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斥、嵌入、反噬：社會組織行動策略與制度適應邏輯
——基于S市公益創投的觀察與思考

王 春

(1.河海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8； 2.蘇州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9)

拒斥、嵌入、反噬：社會組織行動策略與制度適應邏輯
——基于S市公益創投的觀察與思考

王 春1，2

(1.河海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8； 2.蘇州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9)

當前我國社會組織制度發展實現了由“雙重管理”向“激勵培育”的意向性轉變，社會組織自主性空間獲得迅速拓展，繼而觸動了社會組織制度執行生態的變化。公益創投制度的持續推進，客觀上改變了社會組織的生存環境，也引發了社會組織制度參與行動策略的調整。文章以當前各地迅速興起的公益創投制度為例，呈現了社會組織在創投制度適應的過程中，歷經了試探性規則拒斥、主動性制度嵌入、破壞性制度反噬三個策略階段。每一階段的策略調整，其背后暗含著社會組織對創投制度理性適應的邏輯以及自身成長現實需要的雙重考量。在此基礎上，文章進一步討論了自主性邊界的議題，提出社會組織行動技術自主性一旦沖破制度本身所能承受的限閾，也將造成破壞性制度后果。

社會組織；制度適應；行動策略；自主性

王春.拒斥、嵌入、反噬：社會組織行動策略與制度適應邏輯——基于S市公益創投的觀察與思考[J].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7(5):107-115.

一、 研究緣起

近年來，社會組織的崛起及其在社會建設中所扮演的角色日趨受到學術界的密集關注，現已成為國家治理的重要命題[1，3][2]50。圍繞社會組織的研究，有關學術論爭也一直在持續中，涉及的主要內容包括：中國社會組織是如何生長的，社會組織與國家之間的互動關系，社會組織與中國現代型治理體系之間存在何種關聯，新型社會組織的不斷涌現可能帶來哪些新問題，等等[2]51[4]。盡管視角各有差異，但都脫離不了社會組織所處制度環境的分析框架。唯有從國家的宏觀制度設計層面去洞察社會組織所面臨的制度性激勵、約束以及機會結構，才能從總體上把握其發展特征以及未來走向[5]。

上世紀90年代，國家圍繞社會組織的規范發展創設了“雙重管理”的監管體系，在制度層面社會組織合法性運行逐漸產生了松動，但仍帶有強烈的管控思維。至此，社會組織開始邁入了約束性發展軌道，在制度面前扮演了順承性角色。從2004年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首次提出的“加強社會管理創新”到2013年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創新社會治理體制”，國家從戰略層面創設了一系列激勵培育社會組織發展的政策舉措，特別強調完善社會組織參與型及自治型治理結構。社會組織也由以往單純的“被影響者”演化成“參與者與受益者”的雙重角色。這一制度身份的變化對于社會組織在制度參與的自主性有了更多的期待，對社會組織制度執行生態也產生了一定影響。

公益創投是當前我國激勵性社會組織制度的典型代表，其核心內涵是為了培育社會組織，激發社會活力，本質上是對國家創新社會治理體制的戰略踐行。從公益創投制度推行中折射出的社會組織行動策略具有普適性，研究結論值得推廣。本文試圖通過對公益創投制度在一個地方性區域的實踐考察，探索社會組織如何實現與公益創投制度的互構關聯。基于創投制度在地方推行的動態化視角，重點分析社會組織面對公益創投制度的持續推進，會產生哪些行動策略的改變，分析每種策略調整的背后邏輯。

二、 文獻回顧與述評

學術界以制度環境為視角對社會組織發展進行了一些探索，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其一是基于制度文本的分析方法，聚焦于對不同時期制度環境的性質及其對社會組織管理的指向。上世紀90年代的“雙重管理”體制暗含諸多約束性元素而備受詬病[6，7]，并將其解讀為政府降低政治風險和規避責任的手段[8]。后來，形成鼓勵發展的新型政策框架逐漸成為中國社會組織突破發展瓶頸的普遍共識。這一結論在學界產生深遠影響并且在政治領域逐漸占據了話語權，直接影響了中央和地方的制度變革。有學者專門對國內74個不同地方政府出臺的公益創投政策文本展開分析，探討公益創投政策擴散的制度邏輯和行動策略，視為很好的驗證[9]。近年來，官方文件對社會組織的制度定調變得越來越積極，之前掣肘社會組織發展的制度環境問題以及合法性問題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緩解[10，11]。

