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新強

——論趙德發的長篇新作《人類世》
叢新強
在慶祝建黨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習近平總書記再次明確提及“推動形成人類命運共同體和利益共同體”,而且鮮明地表示“中國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從文化理論角度而言,“人類命運共同體”主張及其闡述具有顯然的超越性,這不僅是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其實也是基于中國與世界關系發展中的文化自信、文化轉向和文化對話的關鍵命題。而向來以文化資源作為內在支撐的文學創作,往往也會有意無意地敏感著時代的突出問題、呼應著文化的自然走向。從這個意義上說,趙德發的長篇新作《人類世》恰恰在文學層面上呈現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意識和特征。
從理念層面和地質變遷規律而言,“人類世”必然要走向終結,但關鍵問題是如何促使“人類”不斷地來延續這個“人類世”。這已經越來越成為“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在這個意義上,《人類世》足以提供充分警醒的作用,這是文本之外的現實啟示。從文本本身及其文化延伸來看,《人類世》的核心意旨便是對于“人類中心主義”的轉換和超越,具體而論至少包括密切相關的“現實憂患意識”“文明共生意識”“全球對話意識”和“人類終極意識”。
19世紀俄國文學大師果戈理曾經談到,如果藝術作品里沒有今天社會圍繞著轉動的那些問題,如果里面不寫出今天需要的人物來,它在今天就不會有任何影響。其實,趙德發的文學創作從一開始就在關注“今天社會圍繞著轉動的問題”和“今天需要的人物”。以《繾綣與決絕》《君子夢》《青煙或白霧》為代表的“農民三部曲”,全景涉及百年來中國農村生活的多元層面,力圖表現百年來農民命運的悲歡離合與苦難追求,具有“為中國農民立傳”的味道。尤其是《君子夢》,集中書寫儒家文化在當代中國農村的原生狀態和時代變遷。老族長許瀚義的“君子夢”,主要體現于其“八不得”的族規。繼任者許正芝的“君子夢”主要體現于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宏偉抱負,而且不僅自己做君子,還要讓眾人都做君子。與上代族長通過施加“恥辱”而實現懲罰的方式不同,許正芝是通過自我反省并踐行恥辱而實現“責人之心責己”的古訓,不是將懲罰加諸于他人而是施加于自身。再任者許景行則把“君子夢”與“革命”和“斗私批修”相結合,重點從“治心”入手,建設“公字莊”。然而,一方面是“君子之道”和仁義之風范,另一方面是“人心不古”和利字最當先,“君子”不斷面臨“小人”的考驗。“君子”之路何其艱難,許景行終其一生都在探究人的內心,探究天理和人欲的關系?!熬訅簟北緫抢砟钚缘?,而非行動性的,但中國文化的“實用理性”又要求其不斷轉化為“現實”?!袄碚撚衅浔旧淼膬r值,為什么要聯系實際?”“君子夢”雖然不一定培養出“君子”,但卻一定程度上能夠制衡“小人”,從而使眾人能夠成為“眾人”而不至于淪為“小人”。反過來,如果想讓人人都當君子,結果就會在培養出君子的同時也培養大量的偽君子?!岸粋€充斥著大量偽君子的社會,甚至比一個充斥著大量小人的社會更難收拾!”所以,“君子夢”并不為成就“君子”,而是為還原“眾人”并減少“小人”,或許這恰恰是“君子夢”的最大現實意義。
