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逸
那天,我因為運氣好抓到了一只雞。我想象著母親喝著雞湯時的幸福表情,也回憶著雞湯那幾乎被我遺忘了的鮮美滋味。但是當我敲開家門,迎接我的卻是一個滿臉兇惡的男人。他大笑著把我的雞搶走,然后一腳把我踢到街上。我緩了好久才站起來,趴在窗邊,聽到里面一陣陣的大笑聲和我母親的哭喊聲。我蹲在窗口一直聽著,聽到他們的笑聲越來越淫蕩,而我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夜幕降臨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香味,雞湯的香味。但是我還是等待著,聽著他們的污言穢語,聽著母親聲嘶力竭的慘叫,聽到自己完全麻木,麻木到開始厭惡自己。
“我一直等到晚上,等到屋子里發出震天的鼾聲,我才悄悄溜進屋子。我從父親留下的柜子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父親每次出門前都囑咐我保護母親用的。匕首是最普通的款式,但是那天晚上卻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藍光。我穿過房間,將匕首劃過每一個人的咽喉。匕首很鋒利,我幾乎感覺不到阻力,只有噴薄而出的鮮血讓我感到一絲悸動。我身后的每一個人都在捂著脖子拼命扭動,像一只只巨大黝黑而又卑微的蠕蟲。我沒有殺人后的恐懼,也沒有復仇后的快感,甚至在見到母親冰冷的軀體和殘破衣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時,也沒有過多的哀傷。”
“從那一天起,我知道這就是我今后要面對的世界。只有吃飽的人才會講究道德與仁慈,在饑餓面前,人類可以撕下所有偽裝。這一定很丑陋吧,不過這就是人性。”我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后轉頭看向那屹立在夜空之下的太空梭——月光穿過數萬千米的太空照射到我面前的湖面,最終在太空梭上映出碧藍的水紋。
他很快回復了我,快得出乎我的意料。
“不,我覺得這很美麗,因為這是人性,這很真實。”
第三天探索廢墟時我也心不在焉,一直回想著那個神秘的流浪者,直到我被一只貓咬了一口才勉強回過神。中午休息時,伙伴們關心地問起我的情況,面對他們,我忽然覺得有些無地自容,但我依然沒有告訴他們任何事情,只是以身體不適為借口。而那天晚上,我甚至都等不到太陽落山便匆匆地往回趕。
我回到屋子,隨意抓了一塊硬面包就向小湖邊趕去,直到看見太空梭尖銳的錐部出現在即將被染紅的天際中時,我才呼出一口氣。
“你今天來得真早。”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畔,我不由地綻開一個笑容。“我想早點回來,”我走到飛船附近坐下,然后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真是累死我了。你的修復工作進行得怎么樣了?”
隔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進展非常緩慢,我無法估計完全修復所需的時間。”
“那只能盡力而為了,”我安慰他,“我今天也沒什么收獲,不過總會好起來的。”我不由得又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情。
過了一陣子,他終于又一次開口了。
“再和我說說你的故事吧,我依然非常好奇。”
“沒問題。”我對著太空梭笑了笑,撕下一小塊面包塞進嘴里,一邊費力地咀嚼著,一邊整理著思路。今天沒有風,空氣沉悶得仿佛可以滴出水來,似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說起來,我也是一個流浪者。我流浪過大半個封鎖區,和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我偷竊,被偷竊:欺騙,被欺騙:搶奪,被搶奪……為了食物,我和無數人一樣使出渾身解數。
“在這里,和你爭奪食物的未必是敵人,但能和你分享食物的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幸運的是,我就遇上了那么一些人。我們一起合作搶奪食物,一起挖掘廢墟,一起流浪。‘猴子是年紀最小的,他動作靈活,偷竊的事總是由他來做,我最先認識他;‘野狗跑得最快,總是由他引開別人;‘黑熊食量很大,總是喊餓,但他的力氣也很大。”
我和他說了很多我的伙伴們的事情,直到太陽落山。伴隨著我的講述,許多我早已忘卻的記憶也慢慢浮現出來。我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一些關于伙伴的,不愿意再次回想起來的事情,包括那個可靠的身影,以及那些充滿歡笑的日子。
“我曾經有一個伙伴,他身材高大強壯,幾乎比得上成年人。那時的他也是我們最可靠的伙伴。我們以他為中心,搶奪食物,在各個地方歷險。因為有他在,我們總能順利地獲得食物,也總能輕易地到達任何想去的地方——那真是我最快樂的時光。但是有一天,他突然不見了。我和別的伙伴不斷猜想他可能去的地方,他離開的原因,然后尋找他。由于他的失蹤,曾經的伙伴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但沒有任何人的離開能比得上他的離開給我們造成的打擊。我們再次回到底層,為了僅有的食物苦苦掙扎。”
“他去哪兒了?”
