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燕
年輕的“90后”作家董子豪于國內文壇而言還是個有些陌生的名字,可是看完他這篇近五萬字的小說《動物園習題》,才覺得真是后生可畏。這篇小說有偵探小說的外衣,把一宗家族兇殺案設計得撲朔迷離、魅影重重、懸念叢生,內核卻是關于動物的現實寓言和人性的深層勘探。作者巧妙地把音樂、動物、魔鬼的影子這三個毫不相干的重要意象串入疑云密布的故事迷宮之中,由上及下,由表入里,由美而丑,一層層剝開真相,既扣人心弦,也可見作者的匠心獨具。
小說寫得很洋氣,開頭以音樂楔入,這或許與作者的留學經歷有關。層林盡染的山路上,維瓦爾第的名曲《四季》在車廂里飄蕩,車上的兩個男人在愉快地交流關于音樂的心得。還有卡塞拉的交響曲,莫扎特的奏鳴曲,貝多芬的《命運》,這些CD機里播放的充滿古典氣息的世界名曲,加上現場的小提琴演奏,如美妙的精靈一樣彌散在故事的各個轉角。這些精靈是好看的點綴,推動著故事節奏的起承轉合;同時又具有意義暗示功能,向傳統經典致敬與現實命運之無常。是精心布置的道具,更像是一種藝術裝置。它如小說中樊公館門口的人工草坪和打高爾夫球一樣,是上流社會裝點門面、附庸風雅的標配,同時也是包藏禍心的掩體,人性虛偽的外衣。就如揭開人工草坪會發現血跡斑斑的遇害現場所隱喻的那樣,誰會想到這樣一個富足、優雅、體面、和睦的商賈之家會因為經營一座動物園充滿那么多的陰謀與算計,紛爭與殺戮?急管繁弦,波濤暗涌。小說中音樂的作用還在于撇清嫌疑,逃脫詛咒,只因為動物園主人樊春華慘烈被殺后的那句遺言“我們家混進了一個聽不懂音樂的魔鬼”,家族剩下的三個人,每一個人都在竭力昭示著自己對音樂的喜愛和精通,顯得那么刻意與做作。然而正如大兒子樊北陸所辯解的那樣:“一個人為他沒犯過的事規避嫌疑也有錯嗎?”似乎也符合最基本的人性,無可厚非。音樂還讓人感受到作者對故事節奏和人物情緒的自如把控,一方面淡化了因兇殺慘案籠罩在樊公館的緊張與恐怖氣氛,對沉重殘酷的事實真相進行某種間離,人物對話輕松、幽默甚至不乏戲謔調情,從而造成一種舉重若輕、理性克制的敘事效果;另一方面又反襯出輕松背后的暴虐與猙獰,如窗戶上倏然閃現的黑影令人不安,懸念與鬼魅如影隨形。
小說亦寫得很驚悚,讓我想起王朔的一篇小說名“動物兇猛”。在王朔那兒“動物兇猛”是青春期的一幫壞小子因精力與荷爾蒙過剩所激發的破壞欲與洶涌人性的隱喻,在董子豪的這篇小說里則首先是一種赤裸裸、血淋林的實指。動物園主人樊春華被飼養的三只動物猩猩、老虎和鸚鵡襲擊身亡并殘忍肢解;青年偵探在進入樊公館破案的當晚血案再次接連發生:動物園的買家米諾先生突然現身,并告知路遇從樊公館離開的小提琴家發生車禍身亡;青年偵探眼睜睜看著米諾先生也突然被老虎襲擊而亡,自己僥幸脫險;叔父樊秋海在鎖著的起居室里離奇死亡;弟弟樊天斗情緒失控殺害哥哥樊北陸。小說中一共死了五個人,每當一個人死去,余生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尤其是后一個晚上的連環血案,鬼影幢幢,陰氣森森,讓人想起《呼嘯山莊》里的曠野呼喊與驚悚場景。然而,動物園里被馴化的動物何以突然反噬人類而且還是跟它們有著親密關系的主人?小說在偵探的步步盤問與推理之下,一個鮮明的指向是:這不是動物之罪,而是人為之禍。動物園成了人類世界利欲熏心的一個投射。面向游客的開放經營只是假象,更大的動物貿易網絡與利益交換鏈條在歇業期暗地里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每一個人都置身其中。正是為了利益,為了爭奪遺產或者掌握動物園的經營權,家族成員之間表面上一團和氣,暗里算計爭斗。他們的慘死,也是死于自己的欲望和對他者的殘忍。
