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見

李孟雨

遇 見

李孟雨

一

成長中一段難得的交換生經歷，讓我通過她，遇見了更好的自己。

我拖著笨重的行李箱前往出站口時，她就那樣恰時地出現在我面前，眼里倒映出蔚藍天宇的光。

她灑脫地上前一步，拖起我的皮箱，又轉身拉起我愣在空中的手，竟自然得無可挑剔。短短幾秒，這位高出我半腦袋的女孩就完成了與我這名中國交換生的見面儀式，利落，無言，卻溫暖。

她是我的美國寄宿家庭里的小主人，是落地就擁有美國籍的臺灣華裔。平素忐忑局促的我第一次踏進她的家門，居然不再怯懦膽小——這全歸功于她的恰到好處的輕松和周到。

她常常一身慵懶的裝束：扎眼的熒光綠背心搭配了一條藍底波點的沒膝睡褲，兩根長短不一的松緊繩隨意地垂在腿前；腳上是一雙駝色男士人字拖，像極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古董。頭發干黑毛躁，一綹綹碎發耷拉下來，因此看起來只有一小部分被束成了小髻。她仿佛天生是個“自來熟”，大大咧咧、笑得張揚，語言恣肆熱烈，甚至在我們一起吐槽美劇人物時會不顧形象地爆粗口。哦不！她向來自稱是沒有形象可言的。

她帶我駕車馳行，車載音響里搖滾電臺的魔力紅樂隊近乎聲嘶力竭的吶喊乘著風飄在舊金山的下午，呼呼的風聲裹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我只能緊緊系上安全帶并緊握車窗上方的把手來安撫我的膽戰心驚。她帶著我去大賣場扛回幾箱高脂肪高能量的哈根達斯，全然不顧我驚愕的眼神和害怕長肥的擔憂。她的理論是吃和運動兩不耽誤。“不吃飽哪有力氣減肥”——我把國內流行的減肥名言與她分享，把這瘋丫頭笑翻在地，大呼“Chinese Wisdom !”

有時她會懶散地卷縮在后院長椅里看夕陽，那時的她溫柔而安靜。有時又蓬著一頭長發從背后突然跳出來嚇唬伏案寫作的我，像只淘氣的小狗。在她的影響下，我身上那層厚厚的盔甲漸漸脫落，我發現自己重拾了兒時的活潑、輕松、快樂。

當我們躺在后院的沙灘椅上神侃時，我不禁對眼前這個時而單純時而成熟，時而活潑時而安靜，時而慵懶時而瘋狂的充滿孩子氣的女孩充滿了喜愛和留戀。

這是臨近回國前的傍晚。我和她的愛犬在院中嬉鬧，她隔窗大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到她晶瑩黑亮的眸子，閃爍著星星一樣的光芒。她在窗前的沙發上跳躍著，夾雜著我們互教互學的雙語歡叫“I LOVE YOU!你越來越——可——愛——啦！”

這天晚上，我裹緊外套，抱緊雙臂，跟在她身后走向那個離別的聚會。寄宿家庭里的爸媽特意讓她陪我出席告別聚會，正好讓我這樣一個怯場又傷離別的人稍稍松了口氣。畢竟什么事都不大在意的她更適合與我共同度過這個分別的夜晚。她盛裝出席：格紋鴨舌帽上的銀徽別針熠熠，別致的軍綠襯衣竟顯得她幾分瘦削，腳蹬一雙高幫皮靴，锃亮。真瀟灑。一向吝嗇贊美之詞的我走在她身后時這樣真誠的告訴她。

聚會進行到一半，終于輪到我戰戰兢兢地上場演唱。音樂還沒響起，臺下幾十雙顏色各異的眸子已讓我心生畏懼，剛踏上美國的局促不安又完美無缺地裹挾了我。這時，我看見了臺下人群中那位與我同樣膚色的女孩閃著黑亮如星的眸子望著我，向我打著我熟悉的“你真棒”的手語。我突然覺得有了信心，大方自如地表演完了我的節目。

我走下臺，她款款上臺。

她淡定地敘說和我相處的點滴，溫暖的言語使我的淚水幾欲決堤。那個曾經被我嘲笑為幼稚的她在這段時日里帶給我那么多歡笑、幫助和成長，此刻她像一個溫潤包容的家長來訴說我的故事，來向大家交出了我的寄宿家庭的評語和答卷，現場掌聲雷動，我收獲了五光十色的贊賞的目光。我淚眼朦朧地看著耀眼的她，她比她鴨舌帽上的別針更加閃亮。

我想，她就是我此行求學的最美收獲。通過她使我發現了潛藏在我體內的更多光亮。獨立、單純、個性、自信、善良、本真。這些成長里最有價值的品質，我愿意擁有，像我愿意擁有她的美好一樣。

董卿在她的節目《朗讀者》里說，世間一切，都是遇見。是的，此行求學，遇見她，便是遇見了更美好的自己。

二

我又來了，重新遇見這個叫做斑斕童年的小鎮。

熙攘的街道正迎來安靜的向晚。推著小車賣香鹵雞腿的大爺被我目送著走進小巷深處，夕陽下拉長的影子乘著轉調的吆喝融入天邊紅亮的晚霞。

那時，大院里的家家戶戶都是我撒歡兒的天地，除了三樓那家經常醉酒的兇巴巴的老頭兒。平日里上躥下跳，經過三樓時便屏住呼吸碎步疾走，生怕驚動了他那無常的神經又迎來一頓唾沫橫飛酒味兒撲面的臭罵。見了面畢恭畢敬的問候是不敢打折扣的，但從不敢直視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睛好像看誰一眼就能把人咬一口。這使得我在他面前總是畏畏縮縮，老老實實，一點花招也不敢耍。比較起來，頂樓的田媽就親切可愛多啦。田媽的手工肉絲涼面是兒時在這座小鎮的最美的美食記憶。肉絲配黃瓜，幾縷姜絲，一匙麻油，我就這樣迷戀上了田媽家廚房的小板凳——我的專座。燥熱的炎夏，每當我呼哧呼哧爬上頂樓，等待我的一定是酸酸辣辣的涼面和輕搖蒲扇眼含愛憐的田媽。

從大門出去不遠，便是厚伯伯的新華書店。厚伯伯體型寬厚，聲音更是渾厚宏亮，他一開嗓，聲音能從十米開外把我這個小鬼揪回來。新華書店的朱紅木門有些斑駁了，晴好的日子，陽光映射在木門旁邊的花玻璃上，有絨毛般細密的灰塵。木門虛掩著，一點也沒有歡迎光顧的意思。書店頂上有間小閣樓，花白的墻上全覆蓋著各種夸張艷麗的大型掛畫和春聯。

厚伯伯喜歡讀書，我常常覺得他的大肚子里裝的可能都是妖怪和神話故事。厚伯伯愛抱著我講故事，那些妖魔鬼怪悟空二郎神水滸英雄都是他種在我小腦袋里的童年。

十年如梭，當我重新來到這個小鎮，記憶中那些繽紛的色彩不經意間潺緩而來，讓我遇見了十年前的自己，遇見了漸行漸遠的孩提時代。

可惜的是，我只能遇見十年前的時光，卻不能遇見十年前時光里的那些人事。三樓醉酒的老頭兒已逝，頂樓的田媽回了娘家養老，厚伯伯和他的新華書店也不知去向。

走在從前的小鎮上，我突然明白，我們每天都在遇見，也在告別。我們終將在各種遇見里慢慢成長，走向自己的人生；在時光的洪流中，我們也終將不斷告別，并帶著告別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