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 敏
不易駕馭的水星——張偉的雕塑歷程(節選)
郅 敏
1994年,在列維坦的故鄉立陶宛基巴爾塔,張偉畫了一批風景畫,優雅、冷峻。畫中有連綿的山,有很多藍色的湖。彼時的他是俄羅斯藝術家中的一員。俄羅斯藝術家可能工資沒多高,但是有充裕的時間和大把的好去處。這些都是隸屬于美協的產業和項目:免費的工作室、絕美的風景、還有無數的藝術收藏,這些資源能夠讓張偉安靜地面對自然和歷史。這一批有山河湖泊的風景畫成為張偉新作品的靈感源泉,也是風華正茂的他觸探自我靈魂的第一塊試金石。
回到列賓美術學院,他創作了首件風景雕塑,或者說山水雕塑。張偉的氣質在這最初的幾件小雕塑中顯現,純凈、孤傲、倔強。他看到的是東歐的風景嗎?很可能不是,他還是在看造型、看體積,他看到山與湖體積上的突起與下沉,看到自然之力。“風景是雕塑的禁區”,列賓美術學院的一個助教居然說了這么一句話。對此張偉深表懷疑,他要試一試。
張偉的身上充滿了校尉胡同五號的情緒和氣質,或者說廣義的中央美院情結。這種情結,彌漫在附中、本科、研究生不同時期學子們的身上,從這里走出來的藝術家都在這個理想情結的照耀下前行。理想是每個人的燈塔,幾乎會伴隨一生。這種情結說來簡單,也意味深長——其實就是要“做一個真正的人。其次是做一個好的藝術家。”
這是一個樸素的理想,也是一個很高的要求。既幸福、又艱難。
幸福,是藝術創作能夠使藝術家終身體驗造化之神秘,創造之美妙。雖然在持之以恒的踐行進程中,藝術家是以被犧牲掉為代價的,但在散發之前的能量聚集是迷人的。如同閃電聚集能量的那一刻,在充分釋放華彩的同時,離別云雨、連接天地、照耀古今——充滿了魅力和魔力。
艱難,是因為藝術是一個“非生即死”的行當,幾乎沒有中間地帶。非常殘酷,也非常偉大。“好”與“不好”又如何判斷?如果我們假設藝術的終極理想是“愛與光芒”的話,最終它可能只有一個標準——創造力。創造力又談何容易,也許又是一生在探求“光芒”,探求如何面向自然與自我,探求了解文明與文化……盡其一生的磨礪、求索,還需要機遇,還需要才華,來成就藝術的“無用之用”。
這種幸福與艱難值得“驕傲”嗎?答案應該是肯定的,而且很多人都以擁有這種“驕傲”而驕傲。
但,“驕傲”,是要有資本的。藝術家的唯一資本就是立言立行。立言,就是建立新的思想理念、創作系統,立行,就是創作出好作品。而這一切的基礎是藝術家的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獨立人格。鼓勵并建立每一個人的獨立性——這很可能就是中央美院給予每一位從這里走出來的人最珍貴的禮物。
在張偉眼中,藝術是一個自我要求,與名利無關,甚至與他人也無關。這個要求非常內在,是完全意義上的自我價值的設定,自我途徑的選擇。學院也好、教員也好,幾乎沒有人能幫得上你,必須做到獨立思考,不輕易確定已有經驗。如同張偉會質疑:為什么風景是禁區。但獨立思考并不意味著盲目懷疑,之所以能夠提出質疑是他已經對此問題產生了思考,何況歐洲人提出的疑問也許在中國文化中早已解決,比如說“博山爐”。
獨立思考,是一種氣質,一種精神,更是一種勇氣。回想我的師長孫家缽、隋建國,很多人都有這種氣質。也正是這股勁兒,讓我們看到從中央美院這個母體中孕育了如此之多的、不同類型的卓越藝術家。但對于從附中就開始接受這種熏陶的張偉來說,這種影響可能會更深刻,也更加揮之不去。況且,他的成長之路與一般學子也有所不同。
當他在中央美院雕塑系本科一年級時被選中赴列賓美術學院留學的那一刻,新的歷程開始了。這跨越青年期的七年時間是張偉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長期。他所在的列賓美術學院有著穩定、成熟的雕塑教育系統,有著過硬的寫實塑造傳統。張偉所選擇的庫巴索夫工作室也是當時列賓美院雕塑系最活躍、最開放的導師工作室。
