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功之破除迷信

□ 邵燕祥

最近讀了中華書局2005年為紀念啟功先生逝世出版的《啟功給你講書法》，這是老人家十幾次講座的記錄稿，原已收錄在中華書局《啟功叢稿·藝論卷》中，題為《破除迷信——和學習書法的青年朋友談心》。

打開小冊子讀下去，覺得啟功先生真是在把這些青年當作朋友，而且確實是在“談心”，把心里話都直言不諱地說出來。幾章讀過去，才更覺難得，原標題上的“破除迷信”四個字，不是隨便一說的。

啟功先生開頭就說：“書法書上有許多的詞，有修養的人，讀過許多古書的人，對于所用的詞匯，所有的解釋都可以體會得出來，但到了實踐中未必能表現出來。那么就有人將其穿鑿附會，就走上了岔路，就越來越神秘，那么操作也越來越神秘。”因此他之“破除迷信”，就是要破除關于書法上重要問題的一些誤解。

這些文章，直截了當，要言不煩，依次讀下來，每一章各就一個問題，如字形構造、碑和帖、文房四寶、入門練習、學書“循序”說、“用筆”說、真書結字的黃金律、如何選臨碑帖、執筆法，以及求人指正等，針對流行的誤解，一一說出自己的理解和體會，真是不折不扣的經驗之談，而以“如何才能寫好字”收束，更是面對這些青年朋友的肺腑之言。

在第十三章回答關于參考書的提問時，還有最后一章講如何才能寫好字一章，文章氣勢，酣暢淋漓。他說古書如六朝、隋唐（更不用說明清以下）那些講書法理論的東西，還有現代一些講書法美學的東西，“在我們寫字的時候，一句也用不上”，“從我的經驗來說，多半文不對題”。他對唐朝孫過庭《書譜》這部歷來視為經典的著作，雖未完全否定，但也點出它不切實際的“美文”之病。啟功還點到清代包世臣《藝舟雙楫》、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后更名《書鏡》），以至阮元，說他們立論都離書法的實際遠得很。因此，啟功斷言，與其讀這類書，不如去書店買帖，按自己的愛好選擇，好好讀帖。

啟功在談論書法問題時，實事求是，強調寫字是一種用手操作的技術。指出理論是口頭或紙上說的道理，而無論多么高明的辭賦（文章）也不能指導開飛機，其理正同。

在這里，啟功針對古今各種“故神其說”，唬老百姓的架空的理論，不屑一顧，也就是魯迅說過的，連眼珠也不轉過去。這大概就是他將這些文章題為“破除迷信”的命意所在。你會發現，平時待人謙和恭謹的老先生，在表達和堅守自己的學術主張直到具體觀點時，是鋒芒畢露、寸步不讓的。

從這個意義上看，這一本“小書”，堪稱“大作”，不僅有志于練書法、寫好字的年輕朋友以至中老年人，而且意不在習字的讀者，也不妨一看，敢說：絕對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