流浪者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這是他第一次插話。
“他去了另一個團隊,”我長出一口氣,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一個全都是強壯的成年人組成的團隊。 那一天,我在尋找食物時遇上了他,還有他的新同伴。我只是對他笑了笑。而他似乎也想對我說些什么,卻被他的同伴叫走了。他的同伴和他一樣高大強壯,我看到他們互相捶打對方的胸膛,然后勾肩搭背地離開。而他和我們在一起時卻不會這樣,我們還總是需要他的幫助。我知道他為什么要離開,所以我不怪他。要是我有這樣的機會,相信我也會去。”
“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為什么不去挽留他?”
“我們都認為,只有外面的人虧欠我們,而我們之間互不虧欠。他沒有義務繼續幫助我們,他有權獲得更好的生活。”我向后躺到地上,一邊啃著硬面包,一邊努力想要數清天上閃爍的繁星。過了會兒,我說:“其實,這樣活著真的很累。我想家,你呢?”
“我也想,但是我已經回不去了。”
我們一起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太空梭里再次響起了那支歌。這支歌旋律依然低沉,聲音卻在空中盤旋上升,直到那遙遠的宇宙。然而,這歌聲到底無法穿過這數億光年的真空,而他也終究無法回到他的母星。但這一次,大約是為了回應他的某種期望,我試著哼起這支歌,然后我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哭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晚都早早地回家,然后在小湖邊一邊吃著簡易的晚餐,一邊和他聊天。我給他講述我白天時的見聞,而他則給我講述他的旅程。而最后,他總會唱起那首歌,那首來自他家園的歌。
在那些日子里,仿佛是之前麻木的心再次被喚醒,我每天早晨醒來都盼望著自己其實處在另一個地方,那里要么生活安逸,要么便如同他所描繪的多姿多彩,而以前的生活只是一場夢境。然而每當我睜眼,映入眼簾的依然是簡陋的屋頂和破敗的家具,然后重復每天不變的生活。只有等到夜幕降臨,我才能同那流浪者交談,暫時忘卻自己的處境。我幾乎無時無刻都在想象著他那絢麗多彩的旅途以及壯美的宇宙盛景。我想,那一定比我現在的生活有趣多了。
我偶爾會詢問一下飛船的修復進度,但在知道只有極小的進展后反而會感到一絲慶幸。盡管我知道他生命垂危,但我卻更明白,一旦修復,他就會離開,而我則只能繼續在這片廢墟上茍延殘喘。
我厭惡擁有這樣想法的自己,心中卻又隱隱有一絲期待。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學會了他家鄉的那支歌,但也察覺到他在日漸虛弱。我們之間對話的間隔越來越長,有時甚至整晚都只有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終于有一天,他第一次沒有主動打招呼,任我如何呼喚,他也沒有回應。我知道,這一天終究來臨了。
我的生活終于回到了正軌,我的伙伴們也很高興地發覺我恢復了正常。我開始早出晚歸,和伙伴們談笑風生,并且不再在伙伴面前避諱那名流浪者。我把他們帶到小湖邊,任他們在那鐵殼子上敲敲打打,然后失望地離去。盡管不再有回應,但我似乎已經養成了習慣,仍然會每晚來到湖邊吃著簡易的晚餐,對著飛船說一說心里話。
我知道我在盼望什么。
