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日烏特 ,何其迪(中央民族大學 .蒙古語言文學系;.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北京100081)
瀕危語言現狀研究
——以南木鄂倫春民族鄉為例
烏日烏特a,何其迪b
(中央民族大學 a.蒙古語言文學系;b.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北京100081)
以人口較少民族瀕危語言研究為出發點,以南木鄂倫春民族鄉為田野調查點。通過史料及田野調查的圖表來分析解讀因定居禁獵,轉產及主流文化的沖擊等因素導致的鄂倫春語言瀕危問題,并試著提出一些建議對策。
瀕危語言;現狀研究;南木鄂倫春族
南木鄉的鄂倫春族主要生活在獵民村,定居禁獵前的游獵區以呼倫貝爾地區的綽爾河為中心、輻射阿木牛河、雅魯河、濟沁河和柴河流域。因鄂倫春族部落通常以河流流域劃分,所以當地鄂倫春族內部自稱綽爾千*鄂倫春語:即生活在綽爾河流域的鄂倫春人。通過人類學田野理論與方法結合南木鄂倫春族的實際情況,筆者以語言使用綜合情況、語言使用年齡結構、語言使用的場域、語言態度等方面進行了問卷調查及訪談。因人口基數的問題,在南木鄂倫春民族鄉只發放了65分調查問卷,有效回收57份。語言調查人占全鄉鄂倫春人口的67%,統計得出南木鄂倫春語使用情況見表1。
由表1可知,現在南木鄂倫春族共97人,其中會鄂倫春語的人僅有28人,且年紀都在40~60歲以及60歲以上,只有一個20~40歲的青年會鄂倫春語,且只講70%的鄂倫春語,不難看出鄂倫春語的使用者老齡化嚴重。60歲左右的人能說鄂倫春語是因為他們是經歷過狩獵生活的一代人,兒時與其他民族接觸少,這些人懂得漢語是因為1951年政府在當地扎蘭屯師范學校成立了“鄂倫春班”。這是第一批系統接受學校教育的鄂倫春人。由于歷史上一直同鄂溫克族、達斡爾族生活在大興安嶺地區,這里的鄂倫春人大多會講鄂溫克語和達斡爾語。在鄂倫春語掌握程度方面,20歲以下的人基本不會說鄂倫春語,南木25名20歲以下的鄂倫春人,有2人能懂鄂溫克語、達斡爾語也是因為父母一方是這兩個民族成員,有5個人能聽懂一點和會說一點鄂倫春語;而在漢語掌握方面,都會漢語,且漢語是他們的第一母語,也是日常學習生活的唯一交際語言。整個調查被訪談的對象都會說漢語且非常流利,但鄂倫春語掌握的程度卻是因年齡結構而成倒金字塔型,所以南木鄂倫春語已經處于瀕危狀態,保護與傳承的措施勢在必行。

表1 南木鄂倫春民族鄉語言使用情況
語言態度以及對母語的忠誠度會直接影響語言的傳承。大多數南木鄂倫春人認為母語是需要保持的,也希望自己的民族語言得到傳承,見表2。

表2 語言態度
南木鄂倫春人語言態度按照不同的年齡也會有不同的反映,老人們都認為鄂倫春語是非常重要的,應該在家庭內部和民族成員內部使用自己的母語交流,這一代人有很強的母語忠誠意識。
中年的鄂倫春人因為經歷過狩獵及定居轉產的生活,還是會和長輩們盡量用鄂倫春語交流,但是在對外的場合則會用漢語或者其他民族語言交流,他們認為這樣有助于鄂倫春人適應現代社會;另一種情況是很多鄂倫春家庭都是團結戶(即父母雙方是兩個民族),在家基本用漢語交流,這樣的情況在當地最為普遍。
母語的保護與傳承更要看年輕的一代,他們才是傳承的對象,南木鄉的年輕人大多已經不會說鄂倫春語,只有極個別的能說一點簡單日常用語或者能聽懂一點。很多年輕人認為鄂倫春語不如漢語使用的廣泛,不如漢語后天順暢,在任何場合都喜歡用漢語交流,但是內心還是希望能都學習自己的母語。
鄂倫春語的使用情況與生存環境及生產生活方式變遷有著直接關系,而鄂倫春族成員自身的語言態度也是根本性問題所在,訪談中可以體會到幾代人對于母語保護與傳承問題的憂慮。
1.社會交際功能的減退
