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外戚：富貴而驕狂

張國剛

東漢政權的基礎是豪強大族。漢光武帝劉秀的兩個皇后陰氏、郭氏家族，及其子孫明帝馬皇后、章帝竇皇后、和帝鄧皇后等，都出自名家。帝、后的聯姻，就是皇室與豪強的結合。東漢外戚專權是從章帝時的竇憲開始的。最典型的外戚亂政，則是順帝之皇后梁妠臨朝時，梁家的外戚勢力的膨脹。

蹊蹺的是，東漢的皇后多不生育。從陰麗華之后，直至靈帝的何皇后之前，都不曾有皇后生育子嗣，當權的外戚，并不是皇帝真正的舅父或者外公。東漢皇帝長大后，依靠宦官誅滅掌權的外戚。這件事，最早發生在漢安帝與漢和帝交替時期。

漢安帝（94～125）受到皇后閻姬的蠱惑，對太子劉保（115～145）不滿，廢黜為濟陰王。125年，安帝在出巡途中崩駕，閻皇后與兄弟閻顯等秘不發喪。他們合謀把安帝唯一的兒子劉保晾在一邊，秘密迎立年僅周歲的宗室之子少帝劉懿，閻太后臨朝稱制，但屁股還沒有坐熱，僅七個月，少帝夭亡，朝廷出現了政治危機。宦官孫程等19人歃血為盟，發動宮廷政變，殺死閻顯等兄弟子侄，將閻太后遷出宮，擁立年僅11歲劉保為帝，是為順帝。事后19位宦官因擁立功全部封侯。漢順帝劉保靠宦官即位，這是宦官第一次掌握了朝廷大權。

144年，順帝死去，無嗣，沖帝即位，順帝的皇后梁妠升為皇太后，父親梁商、兄長梁冀先后以“大將軍”的身份掌權。沖帝夭折，質帝即位，朝廷依然是梁家的天下。146年，年僅九歲的質帝，有次在朝堂上指著梁冀的背影說，此跋扈將軍也。梁冀得知后，如芒刺在背，竟然毒死了這位童年無忌的小皇帝。

短短兩年，“皇綱三斷”（順帝、沖帝、質帝三位皇帝崩駕），東漢陷入深重的政治危機。著名士人李固在順帝時曾對策第一，堅決反對梁冀在立帝問題上一手遮天，遭受迫害，梁冀一意孤行，擁立劉志為帝，是為桓帝。147年，桓帝即位后的第一年，李固與杜橋被下獄處死。

利用宦官發動政變，誅滅外戚的第二次宮廷政變，就是在桓帝時期。桓帝延熹元年（158年）五月三十日，日食。太史令陳授通過宦官小黃門徐璜上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梁冀聞之，迫害陳授至死。史稱，“冀秉政幾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資治通鑒》卷159）

真正惹怒了皇帝，決定要下手除掉梁冀的，與一個叫鄧猛的美女有關。梁冀之妻孫壽的舅舅，娶了美貌的寡婦宣，宣與前夫之女鄧猛很美。孫壽就把鄧猛引入掖庭，介紹給了皇帝，頗得寵愛。梁冀看到鄧猛得寵，將之認作義女，改姓梁，因為梁家此時在后妃中已經沒有女人（皇太后梁妠與梁冀的另一個妹妹梁皇后先后死去）。梁冀妄圖殺盡鄧家人（包括母親宣）。

鄧猛的母親宣向桓帝告發，“帝大怒，因如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問：左右與外舍不相得者，誰乎？”唐衡答道：單超、左悺與梁不疑（梁冀之弟）有矛盾；徐璜、具瑗恨梁冀專橫，敢怒不敢言。于是桓帝秘密召見了他們。“五人共定其議，帝齧超臂出血為盟。”

延熹二年（159年）八月，桓帝派人包圍梁冀住宅，持皇帝節，收回梁冀大將軍印綬，“冀及妻（孫）壽即日皆自殺”，“百姓莫不稱慶”。朝廷沒收了梁冀的財產，“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從此之后，宦官再次全面掌握著朝政，特別是所謂“十常侍”，更是跋扈囂張，竊威弄權。

關于外戚專權，我們可以追溯一下崔骃的一段忠告。在章帝竇太后臨朝稱制的時候，大將軍竇憲兄弟“皆在親要之地”。竇憲的門客、崔骃告誡竇憲說：“外戚所以獲譏于時，垂愆于后者，蓋在滿而不挹，位有馀而仁不足也。”西漢以來，迄于哀帝、平帝，“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正像《書經》所說的，“鑒于有殷，可不慎哉！”可是，竇憲聽不進去，結果遭遇殺身之禍。

歷史反復證明，權臣當國，不能約束自己，不能約束家人，最后一定被權力所腐蝕。被權力腐蝕的家族子弟，一定逃不脫“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慠”的鐵律，最后的結果，一定是身敗名裂，甚者家破國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