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

在留胡子的教授里,年齡最長,胡子也最旺盛的,大概要算戴修瓚先生。我在校時,戴先生已有六十多歲。戴先生是法律系的。聽說他在北洋政府時期曾任最高法院(那時應該叫做大理院)的大法官,因為對段祺瑞之所為不滿,一怒辭職,到大學教書。戴先生身體很好。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實,面色紅潤,兩眼有光。他蓄著滿腮胡子,已經近乎全白,但是通氣透風,根根發亮。我沒有聽過戴先生的課,只在教室外經過時,聽過他講課的聲音,真是底氣充足,聲若洪鐘。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穩健的步履、飄動的銀髯,想到他從執政府拂袖而去。總會生出一種敬意。戴先生是湘西人,湘西人大都很倔。
很多人都知道聞一多先生是留胡子的。報刊上發表他的照片,大都有胡子。那張流傳很廣的木刻像(記得是個姓夏的木刻家所刻),聞先生口噙煙斗,目光炯炯,而又深沉,是很傳神的。這張木刻像上,聞先生是有胡子的,但是聞先生原來并未留胡子,他的胡子是抗戰那一天留起來的。當時發誓:抗戰不勝,誓不剃須。
聞先生原來并不熱衷于政治。他潛心治學,用心甚篤。他的治學,考證精嚴,而又極富想象。他是個詩人學者,一個藝術家。他的講課很有號召力,許多工學院的學生會從拓東路(工學院在昆明東南角的拓東路)步行穿過全城,來聽聞先生的講課。聞先生講課,真是“神采奕奕”。他很會講課(有的教授很有學問,但不會講課),能把本來是很枯燥的考證,講得層次分明,引人入勝,邏輯性很強,而又文詞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