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風華

抗戰初期的飛行員:從畢業到犧牲,大多不到半年
全面抗日戰爭,嚴格地說是從1937年8月14日開始的。
這一天上午10時50分,在上海,步兵還沒對暴日發起反擊時,中國空軍率先出動了:3架轟炸機撲向日本人在虹口和匯山碼頭的陣地,另外8架轟炸機直撲黃浦江上的日艦。
在上海大戰中,來自云中的英雄是最悲壯的。當時,跟黃埔軍校并稱雙星的是筧橋航校(中央航空學校設在杭州東郊筧橋小鎮),到中日開戰前已經培養飛行員500多人。不過,由于中國沒有自己的航空工業,飛機都是進口的,戰爭爆發時只有250多架,不及日本的十分之一。
抗戰之初,中國空軍手里,除“霍克”外,還有“雪臘克”“道格拉斯”“諾斯羅普”等型號的驅逐機和轟炸機,主要是從美國購買的(后來蘇聯又援助了一批),從性能上說并不落后,但卻是打一架少一架。
中日空戰在華東爆發后,王牌飛行員高志航擊落了第一架日機。后來,李桂丹、樂以琴、劉粹剛、毛贏初、王蔭華、呂基淳、董明德、梁添成等人都分別擊落一架或數架敵機并為國捐軀。此外,更有沈崇誨、陳錫純駕機猛撞日艦和閻海文跳傘不屈自殺的壯舉。其后,戰死藍天的中國青年還有梁鴻云、任云閣、譚文、呂基淳、巴清正、王怡、李鵬翔……
華東陷落后,筧橋航校遷到大后方的云南昆明和廣西柳州,繼續培養飛行戰斗人才。
在抗戰歲月里,中國空軍飛行員戰死870多人,擊傷、擊落、炸毀日機1450多架。在戰爭的前5年,日軍掌握著制空權,二十三四歲的中國小伙子們,從航校畢業到為國捐軀,大多不到半年的時間。
中美合作,空軍力量崛起1941年8月1日,中國空軍美籍志愿飛行大隊即“飛虎隊”成立,陳納德被任命為隊長。他手里擁有3個中隊的99架“P-40”戰斗機,飛行員109名,隨后他們參加了第二次長沙會戰。這一年,中國空軍的力量得到加強。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大批美式戰斗機和轟炸機經印度入援中國。從鄂西到四川,有白市驛、梁山和恩施三大機場。除原有中國空軍外,還進駐有美軍陳納德第14航空隊(1942年7月,華盛頓解散航空志愿隊即飛虎隊,以其為基于組建美國陸軍第10航空隊第23大隊,在中國和緬甸作戰。1943年3月,擴編為美國陸軍第14航空隊,指揮官仍為陳納德,他同時兼任中國空軍參謀長)。
1943年5月的鄂西會戰后期,為扭轉戰場上的不利局勢,蔣介石命令中美空軍混合聯隊加強對日空襲,至此從5月下旬開始,日軍不得不利用夜色行軍。從這一戰開始,日本人發現:死于空中掃射和炸彈襲擊的士兵越來越多了。日軍第13師團聯隊長新井花之助,就在撤退中于宜都江邊被中國戰機的機槍掃射成重傷。
一次重大意外:梁山機場被炸
鄂西會戰快結束時,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
會戰中,對日軍進行空襲的,除美軍第14航空隊外,還有駐四川梁山機場的中國空軍第1路軍第4大隊。這是中國空軍的王牌,前幾任大隊長都已殉國,包括高志航、劉粹剛、李桂丹、樂以琴。第4大隊的戰機主要是美式“P-40”。會戰后期,第4大隊每天出動12架轟炸機,空襲日軍輜重部隊、渡河點、炮兵陣地。由于“P-40”力大勢沉,日軍航空兵的零式戰機很少與之當面較量。但會戰結束前,由東南亞再次調回中國作戰的日軍第3飛行團,在掌握了中國空軍出擊的時間規律后,于6月6日出動12架轟炸機,在沒有戰斗機護航的情況下,悄悄尾隨12架返航的中國空軍第4大隊的飛機。
這一天,氣象條件很糟,云層壓得低。空軍第1路軍司令楊鶴宥疏忽中沒有對后面尾隨而來的日機采取任何措施。結果,12架中國戰機降落后沒多久,日機即在梁山機場上空投下炸彈。剛剛返航的中國戰機大多被炸毀,只有第23中隊副隊長周志開在危急中駕駛戰機重新升空。
當時返航后,周志開還沒下飛機,開著擋風,在機艙里檢查儀表。見敵機驟然飛臨,他在擋風沒關好、降落傘也來不及背且機位保險帶沒扣的情況下,冒險起飛。對航空技術稍有了解就知道,這種情況下人隨時有可能被拋出飛機。但當時時間緊迫,升空后周志開以單機沖入日機群中開火,立即擊落一架,之后才顧得上把擋風拉好。日軍以3架轟炸機為一個編隊,在一架被擊落后,其他兩架倉皇而逃。周志開孤機追擊,在云陽縣上空追上那兩架日軍轟炸機,將之全部擊落,隨后才返航,但已無法在被炸毀的梁山機場降落,只能飛往重慶白市驛機場。
蔣介石知道此事后,立即趕往白市驛,對集結在那里的空軍將校和飛行員訓話,撤掉了楊鶴宥的職務。隨后,蔣介石走到周志開面前,說:“你的事跡我看到報告了,了不起!你是英雄。”
喋血碧空:抗日戰爭中的空軍英雄
