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小說中“私”的字源與字義考

王越　張研

課題項目：本篇論文系吉林省教育廳“十三五”社會科學項目“從芥川獎看日本文壇的新動向”（項目編號：JJKH20170686SK）的階段性成果。

摘 要：日本的私小說是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重要支柱。對私小說中“私”的字源與字義考察有利于準確地、深入地認知私小說的基本特征與了解其魅力所在。“私”（sī）字來源于中國漢字，由象形文字“禾”與“厶”組成，原為“禾谷”之意，后由“禾”和“厶”的本義演變出四十種字義。根據小笠原克和榎本隆司等的調查，私小說中的“私”是指代“作者自己”之意。筆者在對日本私小說的研究中，發現日本私小說的 “私”字還有其他字義：一個“個人的；私人的”的意思；另一個是泛指的“主觀化的真實”之義。“私小說”中 “私”的字義，與日本當時的社會背景和文學動態是分不開。

關鍵詞：私小說；作者自己；私人的；主觀化的真實

作者簡介：王越，女，碩士研究生，長春師范大學講師，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主要方向：日本文學、文化；張研，女，碩士研究生，長春師范大學講師，主要方向：日語語言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2-0-02

根據小笠原克和榎本隆司等的調查，私小說一詞首次出現于大正九年（1920年）九月，宇野浩二發表的小說《甜蜜的世間》的序言中，作為文壇的批評用語出現，“私”字發音為“わたくし”，其字義指代“作者本人”。[1]即指代“作者自己”。日語中指代自己的第一人稱代詞有很多，例如：俺（おれ）、僕（ぼく）、オラ、己（おのれ）、筆者（ひっしゃ）等。為什么私小說中指代自己的人稱代詞是“私”，而不是其他呢？這個“私”字背后包含怎樣文學、社會、文化因素呢？本文從“私”字的字源起研究，以私小說的評論和私小說史為基礎，探討私小說中“私”的字源與字義。

“私小說”中的“私”字源于中國漢字“私”。在中國早期的文字中沒有“私”字，只有“厶”。后因“厶”多做偏旁，添加了義符“禾”字，以“私”作為“厶”的假借字。私的發音為“sī”；形聲字；在文字變化的歷史中，其字形有四十種，字義三十三種。[2]-[7]“私”字東傳日本后，其字義雖不是一一對應關系，但是大體上是一致的。中國“私”的字義比日本“私”的字義豐富，但日本的“私”字發展出一個新的詞性，即作為人稱代詞的“我”，“私（わたくし）”，并且這一用法，在日本古典字典中并沒有記載。鈴木孝夫在《語言和文化》中指出：“在古代日語中，沒有作為第一人稱使用的‘私；現代日語中作為第一人稱代詞的‘私是由實詞轉換來的。”[8]

顯而易見，日本的私小說，之所以被稱為“私小說”，而不是被稱為“仆小說”“俺小說”，一定與其作為實詞的“私”的字義有關聯。私小說產生之初，私小說中的“私”字，也一定不僅僅表示“作者本人”之意，一定有其他的含有。這個含義之一就是：“私人的、個人的”的意思。雖然私小說一詞首次出現于大正九年（1920年）九月，但早在“私小說”這一概念產生前，從明治四十年起（1907年），日本文壇上已經有了濃厚的私小說傾向，現在日本文學界普遍的定論是田山花袋的《棉被》（1907）為私小說的濫觴。《棉被》講述了，厭倦與發妻平淡生活的男主人公竹中時雄，對其女徒弟產生愛慕之情的故事。這是因為這篇小說是根據田山花袋的自身經歷和真實感受寫成的。1905年田山花袋參加日俄戰爭之前，結識了岡田美知代。那時的田山花袋已然厭倦了平淡的夫妻生活，對于愛慕他才華的岡田美知代，產生了好感。隨著二人的書信往來，田山花袋對岡田美知代的好感日益加強，最終陷入婚外情的戀情中無法自拔。作為私小說的《棉被》中所呈現中的內容是極其私人的，甚至可以說是極隱秘的、個人化的內容。山田花袋將小說的內容封閉在一個私人的空間中，小說內容只專注于自己私人的生活，脫離社會，以自我為中心的視角來描述世界。私小說中的“私”與“公”相對，它繼承了作為實詞形容詞的“私人的；個人的”之意。它的字義表明了，私小說是脫離社會、脫離群眾、脫離政治的，以作者自己為中心，只以自己身邊的事情為題材的小說表現形式。

