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想起，那個叫做“有興”的男孩

文/孫慶寧

再一次想起，那個叫做“有興”的男孩

文/孫慶寧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發生在37年前，那年，我26歲，在醫院腎內科擔任護士。有興是我護理過的一名小患者，已經不在人世，在日月的輪回中，偶爾想起，心會突然很痛……

1980年初春，病房改革嘗試無陪，實施的第一天我上大夜班，晚九點，照例到夜班房睡覺，一進病房，見一腫皮腫眼的小男孩站在門口哭泣，哦，一腎病孩子，我沒在意，進房睡了。凌晨兩點接班，小夜班護士交班說，4床一腎病綜合征的孩子不吃、不睡，鬧著回家。我去看，果真是那個站在門口哭泣的小男孩，此刻他正倦坐在被窩中不肯睡下。我摸摸他的頭說：“我知道你叫有興，5歲了，我認識你爸爸，如果你聽話好好睡覺，我就讓你爸爸來看你，還給你折一只小船，好嗎？”他不說話，擦了擦盈滿淚水的眼睛，我幫他脫去外衣，他不情愿地縮進被窩睡了。翻開他的病歷，我的心一沉，蛋白尿、水腫、高脂、低蛋白的“三多一少”小家伙都有，治療方案是激素、利尿加無鹽飲食。清晨，我拿著一根香蕉和折好的紙船到他床邊，問他：“早飯吃了嗎？”他點點頭，我說：“為什么不說話？想不想要小船？”“我的嘴壞了。”我故意說：“嘴壞了，那這根香蕉也不能吃。”他看了看香蕉，低下頭小聲說：“我的嘴又好了”！真是個聰明、機靈的孩子。

作者單位/江西省兒童醫院

不知不覺中，有興與我的關系越來越親近，平日并不善與孩子打交道的我不知怎的喜歡上了這個小家伙，有事沒事的總會多看上幾眼，多說上幾句。孩子也記住了“小孫阿姨。”只要我上班時，有興總是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早晨做晨護，有興問：“這是干什么？”我應付說：“掃床。”有興又問實習醫生，小伙子說：“晨間護理。”有興跑過來糾正我：“小孫阿姨你錯了。”實習醫生非常得意地問有興：你說誰聰明？“我。”有興回答。孩子的腫消退了，人也比入院時活潑了許多。幾天后見到了有興的父親，他很瘦小，看上去與他做的搬運工作不太般配，他說他本來做小學老師，但搬運工作賺錢多些，有興一病，家里負擔挺重的，他隔些天就要跑一趟南昌送貨。我告訴他有興現在很乖，配合治療，不再吵著回家，有興的爸爸感謝我對孩子的照顧，我說應該的，我喜歡這個孩子。一段時間后，有興出院了，那幾日我正好不在，聽同事們說，有興哭了，走的時候一直念叨我，我心里也挺難過的，不知道為什么。

半年后，有興又來住院了，腫得歷害，尿少。我趕去看他，他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拉著我的手直搖。我說：“有興感冒了，鼻子嗡嗡的還流鼻涕。”他卻告訴我：“我的鼻子會說話啦。”“是嗎？”有興用力吸氣，鼻子便嘶嘶響。我問：“鼻子說些什么呀？”他說：“亂七八糟的。”我心里一陣難過，趕緊跑出病房。有興的病情沒有明顯的好轉，但孩子并不知道兇險，依舊每日治療完后跟在我身邊，折紙、看兒童讀物、畫畫，快樂地玩耍。吃飯時，有興指著我飯盒里的紅燒帶魚說：“這個方方的是什么？”“帶魚。”“我沒吃過。”“太咸了你不能吃。”“我不吃魚，就用筷子蘸一點點湯嘗嘗行嗎？”憐愛之心頓時涌上心頭，我依了他。有興學著畫畫，有一天終于畫好了一幅，有山有水、有樹有竹、有房有人，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有興的家》。短暫的緩解后有興又出院了，我送他到住院部門口，叮囑道：“回家后多睡少跑，隔一段時間做一次化驗，不要吃腌制品、豆制品，不要吃太咸的菜，那樣腎臟排不出尿，又會腫，還會中毒。”有興父親像是聽明白了，連連點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第二年的春天在多雨中到來，有興沒再來醫院。一天，他父親拎著一竹筐春筍來找我，請我到他家去玩，我說為什么？他說有興想你！我問了問有興的情況，他說每天早出晚歸的沒怎么過問，說不出，我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決定去一趟。

孫慶寧在病房

選了一個下夜班的休息日，我和男朋友乘班車到了店前鎮，有興的爸爸已經等在那兒了，還割了兩斤肉。他的家在大山深處，走了約40分鐘山路才到。那個地方出竹子，房前屋后的，滿目蒼翠，一條清冽冽的小溪，從山澗深處潺潺流出，鳥語蟲鳴，空氣中流動著陣陣清香。有興的家卻于寧靜中顯出幾分簡陋和破舊。全家人出來迎接我們，有興媽媽說：“有興很早就醒了，跑進跑出地等著你們來。”我拿出給有興的禮物：書包、讀物、本子、筆盒、彩筆等（他快要上學了）。有興消瘦了許多，但精神很好，拉著我到處看，還讓爺爺搬來幾袋曬干的葉和草，問我是什么？我答不出，有興說：“這都不知道，是車前葉和魚腥草，奶奶扯來給我治病消腫的。”有興爺爺告訴我，有興的病西醫治斷不了根，他們找了一個土郎中看，說是管用。想著這個可憐的孩子未來的路還不知有多少磨難，心里就發緊，我希望老天能保佑他度過一個個難關。飯菜上桌了，純樸的山里人傾家所有，殺雞燉肉、采菇薅筍，煎魚炒蛋，滿屋生香。離開時，我把100元錢塞在有興的口袋里，告訴他要聽大人的話，好好吃藥，不要偷有鹽的菜吃，趕快把病治好了好念小學。走出山坳很遠，回頭望去，父子倆還站在青山綠竹的暮靄中，拖著長長的暗影，像一幅油畫。

醫院里的病人多了起來，又取消了無陪，走廊上加滿了床，醫生護士們像陀螺一樣連軸轉，好似流水線作業，一批病人還沒出院，下一撥病人已在床前等著了，有時看著與有興年齡相仿的孩子時，會情不自禁想起他。一年后，我提了護士長，調去了外科工作。有一天，有興的父親來找我，看到他滿臉的憔悴，我有一種不祥感，果然是不好的消息，有興去世了，兩個月前。

又一個春節來臨，有興的父親大捆小包地給我送來了很多當地土特產：竹掃、竹笤、竹刷、冬筍等；我成家時他還送來了粗粗細細的好多長短竹桿，說是好曬被子和衣服。我很感動，一路回想，其實我并沒有給予有興多大的幫助，只是盡了一名護士應該做的份內事，頂多也就是在他的病床邊多停留了幾分鐘，多給予了一些語言上的關注，而患者，卻給了我如此豐厚的回饋。在如今醫患關系如此緊張中，這種親密的關系與和諧的場景想都不敢想。因此我常常懷念過去，懷念那份久遠的彼此信任、相互依偎的醫患深情！

生命再痛，有幸來過。那個叫做“有興”的男孩，一直都活在我的愛與想念中。目前我國治療腎病綜合征的療效已大大提高，我想，假如有如果……多好！多么希望“有興”把曾經畫過的“家”闡釋成詩和畫，帶去天堂，而他就在詩畫中快樂地行走，走成最耐看、最長情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