其二是關于制度特征及執行成效的分析，重點探討了特定制度環境對政府治理、社會組織發展的現實影響。相關研究指出當前中國社會組織發展的宏觀政策領域存在多種政策信號，在執行中的碎片化現象，從而導致不同政府部門多重治理邏輯并存的現象[12]，同時還提出了不同層級政府在互動中塑造社會組織制度環境的機制[13、14]。還有研究集中關注了特定制度環境下政府與社會組織之間的策略性行為互動，提出了一系列策略性概念，如“分類控制”[13]、“非正式政治”[15]、“不合作”[16]、“控制下支持”[17]、“嵌入型監管”[18]等。

上述關于社會組織制度環境屬性與執行影響的研究，基本處于相互割裂的狀態，多數研究關注到社會組織與政府互動的策略性，但卻帶有明顯的順從、迎合“政府偏好”之意[19]，結論基調均呈現了社會組織在國家制度面前被動順從的定位，弱化了社會組織在政社關系中的主體身份，陷入了“權力失衡”的結構語境。基于理性選擇的預判，社會組織也會趨向于采取最優策略，尋求最大收益。然而，學界關于社會組織因生存資源需要而完全依附于制度環境的論斷，其隱因解釋過于單一乏力，未能深入細致地詮釋社會組織“自主性式微”的內在邏輯。鑒于此，本研究寄希望依托特定的制度環境為分析框架，探索社會組織面臨現行制度是如何選擇行動策略的，該行動策略的內在邏輯該如何呈現？對于上述問題的破解，一方面有助于從動態層面澄清社會組織面對特定制度環境的互動邏輯，更清晰地識別社會組織的生長機理。另一方面，有助于確保社會組織制度邏輯的“理想類型”走向“解釋性”[20]，促動公共政策部門強化對社會組織制度設計的風險性與時效性加以反思。

三、 制度落地：公益創投地方性實踐的開啟

公益創投(Venture Philanthropy)起源于歐美，最早是由美國慈善家約翰·洛克菲勒三世于1969年提出的，用于解決特殊社會痼疾的具有一定風險的資助形式[21]。本世紀初，伴隨互聯網產業的推動，公益創投在世界范圍內被廣泛運用。中國臺灣學者林吉郎于2001年最早對公益創投進行了賦名[22]。大陸對公益創投的實踐始于2006年成立的非營利組織“新公益伙伴”(Non-Profit Partners)，以風險投資的模式和企業管理的理念，幫助有拓展價值和提升潛力的公益組織進行能力建設。同年，上海浦東非營利組織發展中心(簡稱NPI，亦稱“恩派”)在上海正式注冊，對初創期和中小社會組織提供支持。此后，公益創投作為一項致力于社會組織創建與能力培育的新型制度工具被積極引入我國，并受到諸多地方政府熱捧。

S市民于2011年底正式引入公益創投制度，制度設計初衷寄希望通過推動政府購買服務，達成培育發展社會組織、滿足社會多元化需求等目標。該制度的組織運行由S市政府(由民政部門牽頭)提供公益創投資金，委托第三方社會組織(NPI)負責項目運營，為公益項目運行提供資金、技術、管理服務，幫助社會組織提升專業服務能力，滿足社會服務需求。創投制度的設計對于突破當前公益服務類社會組織普遍規模較小、資金匱乏、經營管理能力欠缺等瓶頸問題具有較強的針對性。因此，在制度啟動之初就受到了大量社會組織的關注與支持。從首屆公益創投起，S市每年從福彩公益金內提取1000萬資金量注入公益創投項目實施，極大滿足了社會組織對資金的需求，直接提升了它們參與創投項目的積極性。