周志開后來率隊參加了常德會戰,自己又擊落兩架日機,以戰功升任大隊長。這一年他24歲。
常德會戰后不久,1943年12月14日,情報顯示日軍來了一批新飛機,集中在湖北孝感機場,周志開和中隊長高又新被派去偵察。預定返航時間到了,只有高又新駕機回來并報告說,孝感機場沒有日機,情報有誤。并說在孝感附近,與周志開的座機脫離。恩施、梁山和白市驛機場的電臺連續呼叫,但天空靜藍,沒有回聲。
原來,在孝感機場沒發現敵機后,周志開決定單機飛往武漢機場進行偵察。在正午12點半,他飛臨武漢機場上空,也沒發現停有大量日機,返航途中卻遭4架日機圍攻。在擊落兩架敵機后,周志開的座機也多處中彈。他駕機飛至宜昌長陽縣山谷,在被迫降落時殉國。
那個年代為國捐軀的英雄還有很多。
在一次作戰中,中美空軍混合聯隊的一架美國人駕駛的“B-25”轟炸機多處中彈,機長叫其他6人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空跳傘,自己努力駕機返回芷江。降落時發現輪子已無法放下,迫降中飛機著火。美軍飛行隊長帶著幾個人跑過去,迅速爬上飛機,但此時機身變形,沒法將機長拉出來。他的腿被完全卡住,而且已經斷了。機長把妻子的照片遞給他的隊長,后者只能扯下機長的軍牌,然后掏出手槍,對其頭部連開兩槍,接著帶人迅速離開飛機,再回頭看時,起火的飛機爆炸了。endprint
在命運末卜的空戰中,也有幸運兒,比如前面提到的高又新。
鄂西會戰中,高又新奉命駕機去空襲日軍炮兵陣地,扔完炸彈后,他的飛機也被高炮擊中。高駕機調頭強飛,最后被迫跳傘。這是他第三次跳傘脫險。空軍第1路軍司令部派飛機去接他,高又新下飛機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俯下身去親吻大地。擊落日機9架且獲得過青天白日勛章的高又新,當時被稱為“驅逐之王”。抗戰8年,有6年時間,高又新在跟日軍航空兵戰斗,曾創造過一天內駕機出動7次的記錄,最多一次機身中彈40多發。他受傷3次,但皆為輕傷;跳傘3次,亦毫發無傷。
局勢逆轉,
郁達夫之侄邀記者登機觀戰
進入1944年后,中日空軍力量已經完全壓倒性逆轉。
在成都機場,更是進駐了當時最新型的B-29重型遠程轟炸機,整個中美空軍混合聯隊用于一線的戰斗機和轟炸機超過750架。此時日機只能利用黃昏、月夜和黎明采取小規模偷襲。在春天之后,日軍發動聲勢浩大的“一號作戰”即豫湘桂會戰,雖因第9戰區的疏忽攻下長沙,但在奔襲衡陽之路上遭中美空軍混合聯隊大規模空襲。正如服部卓四郎在《大東亞戰爭全史》中曾寫到的那樣:“當第11軍向衡陽方面追擊時,在敵空軍力量處于優勢的情況下,我第一線部隊和后方部隊都被迫不得不在白天隱蔽,而只能在夜間行軍和作戰。”
到這時,日本人已承認:在中國大陸,山海關以內,他們基本上沒有空軍了。
1945年春天的湘西雪峰山會戰,是中日正面戰場上的最后一次大戰。第4方面軍司令官王耀武指揮各路大軍痛殲敵寇。此時,中美空軍混合聯隊跟日軍的戰機比例擴大到10比1。在這一年的前3個月,中美空軍混合聯隊共計出動戰斗機和轟炸機10366架次,日軍戰機基本上銷聲匿跡。會戰期間,中國軍隊的每個營級單位都配備一名美軍對空聯絡官。只要中國軍隊需要轟炸配合,不出半小時轟炸機就會出現在日軍的頭頂。在5月上旬進入反攻后,芷江機場每天至少出動35架戰機沿途對東撤的日軍進行轟炸。
雪峰山反攻開始后,駐芷江的中美空軍混合聯隊邀請記者登機觀戰。這在抗戰時期還屬首次,最后中央社湖南分社社長段夢暉和中央社戰地記者張弓入選,方面軍作戰處處長吳鳶同往。三人都是第一次坐飛機,經短暫訓練后,上了一架“P-51”野馬式戰機。登機后,大家才知道,并不是觀看雪峰山戰場,而是去空襲長沙的日軍!幾個人一愣,機長叫大家不要緊張。這位機長正是文學家郁達夫的侄子郁成功。按吳鳶回憶,飛機升空后不久,耳機里就傳來郁成功的聲音:“看,右上方3架是‘C-47運輸機,是運送物資去江西的;左上方6架是‘B-24轟炸機,是去福建方面執行任務的。”
很快戰機飛臨岳麓山上空,郁成功叫大家坐好,說:“長沙到了!注意,馬上要戰斗了。”話音未落,戰機即向地面俯沖而去,隨后大家都感到機身在猛烈抖動,地而上連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緊接著,戰機急速上升,一個大轉彎,繼而開始平飛。這時候,耳機里傳來郁成功的聲音:“剛才是轟炸日軍的一趟列車,炸彈全部命中目標,現勝利返航。”
在這樣的場景中,抗戰最后勝利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摘自澎湃新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