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皓琰
我國生產力布局理論的演變及趨勢
◎劉皓琰
在不同的經濟發展水平上,對生產力進行布局必須有不同的側重。建國初期,不平衡協調發展理論成為我國對生產力進行布局的基本指導理論。當前,面對新常態,更加重視協調發展、產業結構和綠色問題,不斷拓寬全球視角,是當前階段生產力布局理論新的發展,而雄安新區的設立是這一轉向的集中體現。
生產力布局;指導思想;發展脈絡
生產力布局理論最早是由前蘇聯的經濟學家提出的。作為一個整體系統,生產力諸要素必須在一定空間范圍內,在一定的組織下按照適當的數量和比例協調運轉,才能實現財富增長,避免資源浪費。建國后,基于本國生產力發展的實際情況,我國逐漸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社會主義生產力布局理論,即不平衡協調發展理論,并將之作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我國生產力布局的指導思想。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經濟發展方式不斷尋求革新,對內對外開放向更高層次拓展。在這種經濟形勢下,宏觀層面的生產力布局方式又出現了新的特點。今年4月1日,中共中央作出了設立河北雄安新區的決策,新區的戰略定位集中體現了十八大后我國生產力布局理論發展的新特點。
1.蘇聯經濟學家的“地域生產綜合體”理論
生產力布局理論是蘇聯經濟學家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立場、觀點,在經濟地理領域取得的重要突破。馬克思認為:“只有按照一個統一的大的計劃協調地配置自己的生產力的社會,才能使工業在全國分布最適合于它自身的發展和其他生產要素的保持或發展。”[1]因此,早在1918年,蘇聯科學院就成立了自然生產力研究委員會(后改名生產力研究委員會),負責全國的生產力研究和規劃工作,并在各加盟國都設置了相應的生產力布局規劃機構。薩烏什金(Y·G·Saushkin)、涅克拉索夫(H·H·AneKceeBHH)等蘇聯學者研究認為,對生產力進行最優布局的方式是建立一個“地域生產綜合體”,以地區的專業化產品為生產動力,圍繞主要生產過程在各部門間建立鏈狀聯系,并以此為基礎將生產網絡逐步拓展為綜合的生產循環體系。地域生產綜合體是經濟性的、綜合性的,除了生產工藝性的部門外,也應當將資源、環境、公共基礎設施和國際因素等多重因素列入考察,確保整體性的社會經濟效益。在這些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蘇聯逐步形成了由經濟區劃、總體規劃和地域規劃組成的三重布局體系,旨在通過高水平的計劃手段分配物質資料和社會勞動,調控區域經濟的良性運轉。
雖然蘇聯經濟學家取得了重要的理論突破,但是他們的觀點明顯受到了“生產關系決定論”的影響。按照“生產關系決定論”的觀點,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可以而且應該實現區域間的平衡發展。但是在實際運行過程中,行政力量的過分干預使得微觀主體的活力難以釋放,勞動力流失現象嚴重。此外,大規模、高水平的計劃調節要求高額資金和管理水平,也是當時的蘇聯難以達到的。因此,面對區域發展不平衡的經濟狀況,如何在社會主義國家實現最優發展,是生產力布局理論必須解決的問題。
2.從平衡發展到不平衡協調發展
建國初期,由于建設經驗缺乏,國內的生產力布局理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蘇聯的影響,以毛澤東為核心的第一代領導集體形成了以計劃和行政手段為主要方式,以社會效益為主要目的的平衡布局理念。這一理念集中體現在1956年4月發表的《論十大關系》中。毛澤東在文中指出,經濟發展要處理好重工業和農業、輕工業的關系,沿海工業和內地工業的關系、中央和地方的關系。要做到工業部門協調發展,以重工業為建設重點,同時打牢農業和輕工業的發展基礎;工業區位合理布局,將新的工業布局在基礎較為薄弱的內地,同時利用沿海優勢力量帶動內地發展;管理部門顧全大局,互助互讓,強調中央的統一領導,同時注重地方利益和管理的積極性。進入20世紀60年代,由于發展的進一步需要和特殊的國際形勢,中央政府開展了大規模的“三線建設”。隨著落后的西部地區的開發,國內不合理的工業布局狀況逐步被改善,沿海和內地的發展差距進一步縮小,平衡發展理念也進一步得到鞏固。
平衡發展理念改善了我國區域生產力布局畸形的局面,但地區差距的逐步縮小卻是以全國經濟發展效率的下降為代價的。中西部地區底子薄,投資回報率低,東部地區也因為無法得到合理的資金和技術支持而難以發揮發展優勢,負面效應逐漸顯現。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了改革開放的戰略決策,對全國層面的生產力布局提出了新的要求。面對這些新情況、新問題,開始有大批學者重視經濟問題的空間視角分析,逐步構建起完整的區域經濟學的理論體系,并對我國的區域經濟問題展開了新一輪探索。在集合這些研究成果和對未來形勢準確判斷的基礎上,鄧小平提出了區域不平衡協調發展戰略,生產力布局理論的發展進入到新階段。
鄧小平的創新之處在于,他認為,區域間的發展差距既不能通過行政手段強制拉平,也不能放任使其無限擴大。應當允許一部分有條件的地區先富起來,通過示范作用帶動其他地區的發展,逐步實現共同富裕。在此基礎上,鄧小平提出了“兩個大局”的戰略思想,他指出,“沿海地區要加快對外開放,使這個擁有兩億人口的廣大地帶較快地發展起來,從而帶動內地更好地發展,這是一個事關大局的問題。內地要顧全這個大局。反過來,發展到一定時候,又要求沿海拿出更多力量來幫助內地發展,這也是個大局。那時沿海也要服從這個大局。”[2]