以《雙手合十》《乾道坤道》為代表的“宗教文化姊妹篇”,則分別從當代漢傳佛教和當代道教文化入手觀照現實。前者以佛教“戒律”和“前世來生”為參照,展現佛門弟子及其門外眾生的欲望和修行;后者以道教“成仙”和“現世重生”為旨歸,展現道門中人及其門外眾生的神圣和世俗。以《乾道坤道》為例,受到延續生命、修道成仙愿望的強烈推動,道門中人對于人的生命存在和外在環境的關系有著非同一般的深刻體認。要實現終極追求,就必須感知環境,必須隨時隨地密切觀察人生和現實,并力圖從中判斷生存環境的變遷,進而思考環境變遷帶來的生存影響。作品中涉及大量違背自然、破壞自然與違反人性、扼殺人性的情節表達和人本反思。水土和空氣的雙重污染導致的鉛中毒事件的頻繁出現、盲目過度地修建水庫恰恰是“道之反”;“大樹進城現象”也是違反自然的事情;在“血汗工廠”,“過勞死”、心理疾患成為普遍現象;“金融危機”的發生,與“不知足”之禍不無關聯;對于關系千萬孕婦生命和民族子孫后代健康的大事麻木不仁,一味追求利潤最大化而大肆進行剖腹產手術,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如此看來,以道教為代表的傳統文化可以有效地提供出反思現代性的力量。合乎大道還是違背大道,已經成為關系地球家園存廢的根本問題。
現實主義創作中的作家主動去關注現實,不僅僅是為了獲取素材,更是為了投入現實,在現實中思索社會圍繞著轉動的那些問題。只要不回避,就不能不承認當代中國迅速發展過程中確實存在著相當嚴重的社會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如果說《君子夢》是以“儒家”的視角、《雙手合十》是以“佛家”的視角、《乾道坤道》是以“道家”的視角去關注現實,那么承續此前并進而發展,《人類世》則是以“人類”的視角去關注現實。
相對于此前目力所及的“宗祠”“寺廟”“道觀”等域內場所,《人類世》將目光聚焦于開放的海濱城市——海晏,這實際上同時為“人類”視角的設置和“世界”視野的構建提供了必要的空間。從美國返回的孫參,不僅建立起自己的參孫大廈,砸下第一枚“金釘子”,而且決心“立虹為記”,填海造地建設彩虹廣場,以期砸下第二枚“金釘子”。然而,為滿足人的私欲而進行的過度開發,即刻伴隨的是一連串負面的連鎖反應。炸山填海這樣的瘋狂舉動,不僅完全破壞了區域自然生態,引發出地質災害,導致房屋開裂或倒塌、養雞場損失慘重、天然浴場被毀甚至沙灘和漁港都將消失而使漁民生活難以為繼,而且更為觸目驚心和無法彌補的是,老姆山這樣的世界地質學研究的典型標本將不復存在。這里毀掉的與其說是地質大學焦石教授的學術生命和畢生事業,倒不如說是對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探究的毀滅。
一方面是無盡地攫取資源,另一方面又是大量地制造和加工垃圾。在被垃圾墊起的荒場中,撿垃圾者往往奮不顧身甚至充滿爭斗。憑借一股“狼性”而從葫蘆灣垃圾場拼打出來的孫參,時刻不能忘記姐姐被垃圾吞噬的場景,不斷用姐姐的請求作為警醒:“別做垃圾人,做人上人?!比欢?,即便事業有所成就,也無法阻止母親王蘭葉似乎與生俱來的“垃圾情結”。在母親眼中,垃圾是永遠撿拾不完的金山和銀山,甚至早就已經和生命融為一體。在垃圾堆里,充滿著母親對未來生命的希望和對現世生命的寄托。為了成全母親“坐在家里撿”的“福氣”“享?!焙汀霸旄R环健保罄倪M口也成為順其自然的事了?!度祟愂馈纷允贾两K貫穿著“垃圾”問題,已經成為某種深刻的社會和人生的隱喻。從孫參的出身于垃圾、母親的伴隨著垃圾到穆麗兒的追蹤調查垃圾,作品聚焦于人類社會發展中的一個絕對性痼疾,讓我們在悲嘆人生命運的同時也不得不直面人類現實。
