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瓊
互聯網時代的人際焦慮
工業革命之后,技術搭乘著經濟的快車一路高歌猛進,我們似乎對技術一直贊不絕口。“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科技改變未來”的口號形塑著我們對于技術的認知,同時也潛移默化影響我們的行為。麻省理工學院社會學教授雪莉·特克爾從“技術對人際關系的影響”這一個微觀視角切入,通過對數字原住民和其他一些群體的觀察,對技術帶來的焦慮進行全面反思。
1.希望處于一直在線狀態,又等待著被打擾
智能手機讓我們處于24小時在線的狀態。不僅自己一直在線,而且期待朋友們可以隨時存線——這是一種技術進步引發的社會契約,受到束縛的自我也始于此。孩子們無法獨處,家長也被困。
移動科技把我們每個人變成了“可暫停的人”,我們期待被打擾。面對面談話經常會被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打擾”就是聯絡的開始。
2.現實空間和虛擬空間交叉,似乎又不交叉
我們在虛擬世界里打打殺殺,進入虛擬世界也是為了找朋友聊天。現實闖入虛擬世界,虛擬世界也可帶進現實。一位年輕的女士在車禍中失去了一條腿并換上了假肢,這場事故之后,她對現實生活有些不習慣。于是她在游戲里創建了一個在線化身,這個化身也帶有假肢并擁有虛擬的人際關系。在線時,她嘗試著談論她的假肢,通過這些虛擬的體驗,她更加適應自己的身體。
人們只需連接移動設備,就能進入“混合人生”。在這里,你能感覺到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似乎是交叉的,感覺自己是若干個身份流動、集合而成的整體,而不是某一個單獨的身份。當你能夠在眾多角色中自由游弋,你就找到了“自我”。
但是這兩個空間又似乎不交叉,比如道歉和告白這兩種時刻。有人認為,一切網絡上的道歉既廉價又簡單,你所做的只是打字說了句“抱歉”,在這種聽不見聲音的道歉里,感覺不到任何的情緒和可信度。只有親自去說對小起才真的有意義。同樣,我們在告白網站上匿名留言,能假裝自己可以被別人所接納,這些網站提供了一個新的幻想一一有人在傾聽。其實這只是單方面的感情宣泄,這樣的感情宣泄不需要與真人交互即可完成,這種告白看上去越來越像對話,情感宣泄看起來越來越像分享。
再同到道歉這個問題上來。科技模糊了告白和道歉的界限,很容易讓我們忘記道歉的真正含義,不只是因為在線空間提供給他們一個面對其他人的廉價道歉的選擇,同時也因為我們會認為道歉本身已與他人無關。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忘記了我們的行為可以影響到他人。
3.我們對多任務處理引以為傲,
又希望成為別人唯一的關注
2014年,就有報道稱99%的成人會在一周的某些時刻同時使用兩種信息媒介。每天人們平均會有2小時3分鐘時間處于多任務處理狀態。多任務處理是網絡自我在線的三種狀態之一,在多項研究中一直表現不佳,但是多任務處理仍然讓自我感覺良好。因為網絡設備允許我們在上面同時疊加更多的任務,因而促成了一種全新的時間概念,感覺自己的時間被乘以了倍數。身體回饋一種引起多任務處理的神經化學物質,這種物質誤導我們以為自己是極具成效和富有創造力的。我們對多任務處理引以為傲。
同時我們又有一種懷舊情緒,想回到短信交流時代。只因為短信交流不用像即時通訊那樣,需要與其他窗口競爭注意力。
我們想要生活中少一些偽裝,我們懷念面對面打交道,每次只專注做一件事情的世界。這聽起來充滿了辛辣諷刺的意味,因為我們這一代人最大的、也曾經是最引以為豪的特征就足“一心多用”。
4.聲音傳遞感情,渴望感情,卻拒絕聲音
聲音傳遞感情,青少年逃離了電話,成年人也一樣。
每個人都渴望感情,為什么我們還要把聲音從我們的生活中剝奪走呢?屏幕交流是一個可以反思、重新輸入以及編輯的地方,這是一個隱藏的地方。在屏幕上我們可以按照自己想要成為的人那樣去寫,可以將其他人想象成我們希望的樣子,按照自己的目的去構建他們。并且科技賦予我們速度,讓人對速度有了更大的期待,聆聽只會使節奏放慢。
不打電話,這是源于我們的“脆弱”,而不是“打擾”或是“被打擾”。
5.網絡是一個自由的空間,又是束縛的空間
我們喜歡把手機帶在身旁,只要有手機在,就不會孤獨。同時,我們也成為了一個“潛行追蹤”者。這種不違法的侵越,讓人受寵若驚,也讓人感到害怕。在潛行追蹤之時,焦慮隨之移植、繁衍。
“被潛行追蹤”也成為常態。網絡生活或許并不是一個做回自己的地方,這里的一切都被記錄,你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經歷了一代人的時間,人們才開始漸漸明白,在互聯網上,刪除和擦除只是隱喻。文件、照片、郵件和搜索歷史只是從你的視線里刪除和擦除。
我們害怕在虛擬世界中迷失了自我,我們希望機器人把我們從虛擬的實踐中解救出來,重新回到物理世界中,去和彼此進行真實的社會互動。事實會是這樣嗎?