統計資料顯示，首屆公益創投經過2個月的項目征集，共收到來自約142家機構的192份項目申請。二屆公益創投經過為期1個月的項目征集，收到了191家機構申報的387個項目。三屆公益創投僅用20天時間，征集到了223家機構提交的345份項目申請。特別是2013年，S市有50%以上的社會服務機構是在當年內成立，在申報創投項目的80家公益服務類社會組織中有56家因公益創投活動而進行注冊登記，許多社會組織甚至是“慕名而建”。S市一家街道樞紐型機構的負責人LHL如是說道：“公益創投為諸多社會組織帶來了第一桶金，如果沒有公益創投，近幾年S市社會組織不可能發展如此迅速。不排除還有很多組織就是奔著創投的資金而來的，但不管怎樣，社會組織是實實在在的產生了，并且開始活躍了。可以說，沒有創投就沒有今天的我們。”(訪談資料：2016-05-12)可見，伴隨S市公益創投制度的深度推行，無論是基于公益生態漸趨成熟的判斷，抑或是借助創投之名獲取私利的考量，公益創投客觀上極大地緩解了社會組織在項目資金與組織能力建設方面的燃眉之急，在推動社會組織數量增長方面發揮了重要激勵功效。

四、 社會組織對公益創投制度的構嵌策略

從動態層面分析公益創投的具體實施，本質上可以解讀為社會組織與創投制度的互構過程。組織生態學認為，當組織生存的環境以及競爭條件發生變化時，組織可能會表現出結構慣性，即確保現有結構狀態不變的特性[23]120。然而，絕大多數組織會做出相應的選擇，確保自身得以繼續生存或發展。公益創投的制度實施客觀上改變了社會組織的生存環境，受制度適應與生存需要雙重因素的影響，社會組織大體經歷了初始參與、經驗參與、深度參與三個發展階段，且每一階段分別呈現了不同的行動策略如圖1所示。需要澄清的是，這三個階段是伴隨時間的推演，結合對諸多社會組織參與創投制度實踐的觀察，而梳理出的一般性規律。當然，也存在一些社會組織基于創投動機的不同，而產生出不符合時間繼起規律的個性化行動策略。

圖1 社會組織對創投制度構嵌策略

(一) 試探性規則拒斥

一項新型成熟制度的穩健運行，需要依賴合理且完善的規范體系作支撐[24]。公益創投制度設計并非是孤立單一的政策倡導，其自身也配套了系統的運行規范。據了解，S市歷經多年創投實踐，逐漸形成了《公益創投項目實施管理要求》《公益創投業務活動費用細則》《公益創投項目申報及實施規范指引》等多項管理制度，為全市創投活動提供了系統的政策依據和制度保障。

然而，在社會組織參與創投的初始階段，多數社會組織并不能嚴格按照創投制度的規范要求履行項目職責，呈現明顯的試探性拒斥色彩。比如在項目執行中服務對象嚴重縮水、活動時間隨意變更、服務內容脫離需求、項目經費變相支配等現象屢見不鮮。針對這些問題，在接受第三方承辦機構的監測與評估時，社會組織呈現的應對策略大體分為三類：“弱勢化呈現”“推諉式歸因”“嘗試性抵制”。而且這些策略帶有明顯的試探性，在表達組織苦衷的同時也在探測監管方的底線。

1.弱勢化呈現。此種策略一般應用于初次參與公益創投的社會組織。面對監測評估方的質疑，社會組織的回應相對坦誠，如在接受評估之前就向評估方坦言，“我們的組織剛剛成立，我們也不是社會工作科班出身，還處于摸索階段，關于專業化服務、團隊建設什么都不懂，希望專家老師們能多給點建設性意見”；針對創投項目的運作管理中存在的種種問題的解釋，“我們是第一次參加公益創投，對創投里面的規則了解不夠深入，對這個項目該如何管理確實不太專業”；“我們確實不清楚該怎么做，您教教我們吧，我們今后再努力完善”等。(訪談資料2016-07-17)

2.推諉式歸因。此種策略通常應用于項目執行偏離創投規范卻被監管方要求給出解釋之時。社會組織習慣性將項目問題歸結為一些不可控的客觀因素，以規避監管方的質疑。如針對服務對象不足的解釋，“不是我們不想做好，主要是因為服務對象太難招募了；我們都通知到位了，但是服務對象不愿過來，我們也沒辦法”；針對服務沒有按照計劃時間開展的解釋，“所邀請的專家今天突然說臨時有事，我們的活動只能延期到下周了”；針對項目資料凌亂不全的解釋，“我們項目負責人離職了，我也是剛剛接手，之前項目存在的問題，我確實不清楚”等。(訪談資料2016-07-18)

