前一分鐘我會準時進屋的，謝謝你們記掛，這些熟悉的面孔，青梅竹馬的妹妹們，知道你們已長大成人，或者嫁了人，我依然是那個愛你們的人，絕不允許從此相忘。

我因此徹夜穿越山路而來，我想把我多年前丟失的，在天亮之前拾回可以嗎？我一路抬頭或低頭的姿勢很合格，極像我們稔熟的那頭牛。

我一路逢人便問：你們，看見我的愛情了嗎？

而此刻，叔父肯定在倚著門邊眺望，其實我也知道，父親過世后，我和堂兄弟的婚事，一直成為纏繞他心頭的線，找不到解開的頭。就這樣很多年過去，父親的白內障又長到了他的眼睛，并模糊了他的過往來路。

我終于選擇在今天才來，和一些山梁并行，三四個鐘頭的盡頭，那里綠水青山，氣候宜人。那匆匆而來的第一場雪，白色覆蓋的山頂肯定已經放晴。父輩們，你們早應該把牽掛擱置。

妹妹你也要身著紅衣，在我來到之時裊娜，你這是要去哪里呀？

雖然我的問候很蹩腳，但我確實是路過此地，并有長住之意。

父親過世后，我和叔父同時目睹的這一幕幕，相信多少年之后，我們都會牢記，都會淚眼婆娑地回憶。

然后相擁，然后慨嘆：這世間能讓人難忘的事，為什么來得這么快，去得也這么快？

徹夜

是應該徹夜去想念你了，這夜，是深了，深得空曠，星河也隨之黯淡。無法用文字堆砌的想念，就像故鄉的這段河流，河藻和堤壩，這時候也許會愈發干枯，被長出的苔蘚捂住。

老屋后被歲月蒼老的連山，巖石裸露著蒼白，山頂盤旋的鷹鳥，淚鳴的聲音很坦蕩，分明清晰地傳達它振翅的意圖。

從異鄉往回趕的人們，也紛紛從泛黃的信紙里走出來，頭頂綴以綠葉，去到春天，躋身于喧囂的人群，成為第一支鳥語。

而我從失去的戀情里出來，常常選擇沉默，混在一些苦讀詩書的人里，裸露清高，炫耀多情，挽起水袖，跳起李杜白和施羅曹的長舞，月亮的光影之下，我的胡子和性子，總是讓人忍俊不禁。牽著手舞文弄墨，并著肩往青山綠水里，滲一段彼此難忘的音樂，或幾處濃墨景致。

然后輕聲說，我愛你。天地間便有了《詩經》《離騷》和其它。

此刻我是應該緊握誓言，坐在想你的寧靜世界的一隅，用前后幾個小時的時間，將一些紙折疊好，設計出生動的文字方案，和想你的條條路線，平鋪自別后的空白，而我們此時的空白，正是來自內心的苦楚。

我來時給你的短信息的基調，已經過濾，并分隔好。日后你的生息或者綻放，以及深夜從遠處偶爾傳至的漿聲燈影，故鄉的風中紅葉，飄飛柳絮，婉轉鶯語，都是我給出的正確答案。

愿你此生不再拘束，單調，和微顫的表達。傳過父輩給我的，然后我再傳給你的鐮刀，或者魚，以及蘭菜花的許諾。讓你從日漸豐盈的渴望中抬起頭，并張揚你的生趣。

這時，我都會在你的遠處，星夜兼程，去收拾，去掩埋。

接著去傾聽，同在遠處的你的歌詠，和燕子的呢喃。

然后，我還想觸碰，你所有的愛，或者痛。

最后祈望你，能生存和繁衍，并且茂盛和富有。

來抵御這生之徬徨。

（插圖：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