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穆
(中國進出口銀行內控合規部,北京100031)
告訴世人繆斯的消息——《敬隱漁傳奇》讀藏隨記
朱穆
(中國進出口銀行內控合規部,北京100031)
去年秋天去勃艮第旅行,無論是在旅途的航班上,還是在巴黎、第戎、博訥的旅次,抑或是奧賽爾旅行的間歇,張英倫先生的新作《敬隱漁傳奇》一直是我的伴手讀物。因長年收藏與研究法國文學作品中譯本,對敬隱漁這個名字不算陌生,但似乎也僅止于能道上幾部作品,似難再述其詳,這大概是因為傳記主人公存世的資料少之又少,加之近年來鮮有關注與推介者,遑論發掘與研究成果。張先生的這部新作,可謂把一個詞條的信息豐富為一本專著,于我如久旱逢甘霖,同時我也被傳記主人公的遭際和命運深深吸引。經張先生之手,文學史拼圖遮蔽已久的一角,終被拭去封塵,露出其詳盡的紋理。
曾有人把穆木天稱為文學上的失蹤者,那么敬隱漁也稱得上是一位消失的繆斯。這位文學人物的身世曾莫衷一是,在亂世中尋找出路無意中與文學交匯,以在創造社刊物《創造日》創刊號上發表處女作《破曉》展示了詩人的才情,被成仿吾譽為“創造社所發掘的天才”而成為其中堅人物。隨后在文學研究會刊物《小說月報》上發表了《約翰·克利斯朵夫》的首卷《黎明》、法郎士的小說《李俐特的女兒》以及原創小說《嬝娜》,參與社團活動而成為文研會實際上的準會員。如果說,活躍于新文學運動中的兩大社團,頻頻發表詩作與譯作是嶄露頭角,其后與羅曼·羅蘭的通信、交游,迻譯羅氏作品,向西方譯介魯迅的作品則堪稱其文學生涯中的主要成就。他通過發表作品積攢旅費于1925年8月去國,先往瑞士拜望文豪羅曼·羅蘭,后入里昂大學修文學學士學位。由于他的促成,致使中國與法國現代文學史上兩位巨匠彼此矚望,互相關注與置評,構成比較文學研究中一個值得深入探究的現象。他一生中大部分時光付與了法語、文學,與羅曼·羅蘭的通信成為其一生蹤跡珍貴的注釋,后來,也正是在這些書信中,他漸漸表現出譫妄般的迷亂,那個圓頂咖啡館里遇到的金發女郎最終成為他生命中的“梅杜莎的頭”讓他變成了石頭。這位才華橫溢的青年被送回國內,潦倒落魄,僅譯了巴比塞的《光明》。在魯迅日記里還留下了拒見敬青年的記載,而后不知所蹤。據說敬隱漁死于蹈海,這讓我想到從屈原到王國維、朱湘、老舍……中國文人是有投水棄世的傳統的,大抵是他們希望把無謂的生命留付那靈動、清澈與輕柔飄逸的物質吧。我們甚至可以大膽設想一下,如果未經歷那么多困厄而英年早逝,這位天才般的文學青年后來的發展與成就也許將不遜于其創造社、文學研究會的同儕成仿吾、李青崖、李健吾,甚至也不遜于同游于巴黎的鄭振鐸、梁宗岱,他1926年發表在《小說月報》上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之《黎明》、《清晨》早于傅雷1937年所譯11年,手稿卻不幸毀于兵燹;他譯成法語的《阿Q正傳》為羅曼·羅蘭所激賞;他編譯的《中國現代短篇小說家作品選》選取了魯迅、茅盾、郁達夫、冰心等人的作品,尚未問世即受到國外出版界的關注與熱捧,歐美讀者更是熱切歡迎,把上個世紀20年代中國新文學傳播向世界。
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正是法國文學引進與研究的發軔期。新文化運動旗手陳獨秀以《新青年》向中國知識分子力薦法蘭西文明于近世文明的貢獻,也把法蘭西文學紹介給國人;國人不僅通過林紓、曾樸、劉半農、李青崖等人引進的小仲馬、梅里美、雨果、巴爾扎克和莫泊桑、凡爾納等十九世紀作家的小說管窺法國文學之一斑,也通過創造社、文學研究會等文學社團的極力鼓吹了解到羅曼·羅蘭、法郎士、紀德、莫洛亞、馬爾羅這些當世法國文豪,加之中法教育、文化交流的開展與留法勤工儉學運動的興起……使法國文學在中國的接受初時如涓涓溪流,僅可濫觴,而后匯為江河,浩浩蕩蕩。這個階段,大量法國文學作品被翻譯到國內,為中國新文學注入了法國文學血液,畢修勺之譯左拉,李青崖之譯莫泊桑,李劼人之譯福樓拜、都德,梁宗岱之譯瓦雷里,李璜、穆木天、徐霞村等人編的《法國文學史》……
而浪漫主義、象征主義、自然主義對中國現代文學的影響也潛移默化地無聲潤物。上個世紀上半葉(甚至50年代),法國文學從單一作品到創作理念對中國作家的影響都非常明顯,中國譯者中有許多人本身就是作家和詩人。王金發、王獨清、巴金、徐志摩、邵洵美、李劼人、卞之琳、穆木天……毋庸置疑,在創作中是吸收了法國文學營養的。
中國文學界對法國文學的紹介可謂不遺余力,從未間斷。而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中國文學家在譯介過程中與法國作家的直接接觸,如,梁宗岱、敬隱漁、盛成等人與羅曼·羅蘭、瓦雷里等人的交往,盛成直接參與達達主義運動,張若名與紀德的通信……都使中國現代文學在接受法國文學過程中更直接地得到作者的支持與幫助,于領會與把握作品特質有直接的助力。這應該既是中國法國文學研究史,也是中法文化交流史之重要一章。