3.嘗試性抵制。此種策略通常應用于項目評估階段，社會組織因各種原因難以達成創投要求且無法彌補之時。他們對監測方質疑聲的回應歸結于創投門檻設置太高，不符合社會組織發展實情，甚至打起了“感情牌”。如針對項目中出現的經費違規使用時的解釋，“這個項目全部費用也就這點錢，要支撐我們項目團隊開展一年的服務活動，說實在的，我們養一兩個專職人員都不夠”；針對評估中對項目資料的真實性、完備性進行要求時，“你們所設置的條條框框太苛刻，這簡直讓我們無法全身心地投入服務中”；針對評估方對項目執行中存在的嚴重問題的回應，“這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參加公益創投了，光吃力不討好，以后這樣棘手的活再也不想承接了”等。(訪談資料2016-07-18)

造成社會組織偏離創投規則的主要原因有二：其一，多數初創型社會組織受草根屬性的影響，缺乏項目化的專業訓練，缺乏對制度規范的敏感度；其二，社會組織即便熟悉掌握創投的制度設計，但基于組織理性的考量，他們會以各種理由為組織失信行為進行辯解。然而，這種責任規避行為難以長期維系社會組織在創投生態內的公信力，尋求對創投制度的適應與接納定將成為必然。

(二) 主動性制度嵌入

制度技術主義試圖通過明晰的技術指標與執行環節，實現制度成效評價的技術化[25]。毫無疑問，制度技術的科學建構、設計和運用，有利于擺脫管理主體的籠統性、主觀隨意性、欠規范性，實現制度活動的優質與高效[26]。以政府為主導的公益創投項目帶有明顯的“制度技術主義”傾向。社會組織對公益創投的規則拒斥極易滋生失信氛圍，讓參與創投的各個主體關系深陷尷尬處境。而持續性推進公益創投項目有賴于制度主體對技術主義的恪守。在經歷試探性拒斥后，社會組織并未能撼動第三方承辦機構對項目的考核要求，不得不調整行動策略轉為適應性學習階段，由規則拒斥轉向為嵌入迎合。社會組織在這一階段的行動策略分為“主動式學習”與“規范化動作”。

1.主動式學習。多數社會組織逐漸轉變之前的抗拒姿態，進而開始專注于公益創投的運作模式及考核要求，主動學習公益創投管理制度與運行規則，完全嵌入于創投的制度要求開展項目服務。從創投項目的申請到獲批，社會組織諳熟各個環節的制度性要求。在項目申報環節，選題必須要有創意，視角要新穎，項目設計必須建立在需求調研基礎之上，論證要嚴謹詳實，項目書撰寫也必須突顯專業性等。大多數社會組織都能積極參加組織能力培訓活動。通過主動性學習，社會組織獲得了項目化服務經驗，成長較為顯著。

2.規范化運作。在項目執行環節，多數組織能夠嚴格按照項目書的要求來執行，保持與創投監管方的密切溝通，一旦服務活動需要調整，事先應該向承辦機構提出申請說明原因；在項目評估環節，要對照項目書的活動計劃，充分做好各項服務活動的臺賬資料梳理工作等。S市一家社工機構項目負責人CJL在訪談中說道：“起初我們確實不知道公益創投該怎么開展，只知道它能夠為組織發展提供項目運行資金，但對它的要求卻一知半解。經過多次評估碰壁，承辦機構教會了我們很多，我們知道了評估該怎么進行，需要準備哪些材料，懂得了該如何規避風險。可以說，算得上“久病成醫”吧。(訪談資料2016年7月23日)

嵌入迎合的策略應用變動極大地融洽了社會組織與創投承辦機構的關系，減少了彼此在項目監測與評估環節的紛爭與摩擦，將公益創投引入了甜蜜期。在此階段，社會組織通過對公益創投制度的吸納，組織能動性獲得釋放，促動了創投角色由被動變為主動的身份轉換，實現了社會組織真正意義上的成長。此時，要求社會組織完全按照公益創投的制度規范來約束自身項目行為，這也是公益創投對社會組織項目服務能力加以辨識與淘汰的最佳時期。

