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友梅
中國畫《八女投江》,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對特定歷史的追憶、留駐、冥想的形式居所,是王盛烈先生愛國主義情懷的體現。作品立意高遠、構圖精巧、筆墨神妙,耐人尋味。作者對中國人物畫的獨到見解,開創了中國人物畫個性化的新境界,也為畫壇注入新的生機,對中國繪畫史做出極大的貢獻。
中國畫創作以立意為先,清代方薰在《山靜居畫論》中提到“作畫必先立意以定位置,意奇則奇,意高則高,意遠則遠,意深則深,意古則古。”對于王盛烈先生來說,繪畫并非僅是辭賦之余事,而是現實情感的傾泄,是王盛烈內心精神自我追問的一種方式。
王盛烈(1923.11—2003.11)生活的時代是中華民族歷經磨難、追求民族解放的時代。“九·一八”事變以后,日本對中國展開大規模侵略,短短幾年就占領了東三省。民族災難給王盛烈先生帶來了強烈的民族憂患意識。從此,他就把自己的命運與祖國的命運相系相連。1944年,留學日本的王盛烈先生因不滿學校強制學習“日本畫”而中途退學回國。1945年,“八· 一五”光復后,王盛烈先生于長春參加“東北青年聯盟”搞愛國青年運動,曾任干事和宣傳部長等職。
在人物畫方面,王盛烈先生善于以關心民族命運和人民憂樂的情懷,去挖掘激勵、鼓舞、鞭策和感奮人心的主題,開掘激動人心和發人深省的立意。在1949年抗聯將軍馮沖云所作的報告會上,王盛烈先生第一次聽到東北抗日聯軍第二路軍第五軍婦女團的八名女戰士(指導員冷云,班長胡秀芝、楊貴珍,戰士郭桂琴、黃桂清、李夙善、王惠民,安順福)為掩護大部隊突圍轉移任務,在彈盡援絕的情況下,毅然背起重傷的戰友,一同跳下浪濤滾滾的烏斯渾河的英勇故事,他感到無比震撼,激起了創作國畫《八女投江》的無比熱情。從此他便進入了艱苦的構思過程:廣泛地收集“八女投江”的文字和圖片資料;深入到百姓中聽他們講“八女投江”的故事;按八名女戰士的形象選“模特”畫了大量的寫生;模擬“八女投江”的情景拍了一些實景照片等等。他通過反復構思,數易其稿,才完成這幅作品。
米勒說過:“美不在于畫面所描繪的東西,而在于藝術家必須滿懷感情反映見到的東西。”《八女投江》的題材雖然取自現實生活,但它更是王盛烈先生審美意識的物化形態,是他內心情感的提煉與升華。作品集中表現了一種壯麗而凄美的悲劇性藝術效果。悲劇是什么呢?按魯迅先生的話說,“悲劇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這八位女戰士中,年齡最大的冷云不過23歲,最小的王惠民才13歲。她們正值青春花季,本該坐在教室里聽課,亦或在花前月下享受美好的人生。然而,在民族危亡的特定歷史時期,為了自由與和平,她們毅然決然地獻出了自己年輕鮮活的生命。是什么力量促使她們能夠負載如此沉重的民族苦難,做出如此驚心動魄的壯舉?這是王盛烈先生在這幅作品中所傾注的文化思考,也是作品留給觀眾的深刻思考。作品的立意就在于喚醒整個中華民族崛起的希望和力量,它是民族奮起的號角。這充分體現了王盛烈先生關注民族憂樂的愛國主義情懷。
在《八女投江》構思立意上,王盛烈先生既不像文人畫那樣局限于“小我情懷”的抒發、醉心于隨意性的消閑,更不像現代派某些畫家那樣刻意追求標新立異的“低俗個性化”。王盛烈先生站在整個民族、甚至整個人類的高度,把“小我情懷”升華的“大我情懷”,是更高層次的“澄懷觀道”。
立意固然重要,但作為一種形象思維,它得以實現形式化的第一步便是構圖。“構圖”,古人謂之為“章法”,東晉大畫家顧愷之稱之為“置陳布勢”,南齊美術理論家謝赫在“六法”中曰“經營位置”。說法雖不一,但意思大抵相同,意即布勢和定位置。關于構圖的重要性,前人也有諸多論述,如清代方薰在《山靜居畫論》說:“古人胸中丘壑,生發不已,時出新意,別開生面,皆胸中先成章法位置之妙也”,郭熙在《林泉高致》中也提到“凡經營下筆,必全天地。何為天地?謂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地位,下留地之地位,中間方立意定景。”
