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子

嚴大偉

我們有一間老房子，很大很大，至今依然堅固耐用，雖然時不時會有或大或小的麻煩發生。這么說吧，只要沒有毀滅性的災難，它是不會坍塌的；只要沒有住戶在里面過分糟蹋，它總是可以居住下去的。回想起來，這座房子的年代實在久遠——自草草建成到今天，已經矗立了數十億個年頭。嗨，你挺聰明！是的，它就是地球，我們的家園。

我說“我們的家園”，這個“我們”指的當然不僅僅是人類，還包括了人類之外林林總總的動植物，當然還有浩浩蕩蕩眾多資格老、個子小的微生物界小兄弟們。

這個家，以造化之偉力，在混沌的宇宙工地里，于46億年前的一個日子動工開建。但是，它直到39億年前才不再熾熱如火爐，流淌如稀粥，終于固化成型，有了一個住家的初始模樣。

大概是因為造物主的惻隱之心，覺得我們這個家太過孤單。在45億年前的某天，造物主讓一顆火星大小的天體撞擊地球，屬于被撞飛部分上的地球物質彌散開來，而后凝聚成團，冷卻后成了一個皎潔的月亮，高高懸掛在上空，與我們的家舍長相廝守。月球的大部分物質來自被撞飛的地殼，而不含地核物質，因此，月球上鐵的含量極少極少。

以漫長的地質時間來講，此后沒有過多少時日，就在38.5億年前，家里就有了頭一批住戶——浮沉在初始海洋“原始湯”里的最初生命形式——我們大家的單細胞元祖們。說起來，那時的空氣里充滿了毒氣，懸浮著鹽酸和硫酸之類的渾濁物質。就因為這種渾濁“幕布”的嚴密遮擋，地面上照不到一絲一縷的陽光。處在這么嚴苛的生活條件下， “原始湯”里的元祖們依然努力克服困難，快馬加鞭地醞釀出新的生命形式。

在有了生命的頭10億年里，大房子里出現了藻青菌，它們也叫藍綠藻，這是一種革命性的生物。數目越來越龐大的它們，吃掉水分子里的氫，向空中排出氧氣。也就在這種吃氫排氧的過程里，它們練就了光合作用這個本領——因此說，光合作用實際上是細菌而不是植物們首創的。在那時，各式各樣的細菌是地球家族里僅有的生命形式。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氣里聚滿了越來越多的氧——藻青菌的產物。不幸的是，對當時所有的生命而言，氧是有劇毒的東西。要生存就必須改變自己，誰適應不了氧誰就得滅絕。于是，慢慢地慢慢地，它們中的許多適應了大氣里的氧，后來不僅適應，還使氧成了須臾難離的生活必需品。那些既不愿告別世界，又接受不了氧的細菌怎么辦？它們只能深潛地底，或者干脆躲藏在日后更先進生命形式的體內，譬如躲進我們人體內（直至今日，我們的白細胞就是利用氧在有效地遏制、消滅入侵的厭氧細菌）。

到了距今5.6億年前的寒武紀，我們地球大家庭里出現了形態結構與今天昆蟲相似的三葉蟲。這種當時最先進的生命形式，很快變得數目巨大，種類繁多，幾乎擠滿這個家，它們綿延了足足3億多年才壽終正寢。考古學家認定，除卻一些細菌（病毒，還算不上具有生命的活物），三葉蟲們是迄今最為長壽的地球物種。

3億年前左右，我們這個家里出現了一支更高等的動物——恐龍家族。初時，它們的個子并不巨大，有的甚至小如兔子，在原始植皮上爬來爬去，或者跳來蹦去。后來，它們的種類越來越多，軀體越變越大，成了這個地球大屋子里的霸主。在恐龍當道的時期，已經有了我們人類的直系始祖——最原始的哺乳動物。那些可憐兮兮的老祖宗們，懾于這個同屋而居的可怕君王，只能維持老鼠大小的軀體，在古老叢林底下或者黑夜里藏頭露尾地討生活……

好在“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長壽的霸主成員們綿延了漫長的1.6億年，到了距今6500萬年的某個時光，由于一個或數個至今沒有定論的原因，它們突然消失了。

恐龍的可怕魔影一旦消失，哺乳動物便開始大膽繁衍，個子越來越大，種類越來越多，成了動物界的領軍族類。不過，大自然的種種嚴苛考驗，依然在決定著住戶們的生死存亡。

時間飛快流逝，地球生物的譜系樹尖端，終于冒出了一片新鮮“嫩葉”——靈長類動物，出現了初始人類祖先。因氣候的驟變，祖先們被迫爬下變得凋敝不堪的熱帶雨林，開始學著直立行走，走向廣袤的草地，走向更遙遠的大陸，并開始雜食以至肉食。它們在進化的道路上磕磕絆絆地行進，一步步趨近現代人類。

在我們的地球屋宇里，相伴居住著的還有種種災難，它們數不勝數，一言難盡……這里僅舉一例：約7.5萬年前，印尼蘇門答臘島上的多巴湖發生了一次超級火山噴發。格陵蘭的冰核顯示，這次超級災難造成至少6年的全球 “火山冬天”，結果是它幾乎將人類滅絕，使祖先人口下降到僅幾千人。這殘余的數千人，就是我們今日人類的共同祖先。在這以后的2萬年里，地球大屋子里的人類總數，一直沒有超過1萬人。

時至今日，幾千人的后代超過了70億。而且，這個數目正在以幾何級數急劇上升。掌握了越來越先進的科學技術的人類，雖然只是地球上150萬種動物和不到40萬種植物中的一族，卻正在以巨大的力量無節制地破壞著這個大家庭，危害著大家庭里已經變得脆弱的生物鏈……一旦生物鏈斷裂，萬物凋零，人類自身也必將進入滅絕的境地。

人類的先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后代的發展或者說膨脹，竟然有一天會到貽害偌大屋子，危及地球眾生，乃至可能毀滅人類自己的地步。

我想起了一位著名動物人類學家的無情斷言：“如若今天人類全數滅絕，那么1千年后，近似新石器時代初期的風景就會重新恢復，動植物一片欣欣向榮，就連氣候也會變得如同那時一樣……”不用50萬年時間，經過種種地殼運動，曾經在大房子里喧囂一時的人類的所有痕跡，就會消失殆盡，就像從來沒有住過人類一族一樣。”

難道說，在地球這個萬物居住的可愛屋宇里，現代人類倒變成了該去除的真正害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