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術狀況細節(jié)研究（4）

郁燕敏　李士金

基金項目：本文為李士金教授指導的淮陰師范學院文學院2014屆畢業(yè)生郁燕敏同學學士學位論文，受到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基金資助（2015ZSJD010），江蘇高校品牌專業(yè)建設工程項目資助（PPZY2015C205）。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2-0-02

數(shù)百年來，朱子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學思想歷來倍受學者關注。黃震是大學者，他分析說：

《汲泉潰奇石詩》末句云：“慨然思古人，尺璧寸陰重。觀詩至此，喚醒處多。”[1]（P162）

古人語言簡單明白，但實實在在，含義極為深刻，上述“喚醒處多”決非泛泛而論，均為深刻體會之心得也。回到現(xiàn)實生活，我們考察2005年學界公開發(fā)表的朱熹文學研究論文，又有新的學術生態(tài)細節(jié)發(fā)現(xiàn)。有的學者真才實學，自然流露，對于朱子學的研究有建設意義；有的繼續(xù)以怪奇生新之詞奢談朱子美學，威風凜凜；有的學者對于朱子淫詩說大感興趣，議論紛紛；有的繼續(xù)研究朱子的文學創(chuàng)作，改頭換面；有的學者把朱子的觀書有感詩翻出來繼續(xù)欣賞；等等。可謂氣象萬千，駁雜無比。當然，少不了一個21世紀初期的中國學術生態(tài)細節(jié)，那就是引用朱子原著的錯誤多多，不一而足。

一、從2005年朱熹文學研究高論管窺中國學術生態(tài)細節(jié)

時勢造英雄，學術界亦不例外，在科研量化管理的體制下，中國學術生態(tài)中涌現(xiàn)出許多學術大腕，他們不但才華橫溢，而且活動能力一流。考察朱熹文學研究領域，也能發(fā)現(xiàn)這樣人物的身影。朱子的美學思想本來很具體實在，滲透在具體的作家作品評論中。比如朱子評論石介詩歌：“曼卿詩極雄豪，而縝密方嚴，極好。”[2]（P4327）朱子承認“不見其全集”，這些詩是“小說詩話中”引用的。就此稱道其價值，認為其詩風一般的豪放詩風要佳勝。在“縝密方嚴”中隱隱透出“雄豪”的氣質(zhì)和本色，這就是是一種極高的美學境界。[3]（P164）而現(xiàn)代一些研究者研討朱子的美學思想往往背離實際文本，空言無當，令讀者頭暈目眩。比如寧宇、蘇長忠的《朱熹<詩經(jīng)>接受中體現(xiàn)的美學思想》一文中的許多話令人無法理喻，比如說朱熹“只能努力將情與理、美與善統(tǒng)一在一起，實現(xiàn)他的美學理想”，乃是因為他“在具體的接受過程中出現(xiàn)了不可避免的矛盾”[4]，這樣說來，若是不出現(xiàn)那不可避免的矛盾，朱子即不會“努力將情與理、美與善統(tǒng)一在一起”了。朱子一生沒有討論過所謂的美學，可是現(xiàn)代人為了完成論文任務苦工分養(yǎng)家活口，或者更多的功名利祿便不顧事實，硬是把許多莫名其妙的新名詞貼到他的身上，朱子靈魂有知必然痛苦，可憐他已經(jīng)長眠地下，無法爭辯。本文把朱熹《讀呂氏詩記·桑中篇》[5]（P3371-3372）寫成了《讀呂氏詩托·桑中篇》，小小差誤，可證本文作者寫作態(tài)度。浮夸不實、大言欺人的造作論文，根本就是學術生態(tài)的惡性腫瘤。

流沙河《朱熹所謂淫奔》一文[6]可讀性很強，這在中國學術生態(tài)中別具一格，值得贊揚。他對朱子的淫詩說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見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問題是，研究論文對于某一學術問題發(fā)表見解必須顧及全面，不能以輕薄的戲謔的語氣隨便亂說一通。比如流沙河戲謔道：