十分遺憾的是,由于長期淡忘,故人已去,資料散佚,想還原當年之殊為不易。而值得慶幸的是,畢竟有人在仰望星空,幾乎同時,二三十年代兩位翻譯家的傳記在新世紀20年代到來前付梓了,一為劉志俠、盧嵐伉儷之《青年梁宗岱》,一為張英倫先生之《敬隱漁傳奇》。如果說梁宗岱先生在中山大學還有個藏書室存有一些資料可資查詢,那么敬隱漁的作品則寥寥無幾,行跡更是幾無可循。除了其生前的少量著譯,以及研究魯迅、郭沫若等順帶提及的文章外,生平事跡行狀皆付闕如。他短暫的一生,由教會、創造社、文學研究社、羅曼·羅蘭、魯迅、郭沫若、《小說月報》、巴黎、里昂、中法大學、翻譯、創作……這些關鍵詞連綴在一起,也始終沒脫離貧困、潦倒、彷徨、掙扎、湮滅……雖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從未占據顯赫位置,但他的一生多舛,撲朔迷離的經歷發人遐思。正如張先生在《前言》中所說的,“一部敬隱漁的真實傳記,不但對我們了解一段中國文學史和敬隱漁其人具有認識價值,也許還能引發我們對人生、對事業、對疾病、對友誼、對人本主義理念等多方面的深層思考。”
初識作者張英倫先生大名,緣于1979年出版的《法國文學史》(上)。我始終以為,對于一國文學史的研究代表著對該國文學概貌的總體把握水平,非專而無以博。繼吳達元1946年編纂三冊《法國文學史》后,30余年內后無來者,其間雖有盛澄華先生引進一冊蘇聯普什科夫的《法國文學簡史》,對于研究者來說實為杯水車薪。1979年,中國社會剛剛進入變革期,國人開始補償性地閱讀外國文學名著,外國文學研究方興未艾,法國文學研究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當年編纂這部文學史的三位先生柳鳴九、鄭克魯、張英倫先生以敢為天下先的精神獨辟蹊徑,繼往開來,編纂了1949年后第一部《法國文學史》。日前,柳鳴九先生在《回顧自醒錄》一書中還回顧了這件事。這套文學史像是百花盛開前的報春花,成為法國文學研究的一個標志性事件。而當年的柳鳴九、鄭克魯現在均為學界泰斗級的大師,其中第三個人張英倫先生也不遑多讓,曾幾何時,他活躍在學界,身為法國文學研究會常務副會長,著作等身,卻在如日中天之時激流勇退,我只道先生隱遁林泉,何曾想到他十年磨一劍,厚積薄發,再出山時以一部《敬隱漁傳奇》技驚四座,嘯傲江湖。直到我在《敬隱漁傳奇》的自跋中看到“擱筆于巴黎蒙馬特爾高地北麓寓所”時方知先生已定居法蘭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張先生又何嘗不是一位一度消失的繆斯!現在,他又藉著敬隱漁回歸了。我認為法國文學研究界應當向這位泰斗級的人物致敬,不惟其參與主編了新時期首部《法國文學史》的編寫,也不惟其學養深厚,著譯等身,而僅僅因為這部《敬隱漁傳奇》的成書就值得仰視。有人說歷史學家的最高使命就是還原真相,發掘未知,具有歷史感的文學家何嘗不是!張先生的著述條分縷析,如抽絲剝繭,以翔實的資料、扎實的治學精神以及高超研究水平將文學史中一段凄絕的插曲再現世人,掩卷之余,不免感慨系之矣!
特別值得推崇的是該書的研究方法。作者張英倫先生為了收集第一手資料,查找了從法國國家圖書館、里昂市圖書館、巴黎東方語言學院圖書館、瑞士巴塞爾高等院校圖書館到北京大學圖書館、成都圖書館、上海檔案館等14家機構的資料,足跡遍布北京、上海、巴黎、里昂,甚至從萊蒙湖畔的“新城”到四川的遂寧、彭州……傳記是研究作者的重要參證,張英倫先生選取現代文學史上一位消失的繆斯作為研究客體,無前例可循,所有材料全通過自己的挖掘、收集、篩選、調查、分析、整理、組織,不僅是一件創舉,更是一件不世之功,彌補了文學研究中的一段空白,為后世研究提供了源資料,其蘊含的信息之豐富,思想之厚重,意義之深遠,所提供的價值之寶貴,也許暫時還看不出來,但隨著時間的推進,這部著作其對于后世研究人員所提供的資料意義、學術價值以及研究方法都將是里程碑式的。有時候我就想,若非像張先生這樣深諳中法文化,精通法語,具備高效的調研與行動能力,具備解析問題的思辨能力以及具有濃厚的人文主義情懷,不畏艱辛的探索精神,誰能完成這樣一件工作!
《敬隱漁傳奇》系由上海文藝出版社于2015年6月出版。游歷勃艮第歸來,方知張英倫先生據此增訂的《敬隱漁傳》和張先生編訂的《敬隱漁文集》精裝本又于2016年9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聯袂推出。書是所有才智凝聚的結晶。竟我30年搜書生涯,鮮有《敬隱漁傳》和《敬隱漁文集》這般章質俱佳,既可研讀又耐賞玩,讓人摩挲于掌中,愛不釋手。可以說,這是作者與編者,設計者與生產者齊心協力制作的一份頗具收藏價值的書中佳品。
2017年1月10日于洽云樓
1月28日修改于中法同文書舍
(責任編輯:王錦厚)
2017-02-24
朱穆,中國進出口銀行內控合規部處長,中國法國文學研究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