這一天,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小湖邊。湖面彌漫著稀薄的霧氣,月光透過霧氣,宛如飄動的白練,偶爾有微風拂過,將那霧氣攪作一團,蒸騰纏繞。
我上前拍拍太空梭堅硬的外殼,卻依然只能聽到清脆的拍打聲。我暗自嘆了口氣,坐在岸邊,三兩口把硬面包和又硬又老的肉干啃完,喝了幾口湖水,然后躺倒在地,仰頭望向漫天的繁星。
“我們已經把那座城市的廢墟都搜索一遍了,”我對著星空自言自語道,“有用的東西早就被搶光了,也只有我們這些人還在這里奢望找到好東西。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你,可以見識那么多不同的世界,而我只能日復一日地面對偷竊、搶奪與廝打。”我對著星空,也同樣對著一邊的太空梭抱怨了許久,終于感到了一絲倦意。
我打了一個哈欠,正準備起身往回走,卻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震動聲。我趕忙撲倒在地,然后抬頭看看天,卻沒有發現任何飛行器的蹤影。而在這片封鎖區里,路上的交通工具早已損壞殆盡。我小心地觀察著周圍,并沒有任何發現,那震動聲也不再傳來。我正準備松一口氣,卻聽到身邊響起了一連串的震動聲。我回頭看向那插在水中的太空梭,驚訝地發現它在不斷震動,其上混著苔蘚的泥土不斷脫落,外殼上的縫隙中隱隱透出閃爍著的蔚藍光芒。
我緩緩站起身,注視著眼前仿佛重獲新生的太空梭。它不停地震動,帶動了整個湖面與之共振,彈射起點點的水花。而湖水逐漸變得渾濁,同時似乎被加熱,氣泡不斷涌出,水面上彌漫出濃濃的蒸汽。我出神地看著眼前這驚人的一幕,心中充滿了興奮、激動、期盼以及失落。
不知過了多久,震動聲終于停止了。霧氣漸漸散去,整艘飛船煥然一新。接著,飛船從水中緩緩升起,懸浮在我的面前。我這才第一次見到它的全貌——飛船全身狹長緊湊,外部沒有多余的設備,只有平滑的流線型外殼。一扇艙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然后從里面伸出一段臺階。我只能看見通道內蔚藍的光芒,卻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我只猶豫了一下,隨即走進了飛船。
地球在我眼中越來越小,直到隱沒在深邃的星空中,與那浩如煙海的星辰不分彼此。而我所面對的,則是璀璨的星海。
盡管我終究還是沒見到那名流浪者,但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把這艘飛船送給了我。我如今的任務,就是繼續流浪,直到宇宙的盡頭。
我們既是流浪者,又是見證者與記錄者。我們見證與記錄著這宇宙的一切,直到生命的盡頭,然后將這一工作托付給下一名流浪者。
盡管我仍在流浪,但我知道,整個宇宙都將遍布我的足跡。
我曾到過一個星球,那里只有海洋,而那里的生命終日生活在船上。船隊與海盜,暴雨與海風是那個世界永恒的主題。
我曾到過一個星球,那里宛如蜂巢,三個女神統治著那個世界,那里的生命終日不見陽光,從出生就開始日復一日地工作,直到死亡。
我曾到過一個星球,那里的風不曾停息,那里的生命駕馭著自己的城堡,隨著風不斷漂流。
我曾到過一個星球,那里的重力顛倒,天在下,而地在上。
……
在我的面前的是兩個智慧生物,他們使用簡陋的工具,用尖銳的聲音說著笨拙的語言,卻充滿敬畏地匍匐在我的飛船前。
盡管確信他們無法聽懂,但我還是遵循慣例,用來自地球的語言講述我的故事。
“我流浪過無數光年,向著宇宙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