私小說的“私”字，另外一個字義就是“真實”。私小說必須要排除傳統小說中虛構的因素。沒有虛構的情節，沒有虛構的故事。這個“私”字表現出的“真實”包含兩個含義：第一、私小說中所吐露的心境一定是真實的、不含任何虛假的成分，第二、私小說中的事件必須是真實的。這些事件可以是瑣碎的、片段化的，但一定是要真實發生的。如志賀直哉的《在城崎》中沒有傳統小說中扣人心弦般的故事情節，在瑣碎的敘事中，真實再現了作者本人心理變化，從而表現了志賀直哉獨特的生死觀。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私小說中摒棄虛構，極力推崇所謂的“真實”，因此切斷了對事物的認識與事實的必然關系，阻礙了表述與實際存在的必然聯系，這就導致私小說中的“真實”其實是帶有強烈的主觀性的。所以這個“私”的字義準確概括應該是“主觀化的真實”。具體表現在：第一、只考慮當時的真實感受，不考慮這個感受是否與事實相符。第二、只考慮當時的真實感受，不考慮這個感受是否會傷害他人或自己。第三、這個感受只有真實性，沒有價值觀的判定。如上述的《棉被》。田山花袋將自己與岡田美知代交往的過程，真實地呈現在《棉被》中，對于時雄的抑郁不得志的心理和由原始性欲與傳統觀念沖擊帶來的矛盾心境的描寫可謂入木三分。當田山花袋把內心真實的感受呈現在小說中時，他不會考慮是否因此會受到社會的批判；小說的內容是否會傷害到自己的家庭等，他只是通過小說表現其個人的經驗經歷，以及私人感覺、感受而已。這種主觀化的真實正是私小說的魅力的所在，它使私小說充滿了藝術感和內心的虔誠，猶如梵高的名作，。

從明治時期日本自然主義的興起至今，私小說已經成為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重要支柱。“私小說”中 “私”的字義，與日本當時的社會背景和文學動態是分不開。一方面，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自由民權運動的失敗， “大逆事件” 后天皇政府對言論的嚴密控制。作者一旦涉及到社會問題，很容易性命不保。另外一方面，浪漫主義文學領袖北村透谷的自殺，日本浪漫主義文學運動未能充分發展就橫遭夭折。在那種情況下， 一批本來屬于浪漫主義陣營的作家， 如國木田獨步、島崎藤村、田山花袋等， 紛紛轉向了標榜“真實”、“客觀”的自然主義。但同時這些作家卻也自覺不自覺地把濃厚的浪漫主義氣質帶到自然主義中來了。他們一開始就以浪漫主義的眼光理解曲解自然主義。

綜上所述，私小說的“私”有三個主要字義，分別是指代“作者本人”，即私小說中的登場人物一定是作者本人；第二個字義是“私人的；個人的”，這個字義代表了，私小說是脫離社會、脫離群眾、脫離政治的，以作者自己為中心的小說表現形式。“私”字的第三個字義是“主觀化的真實”。這些字義既體現了日本私小說基本特征，又反映了日本私小說的魅力所在。

注釋：

[1]伊藤整，川端康成等：《新潮日本文學小辭典》，新潮社出版，1980年版，第 1243 頁。

[2]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第2版）（精裝）》四川辭書出版社出版，2010 年版，第 2772 頁。

[3]李圃：《古文字詁林》，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2004 年版，第 607 頁。

[4]冷玉龍，韋一心主編：《中華字海》，中華書局，中國友誼出版社，1994年版，第 1077 頁。

[5]羅竹風：《漢語大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6年版，第 1167 頁。

[6]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出版社，1978年版，第 1228 頁。

[7]陸費逵，歐陽溥存等：《中華大字典》，中華書局出版社，1978年版，第 1489 頁。

[8]鈴木孝夫：《語言與文化》，巖波新書，2006年版，第 141 頁。

參考文獻：

[1]潘世圣.關于日本近代文學中的“私小說”[J].外國文學研究，2001，（02）：106-112.

[2]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第2版）（精裝）[M].四川：四川辭書出版社，2010.

[3]李圃.古文字詁林[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2004.

[4]冷玉龍，韋一心.中華字海[M].北京：中華書局，1994.

[5]羅竹風.漢語大詞典[M].北京：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6.

[6]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現代漢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社，1978.

[7]陸費逵，歐陽溥存等.中華大字典[M].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78.

[8]鈴木孝夫.語言與文化[M].日本：巖波新書，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