與諸多的原始積累方式一樣,孫參通過過度采沙而實現了自己的資本積累,但留下的榆樹灘的大坑卻成為吞噬生命的罪惡之源?!耙恢毕褚幻骁R子似的晃在他的心中,說是一面照妖鏡也不為過。”即便意識到這樣的“原罪”,但面對惡性競爭和利潤降低之時,依然采用投機手段而制造新的罪惡。要求砼廠廠長“去海里取便宜沙子”,明知海沙含有的超標氯離子會腐蝕鋼筋也在所不惜。不僅如此,地方領導為了留下自己的執政“腳印”,也會逆勢而行繼續興建產能過剩的鋼鐵項目,不僅帶來百姓的“被拆遷”“被上樓”,而且致使財政捉襟見肘,空氣污染更加嚴重,可謂貽害無窮。伴隨唯利是圖、唯經濟論而來的還有人的心態問題,即便當年村里的“赤腳醫生”、現在的衛生室負責人也無奈地放棄了本來的使命?!霸瓉硭嘈磐ㄟ^救死扶傷,能夠解除人的病痛;通過宣傳‘病從口入’等保健知識,能夠預防一些疾病的蔓延,但現在看來并不奏效。因為,現在的‘病從口入’是很難防范的,你吃的東西,無論是肉,是菜,還是糧食,都不安全了。另外,也不只是‘病從口入’的問題,‘病由心生’的現象更為嚴重。好多人心煩,心焦,心累,時間久了就會得病,而且會得癌癥之類?!睂O參的“精子畸形”和母親王蘭葉的“中期肺癌”已經能夠說明問題,長此以往,外在和內在的因素必然會加劇人類斷子絕孫的危險。另外,地球變暖、臺風肆虐、霧霾連天、大河斷流、滸苔聚集、農藥過度、三峽移民等諸多問題也在在呈現出來。
《人類世》密切關注時代,獨到把握人生,從社會理想角度出發,以明確的是非判斷對不完善的社會現實提出自己的看法。作品理性地批判現實,展示人在歷史中的命運。這種批判不是為著簡單的揭露,而是基于社會進步、民族復興和人類生存的立場進行的反思?!度祟愂馈返默F實精神,具有主體介入的批判自覺與悲劇意識。同時,顯示出作者植根于內在的以時代責任感與歷史使命感為核心的憂患意識。對于“圍繞著轉動”的社會問題不是熟視無睹,而是試圖探索并尋求問題發生的深層內涵。從這個意義上說,《人類世》不僅是對同類現實題材的超越,也在實現著對于時代發展的某種超越。
以文學的方式呈現出時代發展中的問題,表達出深沉的現實憂患意識,進而以文學的方式提供出可能性的建設思路,是趙德發創作的以一貫之的路向?!皬膫鹘y文化中尋找創作資源,用小說予以表現,是我給自己制定的一個寫作方向。傳統文化是我們的精神臍帶,當今一個最普通的中國人,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儒、釋、道’為何物,但他的思維方式、處世態度都不可避免地受到這些文化因子的影響……文學要深刻地表現中國,寫好中國人,不從傳統文化出發是不行的。另外,我們現在正致力于文化重建,在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同時,也要充分發掘、揚棄中華傳統文化,使之成為文化重建的重要材料。”《君子夢》從儒家文化入手,通過“民國時期”“革命年代”“改革開放”三個歷史階段,表現儒家文明在農村的傳承和流變、機遇和挑戰。“天上星多月亮少,地上人多君子稀”,傾盡一生都在探究天理和人欲關系的許景行,最終悟出了超越“君子夢”的“天理”之道:“真正的天理,應該是和諧——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還有人們內心的和諧?!薄峨p手合十》從佛教文化入手,通過對寺院宗教生活和僧人內心世界的展示,表現當代漢傳佛教在變革時代的文化景觀,進而在僧俗兩界中不斷追問人生的終極意義。傾盡畢生都在探究佛教與現代社會關系的慧昱法師,最終悟出了超越“佛學”的“佛法”之道:“平常禪”,“應該從這個角度闡釋禪法,使之成為禪人的修行要領,并讓禪以平常的姿態走向社會,走進民間……禪以明心見性的簡易之道解決人類文明、個人生命的終極關懷,統一了現實與超越、世間與出世間,最能適應現代人的需要。”《乾道坤道》從道教文化入手,獨具特色地描繪出當代中國道士群體形象,提供出道教思想與文化對于個體生命存在和人類社會發展的參照價值。正是基于“天不假人,徒喚奈何”的不長壽的家族宿命,留學美國的石高靜從“基因研究”和“性命雙修”兩方面尋求突破,以期實現與見證道門“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一貫理念。對于人類和世界所面臨的中斷還是持續的選擇,石高靜道長指明了最佳途徑:“明乾坤大道,過自然生活,保人類健康,讓地球長生!”
