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江山
——己衣詩抄

張學康

大裂谷

人們沒有看見

估計猴子也沒看見

你是什么時候被撕裂的

多大的能量呀

硬生生把一座大山

幾十公里的玄武巖大山

一掰兩瓣

至少幾萬年了吧

我來到你的裂口

見兩邊泛紅的石巖

齊整整向地心裂去

紅腫著的巖石

至今滿裂谷地喊疼

站在天生橋上

有冷氣不斷升騰上來

無人不膽顫心驚

我怕他此時正看著我們

一群所謂探秘尋奇的人

一群吵吵鬧鬧的藝術家

還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我怕他哪里不高興了

或撓錯了癢癢

突然就把裂口捏攏

或再度掰開

我怕怯怯的怕著

背脊溝陣陣泛著涼

我一會抬頭看看天

天還是原來的瓦藍幽深

我一會低頭看看裂隙

無底的裂隙有黑黑的轟鳴涌動

我看不見他呀

但他一直在

提心吊膽著來到江邊

回望山嵐中的大裂谷

層層梯田點點村舍

安靜地在秋風里香甜

幾朵五彩云霞徜徉著

正從大裂谷的上空飄過

順著不舍晝夜的金沙江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有同行在沙灘撿到好石頭

笑紅了臉

懸崖上的村莊

窄窄的梯田

一層層從裂谷邊

如月牙如鐮

依山往上疊爬

幾十戶人家

就坐落在鐮和月牙間

我來采訪時

梯田的稻谷已金黃

牛在巖坎上

甩著尾巴吃草

雞在樹蓬下

打鳴刨土覓食

牠們像是不知道

幾米外或幾十米外

即是大裂谷

刀削斧砍的深淵

我回到裂谷這面

再居高臨下看

村莊如壘卵

己衣的秋天

大裂谷雄奇驚險

但大裂谷兩邊

是一片接一片的農田

安然恬靜的莊稼

像懷胎十月的母親

沉穩富足仁慈

豐饒而五彩斑斕

彎腰掩醉的稻穗

正與秋風竊竊私語

伴陽光回家

包谷的孩子成皇后了

柿子在樹上紅成花了

瓜瓜豆豆要回家

核桃芒果要回家

你這己衣的人啊

酒打好了豬羊肥了

一切準備就緒

迎接秋天分娩

江邊小憇

坐在岸邊的卵石上

讓柔軟的金沙埋沒腳掌

讓微濁的江水蕩漾肌膚

想起水邊智慧生發的過往

想起山中仁者隱忍的修行

碧藍的天上

魚鱗狀的云凝眸幽深

沸騰的江水疊波洶涌

恍惚間一眨眼

我見四面群山棄水而去

向天上簇擁奔逃

閉目心里沒了大山大水

水的馬匹遠去

千萬乘鐵騎遠去

惟雙手合十

只為母親祈禱

汽笛一聲渡船已在江上

秋日的金沙江

亮出金子

我的影子留下了

我把影子留在水上

水流走了

影子在

山沉默著

云的臉煞白著

還不知太陽怎么想

但我已把影子

留在了水上

留在了金沙江上

我的母親

睜眼就會看見我

抬手就能撫摸我

生我的村寨就在江邊

養我的莊稼就種山上

村寨的名字叫己衣

山的名字叫烏蒙

母親母親

我把影子印在江上了

江邊

霧罩的山海中

我看見金沙江

涌金卷雪的金沙江

如閃電般撕開黑夜

銀亮亮地翻滾著飛速東去

岸邊兩棵木棉紅著

仍自巋然不動

看江山

在家鄉云南

我自小就看江山

哀牢山烏蒙山

怒江金沙江禮社江

有時把大江看小

有時把小山看大

其實江還是那江

山還是那山

不斷變化的

是看江山的人

不斷矮小的

是看江山的人

我自知力有不逮

還一直踮著腳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