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撈尸隊(duì)

編寫 | 鄭后生

一個人的撈尸隊(duì)

編寫 | 鄭后生

每天早晨天剛微微亮，陳松就泡杯茶，坐在躉船船頭的椅子上。他大部分的時間都盯著江面，偶爾繞著船邊走走。如果看到有尸體順流而下，就立刻發(fā)動小木船追上去，然后用長鉤鉤住尸體，撈上來后，用繩子綁在船上，接著再將其拖回岸邊：一個大家喚作“浮尸地”的地方。

43歲的陳松是一名專業(yè)的長江撈尸者。每年，因意外溺水、感情問題、家庭矛盾等原因命喪長江的人，都會從長江上游順著江水漂到唐家沱水域。這艘重慶市江北區(qū)朝陽河打撈隊(duì)的躉船，在這里停泊了半個多世紀(jì)，每年從江里打撈上來的尸體不下200具。

可是，打撈隊(duì)人數(shù)最多的時候也從未超過3個。陳松從父親陳顯明手中接過打撈隊(duì)后，隊(duì)員只剩下了他自己。

將尸體拖到“浮尸地”后，陳松會將尸體翻身頭朝下，因?yàn)樗隆安缓每础薄Ｈ绻w有人來認(rèn)領(lǐng)，他還會拿布輕輕地把尸體擦拭干凈，再替家屬包裹尸體。這些，往往是家屬都不愿意做的事情。

這動作，他重復(fù)了十幾年。可即便如此，有時候仍免不了會生理干嘔。“很遠(yuǎn)就能聞到尸臭，發(fā)脹的尸體手腳僵硬地張開，眼睛鼓起，舌頭吐出來。”

這還是最普遍的情況。要是在夏天，高溫加劇尸體的腐爛，那味道就更難聞了。但夏天往往又是江面浮尸最多的季節(jié)。最多的時候，陳松一天能夠撈上來五六具。他只有通過不停地抽煙來緩解彌漫在周圍的尸臭，“這樣會感覺稍微好一點(diǎn)”。

這十幾年，陳松就像是被“釘”在了躉船上，活動范圍僅是這艘96平方米的躉船。因?yàn)槿绻辉谲O船上，就追不上順流而下的尸體了。

真正在江上陪伴陳松的，是一只名叫“小黃”的土狗。“狗最通人性，我以前養(yǎng)過一條特別聽話的狗，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陳松享受這種親近，自從來到船上，他幾乎每年都要養(yǎng)狗，最多的一年，養(yǎng)了7只。

江上的生活既孤獨(dú)又過于漫長，陳松用“孤長”來形容。這個季節(jié)，他仍然一早就起床坐在船頭瞭望江面，中午吃完飯后又同樣如此。晚上天黑盡之后，陳松才鉆到被窩里看電視。從2013年開始，他打撈上來一具尸體，民政局會支付500元的補(bǔ)貼費(fèi)，如果尸體有家屬來認(rèn)領(lǐng)，家屬還會給他點(diǎn)辛苦費(fèi)。這需要他和家屬私下協(xié)商。

多年前，陳松曾收到過家屬的感謝信，雖然這封信早已不知道放到哪兒去了，但他還是覺得欣慰。現(xiàn)在，雖然沒人再寫感謝信，但幾乎所有的家屬都會當(dāng)面道謝。

陳松認(rèn)為，他在做著一件行善積德的事情。“人死了都要把尸體找到，要?dú)w位的嘛。”而陳松就是把一個個亡靈送回家的人。

見慣了死亡，陳松對生死看得很淡。可每次看到家屬哭，他還是會覺得可惜。2013年，有一個剛剛考上大學(xué)的男孩到江里游泳淹死了，尸體都沒找到，“都是過來人，養(yǎng)個孩子太辛苦了”。

除了死人，陳松還不止一次救過活人。2008年10月13日凌晨4點(diǎn)多，陳松在睡夢中聽到江上有人叫“救命”。意識到有人落水后，陳松立刻從床上跳起來，發(fā)動機(jī)駁船，打著應(yīng)急燈，從江里救起幾名采砂船船員。

在船上工作的十幾年里，陳松很少與外界聯(lián)系，“平時跟壩上的人沒什么交流，有人落水的時候才會有人來找我”。土生土長在唐家沱的人都知道這里有個打撈隊(duì)，不過只有熟悉陳松的，才知道是他在打撈尸體。

陳松雖然還年輕，但將來很可能會面臨“無人接班”的現(xiàn)實(shí)。這個工作不僅需要水性好，熟悉長江水域，更需要膽子大。這不是誰都能干、誰都愿意來干的工作。

年輕的時候，陳松從未想過會一輩子待在船上。可現(xiàn)在，他覺得，就算是一輩子待在船上也沒什么，孤身一人面對這滾滾江水。打撈隊(duì)是他，他就是整個打撈隊(duì)。

如果尸體有人來認(rèn)領(lǐng)，他還會拿布輕輕地把尸體擦拭干凈，再替家屬包裹尸體。這些，往往是家屬都不愿意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