庫巴索夫,這位列賓美術學院的功勛藝術家對張偉的高度認可和鼓勵讓他能夠自信地面對異域文化。好的環境、好的教員,就是能夠給予年輕人以更多的選擇、更多的保護,愛惜年輕人獨特的才華,幫助他們挖掘自我的潛能。因為,在面向未來的藝術創造中,并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與此同時,俄羅斯豐富的博物館系統為張偉提供了真正進入歐洲文化的通道。與國內的資訊不同,身處歐洲的張偉能夠有條件看到大量的雕塑原作,并在歐洲現代文明的整體氛圍中理解布朗庫西、阿爾普、摩爾等現代主義雕塑的由來和路徑,西方雕塑版圖在張偉心中漸漸呈現。好的藝術思想仍然需要非凡技藝來支持,需要刻苦勤奮來實現。除了大量的雕塑訓練,張偉在三、四年級的時候,自己還雇傭模特,畫了一大批整開幅的人體素描,兩個小時一張,畫得非常好。寫生,以及通過寫生所培養的觀察方法和表達方式,他覺得算是解決掉了。這些成果在1996年中央美術學院陳列館舉辦的赴列賓美術學院深造的匯報展中可以看到。
1996年,張偉歸國任教,成為中央美院雕塑系最年輕的教員之一。雖然也受到當時國內藝術界波瀾的驚擾,但他很快就進入了自己的節奏。1996年創作的《湖》,1997年的《島》等作品已經具有獨立的雕塑語言和藝術態度,雖然它們只是15cm至20cm的小尺幅作品,但聚集的能量不可小視。張偉依據在中央美術學院以及列賓美術學院所學,以歐洲雕塑語言做人體的方式在塑造心中的山水,這幾件山水雕塑成為之后《水星》作品的發端,也是張偉建立自己的藝術語言體系的發端。
發端的事件、發端的作品,不一定是大事件、大作品,也不見得完美、完善,但是意義重大。
藝術家最好的作品往往會出現在一個系列的發端,在即將成熟而未成熟的階段,是最動人的時刻,雖略帶生澀,卻探求力十足。它代表了張偉在那個階段獨立的思考、不同常人的眼光、以及挖掘內心的強烈愿望。這一系列作品隨后在1999年中央美院雕塑系教師作品展中亮相,可以說開創了中國雕塑界二十年來做山水題材的先河。
張偉其實并不在意這些。他沒有過多關注外界的反應,也沒有那么的關注所謂的“主題”,更沒想過要注冊自己的符號,引領什么潮流,都沒有。他更加關注的是自己內心的走向,是語言——雕塑的語言。
張偉關注語言,同時研究文化、長于思辨。在之后日本的一個展覽中,張偉用浸泡的紙漿做了日本的山水,用傘的骨架和紙漿山水形成了新的邏輯。還有后來的《西湖》與《海》,都在探索“表”與“里”的關系。1998年創作的《海》是一個直徑70cm的金屬地球,他將海水的體積做成“實的”,將所有的陸地做成“虛的”、空的。這是張偉第一次以體積語言的方式來展示他對正負關系的理解。他以“逆向”的思維方式將當代人對世界的認知觀念注入雕塑中。
2000年,《水星》誕生,這件作品可以看作張偉歸國之后創作的一個節點。雖然這并不是張偉第一次將目光轉向恢弘的星體,但拿石膏在一個大球上硬做出來水星的表面體積,如今看來仍然非常特別。我喜歡靜靜地觀賞它,《水星》表面那些環狀火山般的微小形體,由自然之力形成的大小、節奏之美,仿佛塑造的如此真實——真實得如同NASA公布的水星圖像一樣真實,卻又營造的如此虛幻——虛幻得如同夢中的宇宙、夢中的女神——一個真的天外來客。張偉的藝術就是這樣“言不盡意”,如同他的《海》一樣,看似娓娓道來,卻是心驚肉跳——我們在看著地圖冥想地球的時候,那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水星》,雖然最終以鉛灰色呈現出來,但仍然充滿華麗之感,如同藝術家本人。
《水星》具有強烈的象征意味,飽滿、精致、俊美。這件作品體量不小,應該非常難做,不易駕馭。在這個直徑兩米的石膏大球上,張偉一個人靜靜塑造著山脈與湖泊,體積與節奏、刀痕與心路。他以獨特的目光與角度將他堅實的塑造能力來創造自己心中的水星,每一條溝壑、每一座山巒、每一段愛戀。
水星,靜靜懸掛在雕塑系的中庭,也矗立在張偉的心里。
這,是一顆不易駕馭的水星。

水星 鉛 2000年 直徑2米

青銅 1996年 高20cm

墨 青銅 高130 2013年

張偉個展作品場景 2013年
郅 敏: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雕塑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