(三) 破壞性制度反噬

制度技術予以片面強調，會將制度技術實踐乃至整個管理生態引入危險的境地，對理性制度技術的崇拜必然會導致技術理性的肆意擴張[27]。歷經組織與制度互動的甜蜜期后，社會組織在創投理念及項目服務能力上逐漸涇渭分明，優劣社會組織差異也極為明顯。其中，基于創投理念及項目服務能力的差異，社會組織發展至破壞性反噬階段，又可以分為違規性侵蝕、反向性駕馭兩種策略類型。

1.違規性侵蝕。組織選擇理論強調，組織通常會采取自主形式配置以及行動選擇對現存制度安排的破壞和對“組織-制度”共同進化產生影響[23]124。換言之，社會組織作為創投生態的行動主體之一，并非單向接受創投制度的引領與約束。通過對現實制度環境的分析預判，社會組織亦可以利用自身行為滲透創投運行機制，并對其制度安排產生影響，甚至起到破壞作用。一些創投經驗較為成熟的社會組織，早已理清創投項目運作各個環節的注意要領。在確保不觸犯創投制度紅線的前提下，社會組織都在努力爭取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嚴格按照制度要求調整組織項目行為。然而，創投制度本身仍處于試水階段，對于項目成效的制度考核并不成熟，仍需社會組織自主把握行為方向與尺度。社會組織片面追求制度化行為一旦走向極端，很有可能對公益創投制度本身造成反噬效應。

在S市公益創投中，社會組織產生的“制度反噬”現象也屢見不鮮。項目申報書是公益創投多方協議的重要文本，帶有明顯的計劃性、欠成熟特征。然而，為確保服務質量，避免項目執行走偏，公益創投制度要求社會組織必須照本宣科式地嚴格按照項目申報書的要求開展服務活動。不少社會組織利用創投制度設計的漏洞，在項目申報時，就為組織自身謀求非合理利益埋好了伏筆。調研中發現，通常公益項目在經費預算的各項名目上存在合理的比例，以上兩者均存在一定的風險。在項目評估時，即便發現資金使用上存在疑點，但依據多方簽訂并認可的項目申報書，也難以對其合法性進行質疑。第三方監測機構的評估專員WZJ在訪談中說道：“有一家ZL社會組織(現已被民政部門列入“黑名單”)，整個項目完全轉包給當地一家殘疾人工療站。工療站對殘疾人開展日常服務是其機構常規工作，服務人員與服務對象都極為穩定，整個項目并不符合創投的基本要件。該項目工作人員只有機構負責人1人，沒有服務團隊可言，所有經費都用于物資購買，沒有人員經費支出。當我們對此產生質疑時，ZL機構負責人向我們辯駁的理由是‘當初項目書就是這么設計的，我只要按項目書去操作，你們憑什么質疑我’。只能說明一些組織善于‘鉆’創投制度的漏洞，就可能帶來項目的風險。”(訪談資料2016-09-25)

項目評估環節是社會組織對公益創投產生制度反噬行為又一典型例證。受制于服務的復雜性及評估技術欠成熟，當前公益創投尚難以做到成效評估的絕對準確性。因此，承辦機構將評估重點集中在對過程資料的審核，從形式上更具有可操作性，也為評估方提供了合法性支撐。然而，這一規范導向造成了諸多社會組織盲目追求臺帳的完善與精美，注重形式而非內容。在創投案例中，甚至出現了“只要將項目臺賬做得漂亮，沒有如實開展服務活動也可以通過評估”的社會輿論。評估要求考核臺賬有其合理的一面，但社會組織若長期深陷其中，必然會背離服務項目的初衷，損害了創投制度的科學性與合理性。

2.反向性駕馭。經濟學內“邊際成本遞減”原理強調，隨著產量的增加，所增加的成本越來越小。這一觀點，對于社會組織持續性地參與公益創投項目具有較強的解釋力。社會組織首次參與公益創投項目，從項目申請到獲批再到執行結項，需要投入大量的執行成本。例如，落地社區建立、服務對象招募、服務團隊建立、物質資源鏈接、專業技能培訓等，一切從零開始。而多次參與公益創投的社會組織自然具備良好的項目實施基礎，其所承接的新型項目的成本必然會呈現“邊際遞減”效應。