語言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社會交際功能,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有日本學者泉靖一關注這一流域的鄂倫春族,并開展過比較系統的人類學田野考察。其中也有南木鄂倫春族人口及語言使用情況的介紹,“以河流為中心標示了綽爾河一帶鄂倫春人的分布、移動、貿易等情況…接觸了分散居住在附近的35戶的173個鄂倫春人,進行了直接或者間接的調查。”[1]這是目前為止發現的關于南木鄂倫春族人口情況最早的記載。對于鄂倫春語言及其他語言的使用情況,泉靖一做了一段簡單的描述,“除了一少部分鄂倫春人以外,他們的漢語都說得不大地道,女人差不多都不會說,這一點反倒有助于理解他們的意思。因為他們說的都是鄂倫春式漢語,”[1]通過上述的記錄可以分析出,當時的南木鄂倫春族還處于游獵的生活狀態,與外界接觸不多,相對比較封閉,除了一些男性鄂倫春人因為以物易物的對外交換可以說簡單的漢語外,其他人很少能聽懂漢語,而主內的鄂倫春婦女更是不懂漢語。不難看出,當時在南木鄂倫春人日常交流中,鄂倫春語是占絕對核心地位的。
語言人類學家甘伯茲認為交際民族志主要是在跨文化研究的背景下,研究社會交流對于語言和跨文化的影響,而環境、場域以及會話參與者的語言選擇都是值得研究的,尤其是在此過程中下一代的語言選擇與學習是非常重要的參考緯度。對于孩子的生存教育及語言學習態度,泉靖一的記錄某種程度上也反應了鄂倫春人的語言態度,“孩子到五六歲,父親就教數數和向長輩問好,七八歲就開始騎馬,到了十歲,男孩就得隨父親出獵。要是經常出去貿易,就能學會其他民族的語言,因此,在家里無須專門教異族的話。”[1]從這一段描述中可以得知,由于生產生活方式的需要,鄂倫春孩子們很早就要接受狩獵技藝及野外生存教育。而同外界進行物質交換時的交流則是他們學習異族語言的唯一途徑,并且隨著交往的頻繁很容易就學會。南木鄂倫春人始終生活在濱州鐵路沿線的群山之中,日常的經濟交換使得他們需要與外族接觸,需要他們學習異族語言。很多鄂倫春人的漢語是通過與漢族及達斡爾族安達*鄂倫春語:原指朋友,后特指商人。那里學會的。如今的南木鄂倫春人因為學習工作及日常交流的需要大多會講流利的漢語,加之學校漢語授課,當地的民族學校又沒設立民族語言班,學生根本沒有學習民族語言的學校教育場所,鄂倫春語因為缺乏新詞匯,溝通使用功能相比漢語處于弱化地位,日常生活中漢語已經成為本地最強勢的語言。
2.定居轉產
社會化的變革以及政策性改變都會影響人類文化的發展走向,語言也不例外。而族際通婚、不同民族的接觸也是跨文化語言交際的因素。很多南木的鄂倫春老人在熟知本民族母語的同時,即會鄂溫克語、也會達斡爾語,個別的還會蒙古語。通過田野訪談了解到,南木地區除了鄂倫春族還居住著鄂溫克族獵民,兩個民族很早就接觸,兩種語言差異不大,按當地何少敏老人的話“鄂溫克和鄂倫春語就是語調不太一樣”,不需要專門學就能聽懂會說。而達斡爾語屬于蒙古語族,與鄂倫春語相差很大,但是為什么鄂倫春人會達斡爾語呢?是因為自清以來達斡爾商人始終是鄂倫春與外界商品交換的中介人,通過交換相互學習了語言。南木雖然是鄂倫春民族鄉但達斡爾族人口要占多數。在獵民村中年及老年人經常隨意切換語言進行日常交流。40歲以下的鄂倫春人基本都能聽懂鄂倫春語,但講鄂倫春語很難。南木定居地選擇在交通更為便利的鐵路沿線,在游獵時處于小環境范圍內的人口多數的鄂倫春人,在定居點變成了相對的少數,內地漢族移民為主的林業職工變成的了大多數,漢語隨著而變為社會最重要的交流工具,而獵民村則成為這里最后的語言島。
3.民族間的通婚
在泉靖一的調查報告中,介紹到鄂倫春沒有與外族通婚的情況,都是相對綽爾千部落的4個姓氏之間通婚,這也進一步印證了,當時鄂倫春族依然實行著禁止外族通婚的傳統及同姓之間禁止通婚的婚姻禁忌。隨著下山定居以及婚姻自由觀念的影響,老一輩鄂倫春人也逐漸接受了子女與外民族通婚的情況。現如今筆者調查的當地鄂倫春家庭只有一家是雙方均是鄂倫春族,其余都是鄂倫春人與鄂溫克、達斡爾及蒙古族通婚的最多,而在年輕人中則與漢族通婚的逐漸增加,在訪談中團結戶家庭大多使用多種語言,老年人之間多使用鄂倫春、鄂溫克、達斡爾語交流。老人與下一代交流時則使用漢語交流,家庭是語言最后的陣地,現如今鄂倫春族家庭內部多以漢語溝通為主,鄂倫春語使用功能的弱化已是不爭的事實。