要充分發揮市場機制的作用,克服蘇聯模式影響下單一計劃經濟所帶來的體制機制約束,通過生產要素在區域間和產業間的充分流動提高各地區和各部門的生產積極性。在鄧小平理論的指導下,一方面,沿海地區的發展優勢開始凸顯,設立的經濟開放區、經濟特區、沿海開放城市成了優先發展的增長極,再加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生產要素、資金和人力資源逐漸向沿海經濟中心聚集。另一方面,20世紀90年代以來,針對逐漸擴大的區域發展差距,中央政府又將協調發展作為經濟發展的指導方針,通過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和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等戰略舉措形成了各個區域的特色經濟,逐步向優勢互補、共同發展的良性格局演進,區域經濟一體化的趨勢不斷增強。此外,隨著我國區域經濟理論的逐步成熟,更多的要素被容納進對生產力布局的研究之中,如城鄉問題、可持續發展問題等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如何統籌城鄉經濟社會發展、形成區域生態經濟等日漸成為生產力布局理論中的重要議題。
生產力是一個不斷變化發展的系統,在不同的發展水平上,對生產力布局的側重也應有所不同。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經濟發展方式不斷尋求革新,對內對外開放向更高層次拓展。面對著我國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事實,面對新常態下國內國際經濟發展的新局面和新問題,我國的生產力發展水平應當被重新評估,更多的更具時效性的因素也應當被統籌到對生產力系統的考量中來。在這一新形勢下,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領導集體提出了新型發展理念,對社會生產力的空間布局問題作出了新的指示,也使得生產力布局理論在我國出現了新的發展,而對“千年大計”雄安新區的設計正是這一理論發展的最突出表現。
1.更加凸顯協調發展的地位
黨的十八大后,中央政府更加重視推進區域和城鄉一體化,形成了以“四大板塊(西部大開發、東北振興、中部崛起和東部率先發展)、“三個支撐帶(一帶一路、長江經濟帶和京津冀協同發展)”為核心的新的宏觀層面的空間發展格局,并將城鄉問題上升到新的戰略高度,大力推行精準扶貧政策,認為城鄉一體化是解決“三農”問題,實現城鄉共同繁榮的根本途徑。
近年來,“大城市病”一直是我國新型城鎮化道路的重要阻礙。城市空間無序開發,人口過度集聚,公共服務、交通和環境問題嚴重等弊病嚴重違背了新型城鎮化道路以人為本、全面提高人口素質和居民生活質量的初衷,這其中以北京尤為突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區域經濟東中西問題的改善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但作為國家級的區域一體化發展重地,京津冀協同發展步履緩慢。雄安新區的設立,可以成為京津冀地區的反磁力中心,進一步強化京津冀地區的城市分工,推進區域協作和融合發展,成為引導京津冀地區一體化發展的新的經濟增長極。這表明,在經濟總量巨大但發展不平衡問題依然難以解決的情況下,協調發展理念被放到了更加突出的戰略地位,旨在通過合理的生產力布局優化分工,縮小城市間、城鄉間的發展差距,從而促進整個國民經濟的協調和共享發展。
2.更加注重結構問題和生態問題
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建設取得了巨大成就,但是經濟發展中不平衡、不協調、不可持續等矛盾依然凸出。面對這些問題,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提出為新常態下的生產力布局提供了新的指導思想。針對區域的協調發展和生態環境問題,應當從結構改革入手,調節區域過剩產能,通過產業協調發展推動區域經濟協調發展,同時還要推動產業升級,形成和諧、持續的綠色發展方式。
雄安新區是在經濟新常態的大背景和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主線下設立的,兼具創新驅動發展引領區和綠色生態宜居新城區的發展特色。這一方面為京津冀地區豐富的科研資源和先進的生產制造能力搭建了平臺,營造了良好的創業投資環境,培養了創新驅動的區域增長新引擎,同時也倒逼京津冀地區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優化產業結構;另一方面則開辟了一塊在人口密集地區構建生態宜居城的試驗田,對區域協同治理和聯防聯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表明,隨著我國對經濟發展質量而非絕對總量的重視,對生產力布局的規劃也越來越多地從結構性因素出發,減少了無效和低端的資源配置,更有利于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和貫徹可持續發展理念。
3.布局的全球視角不斷增強