然而,這還不足以解釋兇案所發生的一切。小說一方面抽絲剝繭,另一方面始終有個疑問揮之不去:魔鬼,或者魔鬼的影子,到底是誰?弟弟樊天斗因為不愿意動物園被賣掉所以殺掉了哥哥樊北陸,這是最直接的殺人鏈條。可是其他也被他認下的四條人命呢,到底是何人所殺?三只動物真的只是借刀殺人的兇器么?其實不然,小說的續篇突然反轉,青年偵探竟然為樊天斗幫忙,讓他得以提前出獄。原來內幕更聳人聽聞,一場動物或者寵物表面的失心反噬,其實是被傷害之后的精心復仇。對動物的圈養和寵愛背后,人類的貪欲、自私與虐待昭然若揭。為了讓鸚鵡永遠飛不起來,在它腿上綁一只鉛球;為了巨大的利益硬生生地把猩猩一家三口分開。猩猩安安該是懷著多大的仇恨與絕望,才會在人類的逼迫之下親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來個魚死網破?猩猩是聰明的,智商過人。三只動物組成的復仇小組竟然可以精心密布、所向披靡,成了讓人心生恐懼的魔鬼之影,成了威武兇悍的黑色騎士。但真正的魔鬼不是兇猛而不乏機智的動物,是幽深莫測的人性和永不饜足的人心。小說因此帶有對動物的理解悲憫和對人類的反思控訴意味。尤瓦爾·赫拉利的《人類簡史》將歷史上很多物種的滅絕歸咎于人類,用大量的資料數據論證“罪名成立”,而不是地理氣候的變遷。就像不久前熱映的電影《猩球崛起3:終極之戰》一樣,猩猩的隱忍、善良、博愛、智慧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人類的自私、貪婪、暴戾與自慚形穢。兇猛的不是張牙舞爪的動物,而是人類永無止境的貪欲和時露猙獰的人性之惡。恐懼總是與欲望相伴而生,動物兇猛、魔鬼閃現的背后,亦充滿了人類自身揮之不去的生命恐懼。小說由此透露出的反思力度和筆墨深度,可見一斑。
作為一種意象,很多作家會寫到動物(如里爾克那首著名的詩歌《豹》),它們是作家自身情感的投射,也是現實的隱喻與寓言。它們每每被拿來與人類社會兩廂對照:一邊是自然的野性與原始的生命力,一邊是文明規訓下的種種束縛與萎靡;一邊是奔放的曠野與遠方,一邊是現實的壓抑與困境。如果要把這分屬自然與社會的兩樣東西擺在一起,必然會帶來人與動物的諸多不和與疑難。人類對動物的利益訴求、情感需求帶來的控制欲,動物被剝奪自由產生的反抗或順從。“動物園習題”于是成了人與動物進而人與自然相處的一個習見之題、永恒之題,也是難解之題。兩個不同的種類、不同的世界要如何矛盾統一地共處共生?所謂“以人為本”是不是也有其不公平、不人道的一面?換言之,人類在面對自身的多重欲望、人性的多種面向時該如何理性克制、持續發展?不然欠下的債終是要還的,自釀的苦果還得自己吞食,“人心蓋是如此,殺戮只會無休無止”,小說中幾個人物的慘死已經說明了這種惡果惡報的嚴重性,也是人類必須設想的未來和仍要警省的命運。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