語言是一個民族文化的載體和符號表象工具,也是民族認同的一個標準,如果語言不用于社會交往與文化傳承將會被逐漸遺忘。鄂倫春語的使用功能的弱化及使用場所和場合的日趨縮小將會導致鄂倫春語保護與傳承失去動力。而鄂倫春文化對于自然知識及生態文化的認知非常強大豐富,是人類的寶貴財富,如果不積極及時的采取措施,鄂倫春語將會在短時間內消亡,鄂倫春語言的保護與傳承需要多方面的努力才可奏效,需要包括鄂倫春人在內的全社會的共同努力。
1.積極的行政意志
中華民族多元一體,鄂倫春族民族語言承載著鄂倫春人對于周圍世界的一切認知表達,傳統的生態智慧及狩獵文化豐富了中華文化,保護與傳承鄂倫春民族文化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學術價值。“一個多民族國家的教育,在擔負人類共同文化成果傳遞功能的同時,也要負擔傳遞各少數民族傳統文化的功能”[2]。南木鄉鄂倫春語傳承危機問題只是中國鄂倫春族瀕危現狀的一個縮影,當地政府在鄂倫春語保護與傳承工作中應發揮積極的主導作用。應按照自身實際情況在獵民村的小學設立鄂倫春語興趣班,在鄂倫春民族中學開設一定學時的鄂倫春語課程。利用民族事業經費重點資助青少年民族語言傳承工作者,更深層次地培養孩子們的學習興趣及使用鄂倫春語的積極性,即一定要熱愛自己的文化,以本民族歷史為驕傲,對自己的母語感興趣。定期舉辦鄂倫春語故事、演講比賽、歌曲大賽,培養鄂倫春人的文化自覺和民族語言的自覺性,通過民族語言教育活動,來宣傳和推廣本民族語言,逐漸培養熱愛自己民族語言的良好習慣。
2.營造母語環境
兒童的語言文字習得,是建立在賴以生存的語言生態環境與社會群體成員語言態度等因素基礎上的。營造良性健全的語言環境,是語言本身的傳承最基本的因素。需要制定一些措施保護鄂倫春語言使用的范圍和環境。在鄂倫春族最為集中的聚集地,本民族語言的使用已經存在較大的局限,語言的使用重心正在發生轉移,從以本民族語言為主轉變為以漢語為主。依照當地鄂倫春語的語言生態環境及鄂倫春族社會成員的語言態度,為兒童積極組織編寫教材,開設民族語言教育課,就是遵循兒童語言學習文字習得規律。在鄂倫春族聚居的獵民村開設鄂倫春語電視節目及廣播節目勢在必行。在學校教育中可以參照使用何青花、莫日根布庫二人合著的《鄂倫春語釋譯》應用于教學。畢竟學校教育對于語言的傳承是切實可行的且有其實際效果的。
3.提升語言詞匯的創新性
詞匯的創新是語言發展使用功能強化的一種必然方式。傳統的狩獵生產生活方式造就了鄂倫春語非常豐富的狩獵語言文化;鄂倫春語中關于東北亞的動植物知識高度細化專化,這是其他民族無法比擬的優勢,也是今后研究東北亞地區的巨大的文化資本。另一個層面語言高度的專化,對于反映禁獵后現代生產生活方式的詞匯則非常少。為了適應新的生活需要豐富鄂倫春語的詞匯量,以便其具備更強的交際能力,在涉及政治詞匯,現代生活生產用具如手機、電腦等時代感強使用廣泛的詞匯方面應加強翻譯創新工作,這樣不僅豐富鄂倫春語的詞匯量,更能提升鄂倫春語的溝通性。創新的目的是使傳統語言恢復活力,提高傳統語言的功能,為了順應現代社會的發展及母語的保護與傳承,鄂倫春語必須要加大創新力度,使之更能適應社會的發展而不至于被淘汰、邊緣化。
4.運用現代教育科技手段保護鄂倫春語
利用現代科技手段發展語言教育是各國普遍的做法,且效果顯著。結合鄂倫春語言文化的實際情況,鼓勵鄂倫春族語言學家積極創制鄂倫春語文字。探尋減緩語言瀕危趨勢的辦法,積極搶救,及時建立鄂倫春語言資料庫。積極借鑒國外經驗,立法保護鄂倫春語,將此項工作納入政府和學術部門的工作范疇。在民族自治條例中明確規定掌握鄂倫春語的干部任用機制,激發鄂倫春族年輕人學習的熱情。政府撥款立項,對鄂倫春語的瀕危危機采取應對策略,建立中國鄂倫春語網站,定期召開學術會議,建立瀕危語言保護基金。無論是兒童還是年輕人,更習慣通過新媒體去接受學習新事物,應針對這一心理,盡快制作鄂倫春語動畫片,順應時代潮流,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制作學習鄂倫春語的手機APP軟件,以利于初學者和兒童的學習使用。