機器人時代的新型親密關系
雪莉通過對機器人時代行為主義的批判揭示了社交機器人時代的技術焦慮——孤獨中的新型親密關系。
我們怎么對待這些社交機器人呢?
通過觀察發現,兒童為他們的玩具賦予了生命,而且還在它們“死后”為它們寫慕志銘,在線悼念電子寵物蛋。這種在線悼念場所的意義,不僅僅為孩子們提供一個表達情感的渠道,這相當于承認,悼念電子生命是合適的,人們覺得“那里”確實有什么爾西值得悼念。
稍大一點有認知能力的孩子會以生物和機器的雙重性看待電子寵物。測試者貝爾德做了一個實驗。要求被試者拎著三樣東西:一個芭比,一個菲比(電子寵物),一只真的沙鼠。測試者可以倒拎著芭比,這都沒什么問題,但是測試者卻不會用這種方法去虐待小沙鼠。至于“菲比”,人們會倒拎著它30幾秒,當它開始哭鬧并說自己很害怕的時候,大多數人會感到內疚并把它正立過來。
神經科學家安東尼奧·達馬西奧認為人類的痛苦有兩個層次:第一層是由某種刺激引起的身體痛苦;第二層是這種生理感受所引發的伴隨性情緒,是生理痛苦的內在表現。菲比說“我很害怕”時,這表明它已經跨越了生理反應和內在情感表現的界限。當人們倒拎著菲比時,就像對待一只動物般讓人感受到痛苦。我們正在以生物和機器的雙重性來看待電子物品,這種復雜性提供合理性。endprint
在雪莉參加《機器人保姆,老齡護理中的人工智能》研討會時,有人提出:“照顧”對于人類來說,意味著機器人行動上可以照料我們,但心理上卻無法關心我們。他們將“照顧”視為一種行動,而非一種感情。
我們已經進入機器人時代
在機器人時代,你的身體是由硅、鐵還是肉組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行為。20世紀80年代,大多數孩子都在電腦和所謂人的特質中間,劃上一條神圣的分界線。而如今這條神圣的分界線已經不再重要,更重要的事情變成了完成工作。這就是機器人時代的行為主義,并且我們還在生產著這種行為主義。這種行為是有心理風險的
一直以來,寵物都被認為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長,因為它可以教育孩子們懂得什么是責任和承諾。電子寵物可以讓孩子們在感情上依賴它而無需對他負責。這樣孩子們學會了以一種自私的方式產生感情依賴。
機器人的陪伴似乎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交易,但它卻把我們放逐到一個封閉的世界中。對人產生依附感是有風險的事情,他讓我們可能飽受被拒絕的痛苦,但它同時也讓我們能夠以更加開放的心態去深刻了解對方。孩子在成長中需要與人交往,才能獲得建立親密關系和換位思考的能力;而和機器人的互動,則學習不到這些。在養老院里,老人也喜歡機器人的陪伴,向它們“吐露心聲”。它們的模擬傾聽,恰好滿足人性中被傾聽的訴求,讓我們誤以為自己是被理解的,提供一種“冷安慰”。
社交機器人最開始可能是一個聊勝于無的機器,它也可能轉變成“家庭一員”。因為我們會對它們產生心理依附感。這種依附感改變了我們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方式。人類在機器人面前十分脆弱,因此機器人不再是無害的娛樂。
最終,社交機器人的技術會使人失望,因為它承諾的是它不能兌現的東西。他承諾給人類帶來友誼,但是它只能帶來表演。
當我們與機器人的關系更加親密的時這意味著什么呢?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從機器人的鏡子中看到自我,把愛視為一種行為的表演呢?
共謀無奈的結局
以上種種都是由機器帶來的嗎?答案是否定的。
我們正在和機器進行一場“共謀”。養育一臺機器的經歷,把我們塑造成了他們的父母,這種新型的關系生成了一套自己的發展路線,吸引著我們成為機器的“共謀者”,并不斷維持這樣的觀點:這些機器人是有感知能力的,甚至是有同情心的。這種共謀使機器有了生命。
在理想國中,柏拉圖寫道:一切欺騙都可以說是附魔。這句話反過來說也一樣。一旦它開始施展魔法,就會被人認為是同類。這就是迷惑、欺詐。哲學家伊曼紐爾·列維斯娜認為,面孔的出現可以觸發人類的“道德契約感”。一名機器人的臉就是一名教唆者,他慫恿我們去設想:我們可以和機器人進行換位思考。我們被吸引著進入一場必然的共謀。
再回到最初的問題:網絡帶止了人際交往,而機器人卻被視為重塑這種人際交往的方法。科技已經異化了我們,而機器人會治療病態的社會?答案明顯是否定的,在這樣新型的獨處中,人們可以體驗到新型的親密關系,而經驗和現實之間的鴻溝也日益加深。
我們為互聯網技術所困,寄希望于機器人技術拯救我們的交往。事實證明,更高級的技術也并不能拯救我們的焦慮,因為它正是焦慮之源。
摘自民意與傳播研究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