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詩

李長平

立春

大地從空瀚中升起

此時的人們身上掛著霧露

有的人在尋找，有的人在拋棄

身后堆積著黑色的悔悟

努力尋找遠方

有些東西是看不見了

雙柏彝族的創世詩史中

直眼人橫眼人再到人種的更換

這是人類的季節

道在那里，我們看得見

從父親說起打春這個節令開始

疑慮就一直如影隨形

雨水

我經常聽見懸崖唱歌

風雨兼程，斷頭臺上也有條路

列車呼嘯，噴吐著駭人的戻氣

身邊的山峰帶著鮮花茂林

山谷里一條痛楚的河

不要去找尋給這個世界帶來麻煩的人

只要我靠近明天一步

心就會離我遠一點

距離，昭示著是人生的盈虧

驚蟄

一到春天我就犯愁

這個老毛病看了許多醫院不見好轉

面對年漸加重的病勢

哀牢山中的虛靈寺老方丈說

草木自有芳魂

山水皆有靈性

如要減輕病癥

須得山中靜坐萬年

春分

有選擇就會有恐懼

我們都有可能被陌生化

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

到底是我們制造了拋棄

還是拋棄魅惑了我們

陰暗天空的后面

或者是閃電捆綁的花束

或者是紛紛逃遁的星辰

虛榮的霓裳依然如故

清明

山上的嵐在這幾天將要散去

它們不約而同出來在山野間飄蕩

在臨去前它們飲足雨水、花露

只有我知道，它們要去哪里

因為清明節后

我的視力漸次好轉

那些秧苗的每一點生長

都會引發我一次不規則的疼痛

如果魂居無定所，它就不渴望自由

谷雨

起風了

搖擺的風箏畏首畏尾

爺爺牽著線

孫子用彈弓領牧

起伏的情緒在空中亂舞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山上放羊

有白云在山頂纏繞

當我跑上山頂

白云卻飛上了天空

而我的羊群

跑到了麥子地里害人

我稀里糊涂地就被揍了一頓

虛無縹緲的東西令人著迷也令人無奈

立夏

這條路上時常有裙子在飄動

零落的塵土不斷被刮起，散落路邊

路邊的花草依然如故

它們即使渾身是嘴

也一言不發

路上飄過的東西太多

沒必要留下痕跡

懸崖也是路啊

學會給彼此守護孤獨

不必在意一路的污泥

小滿

不時不食早已是奢望

你別無選擇

在豐盛的菜市場

每個人都是白癡

這里沒有季節的更替

人們對酸甜苦辣咸的感覺更多來自

于味覺之外

人生已失去了一半的風景

問路于盲，是糊涂還是清醒

芒種

匆匆的過客

滿臉的困惑和焦慮

在起點和終點之間

再回頭，已非當年之路

你要回到哪里

在三岔路口

送鬼的，闖鬼的，等鬼的

都扮著笑臉

名利囚住了心性

沒有靈魂的指引

你縱然粉身碎骨

也只會給人世間帶來污染

夏至

愛把恨帶來了

流星閃過

帶走了所有的向往

有一天，大地換了一個姿勢

萬物如芻狗，人還不如芻狗

淵深水重

魚吐出一串黑云

引來漫天大雨

世事終有因果

請打開心結

讓平淡結生緣

修補冤孽

讓村莊與墳墓分開

小暑

進入中年以后

太陽的亮光就不那么刺眼

月亮的清輝也不那么寂寥

舉杯邀魂，影子在旁沉思

后門外的秋千老得氣喘吁吁

回憶著墻外的嬉戲

親人不斷離世

熟透的生澀的

像樹上的果子一樣

一場風雨

總會掉落一些

浮生有未盡

情傷斷我腸

大暑

角落里

長起來一棵樹

我希望它長高

但它卻把牽掛拴在了脖子上

年復一年，每況愈下

它的歷史一片茫然

螞蟻騎著大象沖過

這棵樹彎彎腰

牧馬人的響鞭甩過

這棵樹低低頭

如果有辦法

它想往下生長

立秋

不想寫懺悔錄

塵世浮華喧囂