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以來,世界經濟格局加速演變,新興經濟體不斷發展壯大,我國憑借后危機時代的合理調控與不斷增強的經濟實力獲得了更具影響力的國際話語權。在此基礎上,我國提出了“一帶一路”倡議,進一步推動了多邊國家的互聯互通;推動成立了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改變了原有的全球金融治理布局;同時通過G20、APEC、中非合作論壇、中國-拉共體論壇等組織不斷推動區域經濟合作與共同發展。而雄安新區是全國經濟的開放發展先行區,具有“世界眼光、國際標準”的發展理念,這意味著新區必定是與國際接軌、引領開放的重要示范基地。隨著雄安新區在現代化交通網絡、國際化人才引進及金融開放制度創新等領域的不斷突破,新區必定會成為“一帶一路”建設和我國積極參與全球經濟治理的重要出發點。這表明,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積累和綜合國力的提升使得我國已經具備了參與國際性空間治理和規劃,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能力,對于生產力布局的調整也不再局限于國家內部,開始在經濟全球化的進程中采取更加積極主動的空間策略,國際戰略布局思維不斷增強。
黨的十八大后的理論創新完成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又一次歷史飛躍,并深刻地體現在對經濟問題的規劃上。雄安新區的設計藍圖,正是與“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環環相扣的,同時更加凸顯了民生導向型改革開放的發展目標。當前,我國仍然處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關鍵期,需要進一步通過對生產力布局的合理規劃取得更優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總結各國和各時期生產力布局的經驗,以下三個原則值得我們繼續關注和貫徹。
1.各時期的生產力布局規劃,是以當時生產力發展水平為基礎的
無論在蘇聯還是西方,平衡發展理念都流行一時,但這一理念所要求的龐大的經濟總量和發達的組織管理能力都超越了當時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是對我國生產力發展層次的基本判斷,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因此不平衡協調發展就成為了與之相適應的生產力布局的基本原則。但是,細化到經濟發展的每個時期,都會有阻礙生產力的不同的次要矛盾,必須根據具體的經濟形勢制定當時的布局規劃。目前,我國經濟發展的結構性問題較為突出,反映到區域經濟問題上,一是產業同構程度高,比較優勢難以發揮,二是生產方式仍然相對粗放,忽視了周邊環境的生態效益。因此,在對生產力進行布局時必須重視空間層面的產業銜接,避免區域產業同質化;依托空間環境營造綠色產業鏈,并加大科技創新投入,引領區域經濟發展方式轉變。
2.生產力布局不只是政府的事,應當充分考慮到市場和微觀經濟主體的作用
蘇聯模式以指令性計劃經濟為特點,因此在布局生產力時較少考慮市場因素的影響,也由此引發了資源配置低效率、消費品供需失衡的現象。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因此在規劃生產力布局時,也應當充分考慮市場以及企業、消費者等微觀主體的影響力。政府應當將布局重點放在對經濟結構有重大影響的項目上,主要通過發展規劃、政策標準和公共服務的提供來引導生產力布局,而一般性、競爭性領域的資源配置,則應當交由市場來解決。此外,企業家的個人思想行為以及經濟團體的局部利益需要會直接影響到產業聚集地的選擇,個人的行為和偏好也會對區位選擇產生反作用。因此,政府也應當通過激勵機制和政策引導激發企業和個人的生產消費意愿,以此調動市場活力,實現各生產要素的最優配置。
3.社會主義國家的生產力布局,應當與社會主義生產與經濟發展的根本目標相一致
進行生產力布局的直接目的是要通過一定空間內生產要素的優化配置獲取最優的經濟效益,但最終還是應當落腳于人民的共同利益。西方經濟學家所倡導的極化發展,雖然可以通過產業的擴散和回流帶動經濟增長,但擴散過程往往過于漫長,極易拉大區域間的發展差距。因此,在布局時,必須通過合理的計劃手段弱化不平衡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目前,我國區域發展的相對差距在縮小,但絕對差距依然在增大。同時,地區間、城鄉間的發展質量和基本公共服務間的差距也相當明顯,城市群分工協作不夠,集群效益不強,部分城市的人口和經濟活動的聚集程度早已超過了當地的環境承載力。為此,在進行生產力布局時,應當進一步明晰區位職能,加強城市間的連接和分工合作,處理好專業化和多元化的關系,避免區域發展差距進一步拉大。同時,也需要分流部分特大城市的超負荷職能,進一步優化城市結構,提高城市的規模效率,使居民的生活質量真正得到提高。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 人民出版社,2009:313.
[2]鄧小平文選(第3卷). 人民出版社,1994:278.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經濟學院)
編輯:云霞
F207
A
10.13561/j.cnki.zggqgl.2017.1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