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爽
編者按:電視劇《歡樂頌2》幾乎就是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孩子。2016年,其前作成功登上國產劇的“神壇”,五個風格迥異的都市女性連同她們的故事一起,成為全民討論的焦點。這股影響力一直延綿到了今年,第二季尚未開播時便被寄以“現象級大熱劇”的厚望。如今,《歡樂頌2》收官,“22樓五美”再次成功地占據了話題榜的頂端。
《歡樂頌2》的第一集,一個持續15秒展現安迪在普吉島豪華酒店的床上醒來的長鏡頭,已經預告了這一季拖沓與浮夸的基調。相比第一季的好評如潮,第二季不僅沒有逃脫“續集魔咒”,甚至可以說是口碑撲街——豆瓣評分從第一季的7.3分斷崖式暴跌至第二季的5.2分,直接被掃進不合格俱樂部,敘事拖沓、人設走偏、表演做作、廣告亂入、配樂強塞,就連服裝造型都成了槽點,活生生把自己拍成了劇版《小時代》。
第一季的美好,在于不疾不徐地呈現了一幅畫風清奇的都市女子圖鑒:把狗血的劈腿分手拍成了“慧眼識男人自學教程”,把職場的明爭暗斗拍成了“職場菜鳥快速入門寶典”,把姐妹的相愛相殺拍成了“閨蜜相處技巧大百科”……即使偶爾有劇情啰嗦、表演夸張的瑕疵,但它超越了俗氣的男女言情故事,滲透了成長、職場、原生家庭等元素,沖淡了劇作上的弊病,而成為當下都市生活的完全指南。
因此,人們寄望于“五美”在新一季里的個人經歷和三觀碰撞,能夠帶來全新的生活與情感共鳴。但《歡樂頌2》不僅劇情發展緩慢遠超都市劇的基本標準,并且上一季構筑的精神廣廈也全盤崩壞,多數時候只停留在對愛情、親情、友情的淺薄表達上,失去了對生活內部進行探討的愿望。
與其說《歡樂頌2》是在反映現實,不如說它是在消費現實一一披著“現實主義”的外殼,蓋住那顆賺取流量的野心。
首先是人物設定。人物是第二季中僅存的王牌,憑借前作累積的情感黏度,觀眾仍然可能對個體命運,尤其是女性角色的情感生活產生殷切的關懷。然而,第二季中“五美”的人設轉變多少有些莫名其妙:被家庭“剝削”的樊勝美變得脆弱愛哭,進而把改變命運的終極目標傾注于王柏川的飛黃騰達上;曲筱綃這個驕奢淫逸的富二代,一邊勤勤懇懇地勵志,一邊飛蛾撲火地戀愛,依然有著虛與委蛇的街頭智慧,卻漸漸丟失了成長與自省;關雎爾在小情調中無關痛癢地兜兜轉轉了一季半后,終于等到她在外貌和情感上的一點突破;邱瑩瑩則遭遇了“處女隋結”的暴擊而陷入更深層的自我懷疑;而安迪幾乎把《歡樂頌2》變成個人生活秀,被各種“甜寵”包裝成陳年瑪麗蘇,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一個時時刻刻需要被保護的巨嬰。更糟糕的是,在這種人設的推進下,第一季“五美”之間互惠互助的“姐妹情誼”逐漸弱化,而“男女關系”的主題登堂入室——除了次數少得可憐的集體同框外,在大多數時間里,她們循著各自的情感線索,弱化為男性身邊的附屬品。很難想象如果沒有“22樓”這一空間強設,“五美”之間還會產生多少交集,這種情感基礎甚至不如《小時代》中的同窗姐妹情令人信服。
應該說《歡樂頌》第一季的橫空出世,很大程度上來自由“五美”的身世背景和奮斗經歷而衍生出來的話題。它由此成為一部典型的大眾文化產品:扮演著社會潤滑劑的角色,為大眾提供排解情緒的管道,在娛樂的大方向下切中了多數人心照不宣的要害,創造出公共話語空間,又用藝術處理后產生的白日夢有效轉移了公眾的焦慮。在經過電視劇的播出和后續討論之后,其社會意義已經被過度挖掘。因此,到了第二季,創作者只能變本加厲地制造話題,結果卻生硬十足,大幅度稀釋了那些原先加諸于作品之上的社會意義。