綜上所述,母語權利是少數民族的權利保障的一部分。不同歷史時期鄂倫春人學習滿、蒙、漢等民族語言不僅適應了民族的發展也豐富了鄂倫春語言的內容。但書寫文字教育對于無文字民族的語言的沖擊與負面影響也是非常巨大的,是當今社會不能忽視的客觀存在。全球化的今天,文化交流使人口流動日益頻繁,包括鄂倫春族在內的人口較少民族的語言進入瀕危狀態,語言的瀕危勢必會導致民族文化瀕危與消失,破壞文化生態的多樣性。為保護和傳承鄂倫春及其他人口較少民族的語言,為了人類文化的多樣性,政府和學界應盡快行動起來,像保護生態多樣性一樣去保護民族語言文化的多樣性,因地制宜積極出臺行之有效的政策,營造全社會保護民族語言的可持續發展環境,將人口較少民族語言文化列入到當地的國民教育體系之中,將是一個良好的傳承發展途徑。
[1] 泉靖一. 大興安嶺東南部鄂倫春調查報告[J].李東源,譯.黑龍江民族叢刊,1986(4):73.
[2] 莊孔韶.人類學通論[M].太原:山西出版社,2007:444.
(責任編輯 劉敏)
OntheCurrentSituationofEndangeredLanguages——Taking Nanmu Oronqen nationality township as an example
WURIWUTEa,HEQi-dib
(a.Department of Mongolia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b.Department of Minority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 China)
Based on a field investigation of Nanmu Oronqen nationality township,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endangered languages of ethnic minorities. Historical data and field investigation charts reveal that factors such as settlement, the prohibition of hunting, the switch of production, the influence of the mainstream culture and others have endangered the languages of ethnic minorities. Some proposals are also presented in this paper.
endangered language; current situation study; Nanmu Oronqen
2017-05-01;
2017-09-12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特別委托項目,中國社會科學院創新工程重大專項(2106MZSCX-DC001)。
烏日烏特(1986-),男,鄂倫春族,內蒙古呼倫貝爾人,中央民族大學蒙古語言文學系博士研究生,香港理工大學訪問學者,主要從事北方人口較少民族研究。
2096-1383(2017)06-054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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