相對于上述的“儒、釋、道”精神,《人類世》則特別突出地表現了基督教文化的成分。其實早在《君子夢》中,“耶教”就已經得到了相當的展示,即便在儒家思想謹嚴的律條村,也已經萌生出眾多教徒,不但自覺自愿甚至不惜退黨信教。并且,因入教而又帶來了家風民俗和良知公序的切實好轉,顯然優越于種類繁多的“律條”要求,反而收到了此前一直努力而不能達到的效果,真正實現了從外在約束到內心自律的轉換。就連終生奉行并追求“君子夢”的許景行也不無痛心地發出感慨:“如今村里的黨組織為什么在群眾眼里不如從前啦?為什么還不如教會有凝聚力?真該好好地考慮考慮啦!”在1999年的一次關于《君子夢》的訪談中,趙德發談到了對于傳統倫理文化的“揚棄”態度:“對積極的東西要發揚光大,對消極的東西要堅決摒棄。全面肯定或是全面否定,都是錯誤的。近年來有人常講,21世紀的世界,儒家文化將居主導地位。我認為這是更具規模、更為可笑的‘君子夢’……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廂情愿地做美夢,而是繼承、汲取人類文明的所有優秀成果,建設起一套全新的思想文化體系,這樣才能在地球上站穩腳跟。”與此一脈相承并最終呼應,《人類世》的創作將“儒、釋、道、耶”并存,即便還不能說構成作品的主導宗旨,但已經呈現出鮮明的文明共生意識。
出身卑微的孫參留學美國,因為一次掀起車頭拯救寵物的舉動而被稱為來自中國的力士參孫。在回國之后建設參孫集團的過程中,又將留美期間偶然接觸的所謂“成功神學”實用性地引入企業文化。即便根本沒有信仰,卻充分運用其包裝效果。不僅要求自己,員工也一律佩帶十字架。聲稱參孫集團的成功,是“成功神學”指引的結果。而且,每天早晨都要面朝大海集體念誦基督經文。海晏商界的這支“十字軍”,自然引起人們的好奇乃至好感,參孫集團日益壯大,也就有了更加狂妄的“填海造地”和“立虹為記”。在這里,基督教的信仰精神被巧妙地嫁接到中國文化的實用理性中:“佛家講,釋迦牟尼教給人們八萬四千法門;在基督教這里,主也向人們指明了進入天國的無數階梯。成功神學就是一條光明大道!只要你有信心,你就可以變成百萬富翁;只要你和上帝有一個好的關系,你就會成為事業上非常成功、身體非常健康的人。在成功神學的教義里,貧窮是一種詛咒,平凡也是一種詛咒,所以,我們要遠離貧窮,拒絕平凡……參孫集團公司的成功,就可以為上帝的神力作見證?!痹谶@樣的功利性信仰和實利性原則支配下,孫參開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的規劃。但他又絕非一介武夫,而是有勇有謀。他對于柳秀婷居士“刻經”的補償,對于“炸山”時的遠離現場,面對村民損失的充分賠償,面對競爭對手郭小蓮明爭暗斗的態度等等,都顯示出其兩面性的人生。尤其對母親王蘭葉的“垃圾人生”和“垃圾哲學”的無奈迎合及其合理的晚年要求、對戀人田思萱的情感態度及其“代己贖罪”行為的覺醒、對愛人真真的情感需求及其善意批評自己的完全接受,都表現出孫參的真實性情及其合乎人性品質的一面。