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快樂

三毛

清晨起床，喝冷茶一杯，慢打太極拳數分鐘，打到一半，忘記如何續下去，從頭再打，依然打不下去，干脆停止，深呼吸數十下，然后對自己說：“打好了！”不亦樂乎！

枯坐會議室中，滿堂學者高人，神情儼然。偷看手表，指針幾乎凝固不動。突見案上會議程式數張，悄悄移來折紙船，放桌上推來推去玩耍，再看腕表，分針又移兩格，不亦樂乎！

山居數日，不讀報，不聽收音機，不拆信，不收信，下山一看，世界沒有什么變化，依然如我，不亦樂乎！

數日前與朋友約定會面，數日后完全忘卻，驚覺時日已過，急打電話道歉，發覺對方亦已忘懷，兩不相欠，亦不再約，不亦樂乎！

雨夜開車，見公路上一男子淋雨狂奔，停車問：“上不上來，可以送你？”那人見狀狂奔更急，如夜行遇鬼。車遠再回頭，雨地里那人依舊神情惶然，見車停，又做戒備狀，不亦樂乎！

逛街一整日，購衣不到半件，空手而回。回家看見舊衣，倍覺件件得來不易，心中歡喜，不亦樂乎！

匆忙出門，用力綁鞋帶，鞋帶斷了，丟在墻角。回家來，發覺鞋帶可以系辮子，于是再將另一只拉斷，得新頭繩一副，不亦樂乎！

上課兩小時，學生不提問題，滿室肅然。偷看腕表，只一分鐘便將下課，于是笑對學生說：“在大學里，學生對于枯燥的課，常常會逃。現在反過來了，老師對于不發問的學生，也想逃一逃課，現在老師逃了，再見！”收拾書籍，大步邁出教室，正好下課鈴響，不亦樂乎！

每日借鄰居白狗一同散步，散完將狗送回，不必喂食，不亦樂乎！

晨起聞鐘聲，見校方同學行色匆匆趕赴教室，驚覺自己已不再是學生，安然澆花弄草梳頭打掃，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