《歡樂頌2》仿佛是創作者信心缺失的呈堂證供,對社會熱點話題的盲目追求使它徹底淪為了又—個無比平庸目單薄的流水線產品:樊勝美折射出都市人的房產依賴癥,關雎爾體會了時下年輕人共同經歷的催婚和相親,安迪陷入“小三疑云”和原配的婚姻保衛戰,曲筱綃接受著兩性關系中物質基礎懸殊的愛情考驗,而邱瑩瑩面對的“處女情結”問題,更是與戲外以“貞操是女性最好的嫁妝”為題的某講座一起掀起了一場全民“奇葩說”……在這些強行拼貼、缺乏貫穿、貌似呈現現代女性生存現狀的話題元素中,我們看不到用旺盛、充沛的戲劇動力來講述新的時代故事,充其量只是描寫了部分現階段的焦慮不安。創作者帶著一幫面目模糊的群體,建筑著沒有地基的女性形象,只在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中產生了惺惺相惜的塑料花姐妹情,但已經不再反思個人存在的價值和意義,而是在各種話題的亂燉中淪為了愛情毒雞湯的文本分析材料。
然而,《歡樂頌2》輸了口碑,卻贏了數據。
自開播以來,收視率不僅碾壓包括耗資3億元、豆瓣評分9.0的史詩巨作《白鹿原》在內的所有新劇,網絡總播放量也已經突破90億,相比第一季的低開高走,第二季可謂是高舉高打。而“五美”更是在微博上用熱點狂轟濫炸,連劇中的一幫男性配角也換著花樣把熱搜上了個遍。這樣一部“瘋狂的話題制造機”,終于占據了文化產品頂層,這一現象釋放出的,已經不僅是當今電視藝術的簡單粗暴。
我們為什么需要話題?宗白華在《常人欣賞文藝的形式》中指出,人類第一流的文學或藝術,多半是雅俗共賞的,這種通俗性并不妨礙它們本身價值的偉大和風格的高尚,境界的深邃和思想的精微,所奇特的就是它們并不拒絕通俗,它們的普遍性、人間性造成它們作為人類的“典型的文藝”。從這個角度出發,不難理解為什么一些電視劇僅憑幾個熱點話題,就可以形成排山倒海之勢。因為這些話題切合了社會發展中遇到的現實問題,具有生活的質感,觀眾把電視劇的虛擬生活情境誤認為真實生活,模糊了生活與藝術的邊界。上世紀90年代初的《渴望》曾經引發“萬人空巷說慧芳”的盛景,呼應了當時社會對“真誠做人”的渴望,新世紀后的《雙面膠》《奮斗》《裸婚時代》等也都是“現實主義”的勝利。
但這些是屬于全媒體營銷時代之前的作品,話題的討論往往具有自發性。而在今天資本裹挾的影視市場,每個熱點話題的背后,實則隱藏著看不見的“營銷”二字。為了贏得這場觀眾爭奪戰,電視、電腦、手機廣告全面開屏,微博、微信、豆瓣、知乎、貼吧等社交平臺的話題炒作也一個都不能少,甚至要把觸手伸到其他行業去。當吃瓜群眾在網絡上為劇情吵得不可開交時,殊不知很可能是營銷公司的幾個年輕人引導了整個互聯網用戶關于一部影視劇80%的討論風向。
以話題綁架收視一一《歡樂頌2》所延續的,就是這樣一條近年來盛行的路徑。如果說這部劇還有什么和現實沾邊的地方,或許就是它以現實主義和社會話題為幌子,展現了一種最適合當下影視市場的魔幻現實主義。“資本裹挾”這種質量難保卻足夠高效的運營方式,發生在一個叫“國劇良心”的團隊上不合適,但發生在一個估值近百億的影視公司上再恰當不過。當第一季里清一色的iPhone換成了第二季中出鏡率高過某些主角的華為的時候,當營造了一整季海龜精英、高大上到沒朋友的安迪放棄了12塊錢一瓶的依云礦泉水,改喝2塊錢的康師傅優悅的時候,我們應該明白,在贊助商面前,所有的強迫癥和細節控都是可以被治愈的。
本來可能成為一部看見時代的喧囂,并記錄下這個喧囂時代的經典,最終卻因為創作者的短視,落在了淺嘗輒止的道路上。《歡樂頌2》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