非常明晰的是,孫參始終對自己抱有異常清醒的意識:“若干年后,孫參建起參孫大廈,帶領他的‘十字軍’在商場嶄露頭角,口口聲聲說他的財富是上帝賜予,他身上似乎散發著神性的光芒,但他明白,自己身上從來就沒有神性,有的只是狼性,是當年葫蘆灣垃圾場萌生出來的?!辈豢煞裾J,孫參身上兼具“狼性”和“神性”的雙重特性。正因為如此,也才有了孫參的最終懺悔和良知回歸的可能,只是要等到一個合適的契機。
其實,海晏不只有一個商業性的參孫集團,還有一個文化性的三教寺。三教寺古已有之,而今為發展旅游業獲得政府重修,并委派了各自的“教主”,分別是代表儒家的田明德老師、代表佛家的木魚法師和代表道家的冀懷德道長。即便圍繞三教教主的座次問題一直爭論不休,即便三教亦難免不斷被世俗化的可能,也不能不注意到三教文化在社會發展中所發揮的有益建構作用。比如計劃并已經實施的《論語》《金剛經》《太上感應篇》的刻經工程,雖然由于外力而被迫中斷,然而亦不能否認其希圖教化一方的大功德。或許正如作品中借由趙德發的文章所表達的主旨那樣,“在三教寺釀一缸酒”。文章梳理了三教合一的源流,敘述了海晏三教寺的來歷,講了對于教主座次問題的爭執。“三教教主如果不計較誰先誰后,在三教寺內隨緣就座,也會心心相印的。這個心,是向善之心,仁愛之心,慈悲之心。良心,良知,應是三教的最大公約數?!彼?,順勢提出“取儒釋道三家精華,在三教寺釀一缸酒”,以便“讓東西方來客盡情品嘗”。盡管“三教經典擋不住一個參孫集團”,但亦不能否認三教寺恰恰構成對于參孫集團的某種制衡性,也就是文明意識對于商業因素的糾偏作用。歷史的發展總是合力作用的結果,如果連這樣的基本制衡和糾偏也沒有的話,人類社會發展的負面性將更為突出。
如果說憑借《君子夢》《雙手合十》《乾道坤道》分別表達了儒釋道的精神,那么《人類世》則至少提出了三教文明的共生思路。而且獲得進一步開放性的融合,又力圖將基督教文明融入其中。追隨并深愛著孫參而來到中國的真真,面對孫參的欲望無邊和精神焦慮,面對環境污染的不可逆轉,毅然決定離開,而且以赤子之情直指孫參的思想深處:
“你的精神也畸形。你不信上帝,不信基督,卻偏偏要裝出信的樣子,去騙基督徒和對基督有好感的人。你胸前的十字架,其實是一個作假的擺設,騙人的道具……”
此時的孫參“心如刀絞”,痛恨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垃圾”。待到離別送行之時,真真的醍醐灌頂更是讓孫參陷入徹底的“悔恨”“羞恥”和“懺悔”中。
“你就是個撒旦!你為了做大生意,為了能在海晏市豎起你所說的‘金釘子’,做出了多少壞事,傷害了多少人……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離開你以后一直在想,你的精子為什么畸形,為什么不能生育后代,難道沒有上帝的旨意在里面?退回去幾千年,如果世上再發大水,上帝選定某個子民再造方舟,他能讓你上船做人種嗎?等到大水退去,上帝再次與人類立虹為記,那時你在哪里?”