在創投生態中，社會組織與制度的互動始終呈現非對等的關系。基于培育社會組織的制度設計需要，公益創投的項目推行具有連續性及相對穩定性。然而，社會組織卻在創投生態中不斷強化對制度的理解與認知，其能動性與靈活性可以得到較好的鍛煉機會。經過長期創投實踐，多數社會組織能夠有效應對項目執行的各種風險挑戰。與此同時，隨著社會組織對公益創投制度嵌入深度的加強，二者在創投生態系統內的角色身份也發生了明顯轉向。社會組織由最初的制度追隨者，歷經種種行動的調整，逐漸演變為成熟的制度駕馭者。基于實踐成本邊際遞減與風險可控兩方面因素的考量，多數創投經驗相對豐富的社會組織都會選擇持續性地參與公益創投。此時，社會組織已不再依靠創投制度獲取項目經驗或服務創新，而僅將其視為謀取利益資源的渠道。

調查中，一家連續參與四屆S市公益創投的社會組織項目高級主管GGJ，如是說：“說實在的，前幾年的公益創投項目，對我們組織的成長起到了非常好的鍛煉作用。現在我們一屆做得比一屆好，主要歸功于對之前創投經驗的整理與吸收。早期做項目還是有很有意思的，很多有創意的想法就是在那時積累的。但是現在的創投項目，私下里說，已看不出還有什么創新的地方了，對我們組織團隊的成長起到的效果也不那么明顯了。繼續申報創投項目，主要還是出于經濟因素的考慮。”(訪談資料2016-09-25)由此看來，經過多年的項目推廣，公益創投的制度功效日漸式微。經驗成熟的社會組織在創投制度面前的主導性明顯增強，創投制度已不再是培育社會組織項目執行能力的有效通行證，反而成為社會組織拓展資金支持的合法性渠道。

五、 結語：策略動因與自主性討論

(一) 策略調整的雙重動因

公益創投的項目成效既離不開理性制度設計，也離不開社會組織成長，它是組織與制度間相互形塑的復雜過程。在“制度—組織”的互構情境中，社會組織逐漸形成一套系統的行動策略。縱觀社會組織整個創投策略的變化，基本呈現了“先抑后揚”的動態特征。每一階段行動策略的調整背后均受制于雙重邏輯的綜合考量。

一是制度環境理性適應邏輯。渠敬東等最早指出了當代中國治理轉型中技術治理邏輯日趨浮現[28]。公益創投作為新型治理制度的舶來品，雖尚未在我國形成本土化扎根的成功經驗，但其制度的優越性已在歐美發達國家得到反復檢驗。同時，為避免盲目創新引發的風險，各地方創投并不愿意在執行制度上做“多余性”的調整。在探索階段，全盤照搬歐美式的公益創投模式與執行制度，利用技術主義發展社會組織逐漸成為各地方的實踐慣習。社會組織基于對創投制度環境理性適應的需要，意識到創投制度有其內在的規范底線。這種規范底線并不因社會組織本身的主客觀訴求而改動，社會組織只能退而求其次，面對創投制度由“試探性拒斥”向“主動性嵌入”進行策略轉變。然而，技術主義治理本身因制度設計的框架性，缺乏細化的解釋，再加上制度實施的相對長期性，難以擺脫制度執行固有的結構性缺陷。一旦制度執行的技術性漏洞被察覺，就有可能被社會組織破壞性利用，甚至顛覆創投制度的運行生態。基于社會組織在創投理念及服務能力上的差異，以“規則侵蝕”及“反向駕馭”為特征的行動策略成為兩類社會組織的分別選擇。

二是社會組織生長需要邏輯。資源不足一直以來都是社會組織面臨的共性話題。公共服務型社會組織賴以生存的資源供給結構具有很強的單中心性——除政府外來自市場與公眾的資源相對有限[19]121。在此背景下，大多數創投社會組織的策略行動主要圍繞如何從政府部門中獲取資源而展開。他們都希望借助創投項目的資助與扶持，獲得組織的生存資本。誠然，實現公益創投制度的持續推進，首先必須要承認社會組織的生存需求，為社會組織讓渡適當的“生存空間”。然而，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最大化地爭取各種資源，減少組織運行成本是當前社會組織生長發展的基本邏輯。多數社會組織迫于生存的資金壓力，通過“找項目”、“圈經費”的方式確保組織處于相對安全狀態。社會組織的穩定性及發展規模與其承接服務項目數量存在直接關系。因此，基于生長需要的考量，無論是正向嵌入或是反向侵蝕，社會組織必須深植于創投制度之中。