一代大儒想象力之發(fā)達，嚇死人了。如此偵探眼光掃射之下，《詩經(jīng)》三百篇，到處見“淫奔”，太可怕了。

這樣的語言表達倒是明白易懂了，可是其影響卻十分惡劣，一般讀者看了對于朱子的印象必然產(chǎn)生極大的扭曲。以為朱子的淫詩說是胡說八道，是神經(jīng)過敏的偵探眼光，且以這樣的眼光，《詩三百》到處見淫奔。這當然是不負責任的說法。朱子研究《詩經(jīng)》，態(tài)度極為嚴謹，幾十家的注解都爛熟于心，經(jīng)過多少反復深思探析，才發(fā)現(xiàn)《詩經(jīng)》中的一些篇目內(nèi)容是男女感情關系的描述，有的很露骨，在他看來就是過分的，這就是所謂“淫詩”。《詩經(jīng)》三百零五篇，朱子認為淫詩的不過三十，不到全部《詩經(jīng)》總數(shù)的十分之一。這該是很明確的事實狀況。可是，到這位作家的筆下，卻成了朱子眼中詩三百篇到處是“淫奔”！究竟是朱子“想象力之發(fā)達，嚇死人了”，還是流的“想象力之發(fā)達，嚇死人了”呢？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從重復的話題可知，創(chuàng)新固然不易，胡說則可信筆寫來，這又顯示出中國學術生態(tài)的一個細節(jié)：通俗易懂的文風使得文章可讀性強，但若是思想內(nèi)容扭曲其影響更復雜更危險。

二、從2005年朱熹文學研究論文引文錯誤看中國學術生態(tài)細節(jié)

田恩銘的《論朱熹的唐詩批評》[7]，集中探討朱子對唐詩的批評有積極意義。但本文引文錯誤很多，大大降低了論文的公信力。有的錯誤非常明顯，如文章引《朱子語類》卷140，把“本既立”寫成了“本即立”。文章引《朱子語類》卷140：“詩須是平易不費力，句法混成。如唐人玉川子輩句法雖險怪，意思卻又混成底氣象。”在后面的21個字當中，竟然有四個差錯！（一）“句法”應為“句語”之誤；（二）原文中沒有“卻又”二字；（三）“混成”后面的“底”字原文中也沒有。（四）“意思”后面漏了 “亦自有”三個字。

正確的原文是：

“詩須是平易不費力，句法混成。如唐人玉川子輩句語雖險怪，意思亦自有混成氣象。”[2]（P4326）

這樣的錯誤就不是偶然的失誤或者字形相近問題。可以斷言，作者根本沒有認真閱讀朱子的原著，否則，怎會出現(xiàn)如此離奇的錯誤呢。

研究朱子文學創(chuàng)作古已有之，21世紀初期這方面的論文增多是好事。可是許多論文引用原著錯誤太多[8]，大大影響了讀者的信心。陳家生的文章把著名的“為有源頭活水來”寫成了“為有源頭活水來”[9]；引朱熹詩《蘭》：“漫種秋蘭四五莖。疏簾底事太關情。”[10]（P550）把“謾種”寫形成了“漫種”。

黎列南、黎皓《多重美感 多種境界——讀朱熹<觀書有感>（其一）》[11]，有這樣的小標題：“意象微妙——‘塘‘鑒之間見匠心”、“巧設題目——對智慧來源的體悟”、“詩外功夫——人格魅力的閃耀”。其它不論，單說“巧設題目”就絕不是朱子的本意，這完全是以自己的心理設想《觀書有感》，恰恰相反，朱子始終反對“搞文字游戲”[12]（P421），朱子一生對文學的“巧”持極為慎重的態(tài)度，基本上不提倡“巧”[12]（P365-369），本詩更無巧設題目的可能，題目是后人加上的。即使朱子有題目的意向，也是實實在在，根本不存在“巧設”之事。本文引用《朱子語類》大多只在原文后寫加括號的“《朱子語類》”。這樣的注釋等于沒有。因為《朱子語類》有140卷，幾百萬字之多，即使有什么錯誤，也很難查證。其中有一條引文寫明是出自“《朱子語類》卷十五”。這樣雖然沒有具體的頁碼，但范圍大大縮小了，所以在發(fā)現(xiàn)可能有錯時，可以查證。本文所引文字如下：

上而無極、太極，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書不讀，則缺了一物道理。須著逐一件與他理會過。

看了這段引文，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用詞上有不合邏輯的地方。朱熹作為思想大家，在文字上的深厚功底盡人皆知，記錄朱熹說話的學生也都是飽學之士，不至于說出“一書不讀，則缺了一物道理”的話來。這句話只能是：“一書不讀，則缺了一書道理”。否則，在邏輯上就說不通。果然不出所料，正確的原文是這樣的：

上而無極、太極，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書不讀，則闕了一書道理；一事不窮，則闕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則闕了一物道理。須著逐一件與他理會過。[13]（P447）