此時的孫參,跪倒在地,滿含熱淚,真誠懺悔,并雙手接捧十字架。真真的繾綣與決絕,促成了孫參的悔悟與轉變,也為罪惡的棄絕和良知的回歸提供了契機。無須再度懷疑孫參的行為和內心,拋開包裝的色彩、皈依上帝的懷抱已經是其必然的選擇。這里,儒釋道文明試圖解決而不得的局面,不能不說在基督教文明中獲得了實質性進展。顯然,這里并非基督精神因素的過分突顯,而恰恰是文明共生意識的自覺表達。
自1990年代以來,“全球化”已經成為最為顯著的國際命題,究其本質即是“全球對話主義”。長期以來,漢語學界和西方學界在討論中國問題時常常強調“中國特殊論”,甚至已經成為某種普遍性的立論前提。然而如果從作為方法論的“全球對話主義”立場來考察,這種論調值得懷疑并應當警惕。因為在一個“全球化”時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單純的所謂“中國問題”,一切“中國問題”都是“全球問題”。作為文化構成的重要部分,文學也在面對并在不同層面回應著“全球化”的趨勢。在談到“小說意味著什么”的話題之時,趙德發通過自己的創作明確傳達了文學在“全球化”語境中的處境。“在全球化大旗高高飄揚的今天,一個作家應該勇敢地面對這種沖擊,在沖擊中鑒別,在鑒別中取舍,在取舍中強壯自己。這種強壯,首先是應該具備‘全球眼光’,多關注那些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這樣,我們中國作家也許能寫出一些世界級的大作品、能與全人類對話的大作品?!边@種自覺的“全球對話意識”,在《雙手合十》中的慧昱法師的悟禪和《乾道坤道》中的石高靜道長的修道過程都有所表現,而在《人類世》中則更加鮮明地體現出來。
面對達那島要被海水淹沒的命運,真真決心追隨孫參到大陸去“做千萬人的母”。殊不知,來到中國的真真所面臨的可能是比在達那島更加嚴峻的境遇。人際關系的處理還在其次,先是身體對于自然環境的不能適應,繼而遭受無法實現“做千萬人的母”的精神打擊。除了不能被孫參母親王蘭葉接納,真真還時刻面臨霧霾等因素誘發的皮膚過敏,尤其面對孫參不斷進行的對于上帝的“成功見證”,真真決心毅然離去。“在這樣的地方,我即使有了成千上萬的后代,也就有了成千上萬的擔憂?!辈⑶抑敝笇O參的虛偽和欺騙,不僅“精子畸形”,而且“精神畸形”,那就是唯利是圖。正如二人間的對話那樣——“參,你并不愛上帝!”“我愛上帝是有條件的。”“什么條件?”“他給我成功,我就愛他?!薄澳銗鬯⑶覑廴祟?,才能成功呀!”“人類,哪能都愛。有些人值得愛,有些人不值得愛?!薄安唬骄褪菒鬯械娜祟悺薄盎绞腔?,我是我”。然而,孫參的商業道路也并不順利,負面性的“帖子”就揭示出關鍵性的問題:“南太平洋島國酋長的女兒之所以跟著孫總來中國,是因為海平面上漲,那個島國將被淹沒。全球的海洋都是連通的,難道人工墊起、僅僅高出水面幾米的彩虹廣場,就能逃脫被淹沒的命運?他們還要建磨盤大道,踏著歷史走向未來,彩虹廣場的未來是什么?是沉沒,是陷落!”這里,即便是競爭對手所為,卻也是事實存在。真真的“做千萬人的母”的理想及其虔誠的基督信仰精神,恰恰構成與現實矛盾的參照。正是這種“他者”視角的確立,構成對于“自我”問題的反思,而這又是全球對話意識的基礎。