藝術作品的本體價值,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種感性地、直觀地看待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或契機。營構一種視覺圖式,為觀眾開啟一個世界。《八女投江》之所以讓人久看不厭,這與王盛烈先生對其構圖的“慘淡經營”密切相關。其巧思有:其一,以布氤氳之氣分天地位置。其二,“S”構圖動感十足。他巧妙地運用江邊的巨大巖石抬高一部分人物,自然地形成人物群像的運動變化,整幅畫面從右邊的巖石到走進江水中的最前面的女戰士,呈現出流動的“S”構圖,造成畫面強烈節奏韻律,如流動的音符讓人倍感暢快淋漓。其三,奇偶均衡,疏密得當。在人物組合關系上,作者采用奇偶均衡的構圖原則,將八個人物很自然地分成三個一小組和五個一大組,畫面疏密有致。其四,隱顯之勢趣深。人物之間、人物與背景之間虛實掩映,有藏有露。人物動勢俯仰藏露,主次虛實各得其所。其五,開合呼應,收放自如。從畫面右下角的兩座起山體先“合”,向右向上為“開”,通過正在戰斗的女戰士的回望與右上角的山勢呼應。王盛烈先生運用史詩般的情調、奪人的氣勢和渾厚的氣象,容萬物于方寸之間,化萬物于氤氳之中。
“作畫時意象經營,而至丘壑成于胸中,落墨自然神速。”王盛烈先生創作《八女投江》 以造化為師,苦心經營八年時間才完成,加上他扎實的造型基礎和深厚的書法功力,所以在筆墨造型上能得神韻之妙,入自由之境。
“筆墨之妙,畫者意中之妙也”,中國畫藝術從客觀上要傳自然物象之神韻,而實質是傳畫家主觀之意象。王盛烈先生在作品中“寓意在我”,把手中的畫筆幻化成對敵斗爭的一把匕首與投槍。因而形成《八女投江》特有的筆墨形質和機趣。
畫面筆墨繁簡得宜,虛實相生,生動有機。畫中人物面部雖輕描淡寫,卻腕力生風,形神兼備,呼之欲出;與之相對比,對衣紋的處理則運用厚重有力的骨感線條,筆走龍蛇、揮灑率意、質韻生輝;淡彩賦色不僅增強了畫面的充實和穩定感,也交代出人物的身份與性格特點;頭發和衣紋運筆的整體走勢表現出人物“隨波上下,御風而行”的體態特點,并通過人物的面部表情和動作淋漓盡致地表現出把革命志士對敵的仇恨和“粉身碎骨尋常事,但愿犧牲報國家”的灑脫精神。畫中前景的石頭連廓帶皴,濃墨重寫,與人物的淡彩形成鮮明對照;墨色濃淡相宜,干濕得當,不滯不枯,石上蒼潤之氣欲吐;在石頭的濃黑處妙用“亮墨”,通過層層積染,間或點以極濃宿墨,以此煥發墨的精神。石上點苔一氣渾成,如蜻蜓點水,落紙輕盈,或濃或淡,或聚或散,或大或小;又如美女簪花,顯墨之精彩。遠山和天空則筆簡意足,達到高遠閑曠之妙境。畫面右方的山體被縹緲的薄霧“鎖腰”,使得山體體重而氣輕,巧妙地回避了山體在人物面前可能造成的擁塞之感,并形成了綿延的畫外之境,給人以無盡的想象空間。風雖無形無跡,但作者巧用被風吹亂的頭發、疾風中的勁草,洶涌波濤表現秋風之蕭肅,烘托出戰斗場面的殘酷。
《八女投江》是20世紀中國美術史的巨制,它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對特定的歷史追憶、留駐、冥想的形式居所。細細品讀,總覺得味外有味,令人嚼之不盡,咽之無窮。王盛烈先生對中國人物畫的獨到見解,開創了中國人物畫個性化的新境界,也為畫壇注入生機,對中國繪畫史做出極大的貢獻。
注釋:
[1][4][6][7](清)方薰.山靜居畫論[M]. 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9:37,42.
[2]楊身源, 張弘昕.西方畫論輯要[M].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374.
[3]魯迅. 魯迅全集[M].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 :203.
[5](宋) 郭熙.林泉高致[M].山東:山東畫報出版社,201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