“闕”和“缺”，古文可以通用，從嚴格意義上說，應該尊重原文，但不影響對文意的理解，可置不論。而這段引文漏了“則闕了一書道理；一事不窮，則闕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就嚴重影響了讀者對朱熹說話的理解。可知越是詞語翻新、故作姿態(tài)的論文，越是缺乏真正扎實的學問工夫。

李家樹的《南宋朱熹、呂祖謙“淫詩說”駁議述評》[14]引《讀呂氏詩記·桑中篇》。

“有難言之者”的后面漏了一個“矣”字；“不出于正”的前面漏了一個“無”字；“此言之約且盡者耳”應為“此言之約而盡者耳”；“所以為吾驚警懼”應為“所以為吾警懼”；“懲創(chuàng)之資邪”應為“懲創(chuàng)之資耶”。正確的原文是：

至于《桑中》、《溱洧》之篇，則雅人莊士有難言之者矣。孔子之稱“思無邪”也，以為《詩》三百篇勸善懲惡，雖其要歸無不出于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約而盡者耳，非以作詩之人所思皆無邪也。今必曰彼以無邪之思鋪陳淫亂之事，而閔惜懲創(chuàng)之意自見于言外，則曷若曰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丑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chuàng)之資耶？[15]（P3371-3372）

有的文字錯誤尚不過分影響原文的意思，有的可能存在版本差異，而有的則一字之差，意思完全相反。如上文所說“不出于正”的前面漏了一個“無”字，就使文意完全相反。

考察2005年朱子文學研究的論文，會發(fā)現(xiàn)從20世紀末期到21世紀初期，中國的學生生態(tài)處于一個特殊的過渡時期。學術雜志增多，論文數(shù)量增多，研究領域拓寬，論文的質(zhì)量總體上則大大下降了。最突出的表現(xiàn)在大量的引文錯誤上，這是這個時期學術浮躁的無可爭辯的最形象的說明和證據(jù)。引文錯誤難免，本不必苛責學者，但引文錯誤太多而離奇，大大影響論文的思想內(nèi)容之準確表達，不可不加以探討分析。另一個突出的問題是，大言欺人，虛空不實，生造詞句，讓人讀了如墮五里霧中，這樣的論文不但不能發(fā)揮學術文化傳承之作用，反而使得大眾討厭論文、遠離論文，敗壞了學術研究的名聲。嚴格地說，中國并無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jīng)濟和教育學術，這是特殊時代的特殊現(xiàn)象。學風文風關系國家民族命運，王運熙先生以自己七十年做學問的經(jīng)歷體會告訴我們，學術研究來不得半點虛假[16]，值得現(xiàn)代學者學習參考。“上下交爭各欲利其身，必至于篡弒，則國危矣！論語曰：放于利而行多怨。”[17]（P17）天下無處不利，人人離不開利，然必須義為利。人人逐利，則內(nèi)耗殘殺，人人無利可言。

參考文獻：

[1]黃震著《全閩詩話》卷四，《文淵閣本欽定四庫全書》。

[2]《朱子語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3]李士金著《朱熹文學思想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

[4]寧宇、蘇長忠：《朱熹<詩經(jīng)>接受中體現(xiàn)的美學思想》，《岱宗學刊》 2005年第2期。

[5]《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6]流沙河：《朱熹所謂淫奔》，《文史雜志》2005年第4期。

[7]田恩銘：《論朱熹的唐詩批評》，《陜西師范大學繼續(xù)教育學院學報》 2005年第6期。

[8]李士金：《從引文錯誤看編輯責任的失落》，《編輯學刊》，2007年第3期。

[9]陳家生：《格物致知 即物窮理——朱熹詠物詩歌的理學思想內(nèi)蘊》，《忻州師范學院學報》2005年第6期。

[10]《朱子全書》第二十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11]黎列南、黎皓：《多重美感 多種境界——讀朱熹<觀書有感>（其一）》，《名作欣賞》2005年第12期。

[12]李士金著《朱熹文學思想述論》，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0年版。

[13]《朱子語類》卷十五，中華書局1986年版。

[14]李家樹：《南宋朱熹、呂祖謙“淫詩說”駁議述評》，《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1期。

[15]《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16]參見李士金：《王運熙先生談學風文風》，《語文教學與研究》，2005年第1期。

[17]漢趙岐注 舊題宋孫奭疏音義《孟子注疏》，《欽定四庫全書》經(jīng)部四書類195冊第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