當年的孫參留學美國期間,與房東女兒穆麗兒相遇,也因為兩人關系而被動回國。本以為兩人再無糾葛,殊不知若干年后再次相見,只不過境遇都已經發生根本改變。作為環保人士,穆麗兒追隨焦石教授到中國調查洋垃圾去向,不僅揭露了海關檢查中的徇私舞弊,更是尋找到進口垃圾的老板孫參,并向其表達了身為人類而對地球應當負有的責任。尤其是面對太平洋上漂浮垃圾形成的所謂“第八大陸”,連孫參也感到了觸目驚心?!叭祟惾绻患s束自己的行為,將垃圾隨便丟棄,無論是海洋還是陸地,都會變得面目全非。”而且,進口的有毒電子垃圾也會直接損害健康。與真真守持的堅定的信仰信心有所不同,穆麗兒則是身體力行:“人類為了滿足欲望,瘋狂發展,把地球糟蹋得一塌糊涂。面對人類的貪婪,上帝卻一直保持沉默。所以,我和我的同伴認為,能夠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的,只有我們自己。我們必須組織起來,而且要說服越來越多的人,共同維護世界的和平與清潔?!睂φ斩裕@已經讓作為基督徒的孫參無比慚愧。雖然為了達到獲取兒子信息的目的,孫參答應不再進口垃圾并提供相關情況,但也不能不說,穆麗兒的實際行動也的確影響到孫參的判斷與選擇。否則,面對的或許就是迅速的“末日”:“人類將成為地球的垃圾,地球將成為宇宙的垃圾。”
通過真真的“做千萬人的母”的理想和穆麗兒的環保主張及其實踐,《人類世》將“中國問題”和“世界問題”切實自然地溝通起來,并試圖以“全球對話意識”尋找到解決問題的思路和途徑。“世界”不外于“我們”,“我們”就在“世界”之中。如果說《雙手合十》《乾道坤道》中的“全球意識”主要側重于觸及理念對話的層面,那么《人類世》中的“全球對話意識”則已經迫切面對并深入思索嚴峻的具體問題。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所謂的“中國問題”,而是與所有民族密切相關的“全球問題”。延伸開來,在這樣的全球化語境中,理應發揮中國作為全球性大國的責任,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建設,努力為完善全球治理貢獻中國智慧?!倍遥鳛樨撠熑蔚拇髧?,尤其要為“全球意識形態”的建構提供切實的“中國方案”。
如果說《君子夢》《雙手合十》《乾道坤道》側重于從個體拯救的層面關懷生命的終極意義,那么《人類世》則是從地球危機的高度關注人類世界的終極命運,從而實現了跨越性的視野轉換和人類終極意識的有效建構。這又主要體現在焦石教授對于“人類世”的考察、辨析、創作和傳播的歷程中,而且這樣的“人類終極意識”已經對于“人類世”的發展產生重大深遠的意義。
焦石的“人類世”研究是與孫參的商業帝國建設并行的另一條核心線索,不僅形成必要的制衡性,也是對于“人類中心主義”發展的超越。本來以老姆山作為地質學關鍵點進行傾力研究的焦石,滿懷希望砸下自己的“金釘子”,但是孫參的炸山填海行為徹底毀掉了這一典型標志。雖然悲憤異常,卻仍然矢志不渝,繼續傾心探索。在焦石看來,盡管“人類世”尚未最后界定,但不可否認的是,人類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地球的形態,這一概念必然是地質學上的又一次飛躍。只不過,這次“飛躍”帶給人類自身更加可怕的后果。“人與自然的相互作用加劇,人類成為影響環境演化的重要力量,地球在短短的200年間被迅速改變?!睅r石圈里積累貯存的資源將要消耗殆盡,城市圈建設改變了地球的形態,水圈的變化帶來了水質的改變,大氣圈的變化帶來污染和碳排放過量并導致南極上空的臭氧空洞,生物圈的變化導致地球物種的急劇減少……“人類世大滅絕”正在進行中,而且關鍵因素在于人類自身。況且在當今世界,人類對于核技術的掌握又成為一個決定人類世持續時間的重要因素,無疑更加加劇了問題的嚴重性。正如焦石所言,“人類世的上限與下限,應該各有一顆金釘子。上限的那一顆,已經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有待地史學界尋找,去確認。尋找并確認人類世終結的那一枚金釘子,就不是我們的事情了,甚至也不是人類的事情了。”所以,當務之急便是警醒世人,不能讓人類世過早終結。