老妓女叫賣貞操

蠅營狗茍也到處兜售矜假

騎士埋葬在沙丘

登高吟唱者

在瘋人院里出沒

平凡之人卻要幻想肋生兩翼

喝足忘情水

與山間猿族嬉戲

四時景物

在陷井之中

花落之后

變成泥土

我也會有大地胸懷

處暑

抱緊我吧

不管是愛還是恨

明天都會有一個了結

黎明時淚水升起

有一層薄霧籠罩著這間獨屋

墻角的刀斧氣定神閑

我知道，門外濕滑的路上

撒滿了決斗的彈殼

我已厭倦出門

請幫我抽筋自縛

白露

這只白貓被從飯桌上拎下來后

啪啪扇了自己兩個巴掌

竄出門后就不見了

半夜，好像有“阿彌陀佛”的頌唱之聲

拉開窗簾，見冷月高古

返床復眠，夢中登危樓而不得下

忽空中飄來一根白繩

遂急順繩而下

一夢驚醒，窗外大白

推窗迎曦

驚見白貓自掛窗外

那根白色細繩已嵌進脖頸

秋分

父親對我說

去遠方吧

遠方有你想要的所有東西

母親經常叮囑

不要走太遠了，危險

我一直追尋遠方，也迷懼遠方

中年以后，感覺到遠方就像爬山

越接近山頂越冷

山頂既聽不見松濤也看不到愜意的

山雞野兔

我從來沒有一覽眾山小的感受

在山頂上張望

四周的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我是一個沒有目的地的旅行者

父母的話言猶在耳

我仍然向前

即使背后刀傷不斷

寒露

父親已去世多年

這段時間經常在夢里與他相聚

我問他肚子疼的毛病還犯嗎

他問我痛風還在發作嗎

我無法回答

父親胃寒

我參加工作后每周給他打一壺酒

父親的老毛病就沒有犯過

我崇拜父親

而我喝酒卻喝出了痛風

生活中有疼痛

所以要喝酒

而酒醒之后的痛

又該喝什么

霜降

我和衣整夜躺在草叢上

就是要讓月光難過

它的放縱和浪漫讓我絕望

我已經被打濕

在月光下，石頭也開始松軟

我敵不過，但又不甘心

我的身體越來越僵硬

在太陽升起之前

我要盡快起身

風干我愚鈍的念想

哪怕影子更瘦更黑

立冬

我必須經常告誡自己

已不抗風浪

站立風頭浪尖

雖然我的精神挺立不倒

肉體卻是傷痕累累

這個血肉之軀

逃不出歲月的魔掌

也躲不開不時飛來的暗箭

即使轉身

也會跌進泥潭

秋天已盡

我仍然一無所獲

小雪

我在山里長大

現在仍然在山里行走

我為大山著迷

它從不拒絕我的傷害和撒潑

乃至于無端的言行

乃至于我們的尸骨

它無聲回聵的

是你所想的

是超出你所想的

有一天我站在大海邊

它的遼闊與厚重

讓我熱淚盈眶

此刻，我更加想念我的大山

它的豐稔和給予，堅韌與挺拔

讓我的小我和大我漸趨和諧

大雪

白發蒼蒼

卻春風浩蕩

你知道

既然這世界有所欠缺

就沒有必要與倒春寒、秋老虎和六

月飛雪結怨

把決戰的姿態裝進皮囊吧

與滿天星光相比

我更愿意在雞犬之聲中醒來

冬至

我心不動

朔風趁機而動

雪花已老

風塵滿天

眼前一片凈土

一塊低頭的石頭上

留下不易察覺的傷痕

小寒

在江邊喝酒

浪花在舌尖上翻卷

沙灘上站立的枯草陷入沉思

杯中的濤聲綻開隱約的山水

擲情風煙

我醉態如樹

大風起處

催動千軍萬馬

扶起山丘

用性情說話

不必在意春夏秋冬

大寒

一生能過完平凡生活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炎涼自知，新舊自處

春天血釀桃花，冬天白發蓋雪

水石自清，山峰自峨

在群山中劃槳，在大漠中鋤月

該哭就哭，該笑就笑

就像雨水坦然面對病樹

就像白骨等待蟲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