以上兩種動因，是社會組織基于現實環境的發展考量，而對自身存在合法性的有力維護。既從制度層面迎合了現實環境對組織運行的規范性要求，也從戰略層面對組織自身發展做出了理性預判。因此，社會組織成長必須恪守制度規范的底線，在制度環境允許范圍內尋求自我存在的合法性基礎，同時，社會組織也可以充分發揮自身能動性，在發展方式與行動策略上進行理性的選擇。

(二) 討論：有邊界的自主性

基于社會治理創新的變革需要，國家鼓勵充分激發社會力量參與社會治理。由此，社會組織治理的主體身份獲得了認可，其生長與發展的自主空間也得到了極大拓展。關于社會組織自主性的問題，學界主要聚焦于“內部事務自主”[29]以及“服務活動自主”[30]這兩個方面。前者通常被視為政治結構意義的自主，后者被視為行動技術層次的自主[19]122。然而，關于社會組織的自主性是否存在邊界，尚屬于較為時新的議題。在內部事務與外部活動上均彰顯了極大的自主性生產空間。多數新建社會組織源自于民間草根力量的興起，在組織領袖產生、人事及財務管理等方面擁有充足的自主權。而內部事務的自主性，是對政府在社會組織創建與培育領域所釋放的政治誠意的考量指標。不斷強化社會組織對其自身內部事務處理的自主性，已成為當前政府面向社會組織治理的主旋律。

然而，涉及到行動技術層面的自主性，指涉的是社會組織還可以通過各種項目行動策略達成組織目標，踐行其服務活動的自主性。從形式上看，這些策略可以幫助社會組織獲取必要的生存資源。然而，自主性一旦沖破制度本身所能承受的限閾，僭越了社會組織公益服務的底線，必將改變創投情境下“制度—組織”的生態關系，弱化創投制度的社會功能，甚至對現有創投制度造成破壞性后果。基于此，我們需要更為理性、謹慎地評估組織在行動技術層面自主性發揮的社會意義。一方面，我們不應低估社會組織自主性行動策略在當前中國漸進式社會變革中的積極意義。另一方面，我們還要看到放任自主性所產生的制度性破壞后果。在制度框架下，社會組織只有堅守公益服務底線，維系良性創投生態運行規則，適度發展行動技術自主性，才能在當代中國社會治理轉型中獲得長足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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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何芳)

Rejection,Embedding,Bite:SocialOrganizationActionStrategyandInstitutionalAdaptationLogic：ObservationsandReflectionsonPublicInterestVentureBasedonSCity

WANG Chun1，2

(1.SchoolofPublicAdministration,HehaiUniversity,Nanjing, 210098,China; 2.SchoolofHumanities,SuzhouScienceandTechnologyUniversity,Suzhou215009,China)

At present, the development of our social organization system has realized the intentional transfer from “double management” to “incentive cultivation”. The autonomy of social organizations has obtained rapid expansion, and then pushed forward the development of system ecology. The venture philanthropy system accelerated the adjustment of social organizations to participate in the action strategy. This paper presents the three strategies of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in the process of adapting the venture capital system through the trial rule rejection, the active system embedding and the destructive system reverse biting. Each adjustment implies some kind of considerations, which are to adapt to the rational logic and the reality of their own growth needs. On this basis, the article further discusses the issue of the autonomy of the border, and proposes that the autonomy of social organizations will also cause the destructive consequences if it breaks the limits of the system itself.

social organization; institutional adaptation; action strategy; autonomy

C916

A

1009-1505(2017)05-0107-09

10.14134/j.cnki.cn33-1337/c.2017.05.011

2017-03-26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政府購買社會組織服務風險識別與防范機制研究”(16CSH064)；2015年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重點培育專項“公益創投基層服務成效及組織運作邏輯”(2015B24914)；江蘇省高校2015年度第四期“333工程”科研資助項目“公益創投基層服務成效及組織運作邏輯”(BRA2015404)

王春，男，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社會學博士生，蘇州科技大學人文學院講師，主要從事社會組織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