然而焦石的“人類世”研究與教學,在當今“人類”視野中又被認為“不合時宜”,也就是所謂的“與時代主旋律不合拍”,因為這是一個“發展”的時代。一方面是“培養找礦人才,把地下的資源趕快挖出來,推動經濟建設”,另一方面又是人類的可持續性:“當今人類對于‘發展’的極度強調、極度推崇是沒有道理的,是一種瘋狂的、危險的、愚蠢的、自掘墳墓的行為!”顯然,人類終極意識就是以這樣的充滿悖論的方式無比尖銳地表現出來。面對學院課堂被禁的處境,焦石教授走向社會講壇,繼續展示人類世的亂象,傳播人類世的理念。結果可想而知,再次被媒體嘲弄。于是,“不讓上課”“不讓上街”的焦石轉而進行田野調查和《人類世》專著的寫作,繼續踐行自己的普世關懷。最終,既有翔實論據更有縝密論證的《人類世》書稿得以出版,并以此展開“人類終極意識”的后續行為。而且,逐步引發關于“人類世”的鋪天蓋地的討論,修訂地質年代表也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人類世》正是以地質大學焦石教授“《人類世》的研究和創作”為內在契機,貫穿起“人類世”的百態世相和蕓蕓眾生。其中的主人公孫參又是構成世相和眾生的核心人物,其善惡并存、毀譽參半又終于良心發現、良知回歸?!叭祟愂馈币l了地質歷史的改朝換代,“人類”自身從根本上改變了地球的形態。對于“發展”的極度強調帶來“人類世”的亂象雜生,“人類”正面臨讓“人類世”過早終結的危險。作品文化底蘊豐厚,儒釋道耶文明相生,提供出有限人類時空的無限超越性參照。作品氣象博大,呈現出大憂患和大悲憫,棄絕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習慣邏輯,托起了“人類終極意識”的自覺關懷。
在“天地人神”的世界四維結構中,人被賦予了關系性的意義,成為“神”的呼應對象。作為“神”的對應性存在,“人”也就獲得了主體性;作為“神性”的對應性存在,“人性”也就具有了相應的價值??墒窃谌祟愂澜绲陌l展過程中,“人性”不斷地拋棄“神性”,構筑起“人類中心主義”,時至今日,理應到了轉換與超越的時候。面對“人類世”,“人類”不再成為中心,而必須建構起具有反思性和制衡性的對應層面。在這個意義上,趙德發的《人類世》亦提供了相當的參照價值。進而從文學本質來說,文學關注“人”,就要關注人的“三性”,就是要從“獸性”中掘取“人性”,從“人性”中汲取“神性”。這樣看來,“人性”僅僅是過渡階段,是從“獸性”到“神性”的中間環節。如果沒有“神性”的尺度,不用說達到“神性”的境界,恐怕就連“人性”的目標也難以實現,甚至會一直停留于“獸性”的層面。其實,《人類世》中的核心人物孫參就具有這樣的象征意義和典型特征,其“狼性”行為、“人性”回歸和“神性”因素的“三位一體”及其轉換就證明了這一點。所以說,設置“神性”的標準,不是為了達到“神性”,而是為了獲得“人性”,總不至于始終淪落在“獸性”。從這個意義上說,文學表現“人性”,總是不能離開“神性”的立場;文學是“人學”,總是要有“神學”的參照。這也是文學的永恒魅力之所在。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世界性與本土性交匯:莫言文學道路與中國文學的變革研究”(項目編號:13&ZD122)和山東大學自主創新基金項目(項目編號:IFW09022)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 王 寧)
叢新強,山東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山東省簽約文藝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