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年后，槍聲再次在板門店響起

張珺

“冷戰”的最后痕跡

全長248公里的朝韓軍事分界線（MDL）南北兩邊，兩個國家各自后撤2公里，形成寬度4公里的非軍事區（DMZ）。這里戒備森嚴，幾無漏洞，只有一處供兩國軍隊面對面對峙，雙方距離不過只有幾米。

這便是板門店的“聯合安全區”（JSA），又名“停戰村”，該地區由聯合國軍司令部負責管理，有兩棟樓隔空相望，一邊是韓國的“自由之家”，一邊是朝鮮的“板門閣”。

分界線兩側，韓國一邊樹木雜草密布，朝鮮一邊只有很矮的荒草，一方面便于觀察，一方面，樹木早已被砍倒，用來燒火取暖。

11月13日下午，3時許，長久的寧靜突被打破，低矮的雜草叢中，密集的槍聲響起。

半小時前，一輛朝鮮吉普車突然急速向南，沖向板門店共同警備區，試圖穿越。可是在距離軍事分界線，也就是朝鮮的邊防哨所附近僅幾步遠的時候，不知何故，吉普車一歪，跌進水溝。

此時，車里奔出一名男子，他低頭向南跑去，4名朝鮮士兵從他身后追來。

“逃命”的男子身著朝鮮士兵服裝，并無武器，他只能邊跑邊躲閃，而身后的幾位士兵手握手槍和AK47步槍，一串串子彈向他射來。

據韓國媒體報道，朝鮮方面至少發了40余槍，醫生檢查出他身上至少有6處槍傷，胸部、腹部皆被打中。

男子還在悶頭跑著，離軍事分界線越來越近，盡管那里布滿了地雷、絆網和機槍。

槍聲也越來越密集，這引起了韓國軍方的注意，他們四處搜索著，也加強了戒備。直到3點31分，軍事分界線以南50米，有韓國士兵看到了有人倒臥在血泊之中。

25分鐘后，3點56分，槍聲漸稀，3名韓國士兵匍匐靠近，這名逃到韓國一側的朝鮮士兵已經昏迷，韓國人馬上將其救起，連拉帶拽地，將其拖至“安全地帶”。

“停戰村”里的槍聲已經33年沒響起過了。

1984年11月23日，一名22歲的蘇聯大學生在參加旅行團時，突然，從朝鮮一側沖過分界線。在他身后，有30名朝鮮士兵。

朝鮮軍隊就此開火，試圖阻止這位學生，韓國邊防人員回擊。最后，一名韓國士兵和三名朝鮮邊防人員死亡。

萬幸此次事件沒有演變成邊界沖突，但韓國媒體和民眾卻對韓國沒能及時“應戰”表示質疑。韓國方面解釋稱，持槍的朝鮮士兵并未踏入韓國一方，在這名疑似“脫北者”跨進韓國國界之后，也沒有證據證明對方仍在持續開槍。

但直至本刊發稿，韓國方面仍未將錄像或其它資料公之于眾。

10年后的出逃

“這里是韓國嗎？”

11月20日，經歷過兩次手術后，這名成功“脫北”的朝鮮士兵不再依靠人工呼吸器，可以自行呼吸。

慢慢地，他眼睛睜開，意識也開始恢復。當他微微張開嘴，問身邊眾人的第一個問題便是這里是不是韓國。反復確認無誤后，他說，“我想聽一首韓國的歌。”

11月13日下午4點20分，經應急處理后，該名朝鮮士兵被聯合國軍用直升機送往位于水原市的亞洲大學醫院急救。

7天之后，這名士兵已經脫離危險期，亞洲大學外傷外科教授、其主治醫生李國鐘介紹，該名男子小腸內有大量的寄生蟲，有的甚至長達27公分——他也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再加上該男子患有肺炎、乙型肝炎和敗血癥，健康狀況仍然堪憂。

他的精神狀態也很是混亂，為此，病房中播起韓國電影，還在房間中掛了一幅韓國國旗，讓他放心，自己已經在韓國了。

自朝鮮戰爭在1953年結束以來，據韓國官方稱，已有3萬多名朝鮮人逃至韓國，但在有跡可循的資料中，這只是“停戰村”第三次有人成功闖出，距上一次，已隔了十年——2007年和1998年，分別有兩名脫北朝鮮人從板門店進入韓國，但其間細節外界此前并不知曉。

“自由之家”和“板門閣”之間，有六間低矮的房屋，其中三間漆著代表聯合國的淺藍色，作為被聯合國軍司令部用來和平談判的會議樓。其中，房屋之間低矮的水泥墩子則是游客、官員、士兵都難以跨越的“阻礙”。

板門店的所有士兵無疑都是精挑細選的，朝鮮這一邊不僅身體健康，還要進行嚴格的政治審查；韓國一方亦然，既需要經過背景審查，還要滿足一定的身高體重標準，有跆拳道或其它武術的高級段位。

南北雙方一直在進行形象戰，不管是個人的還是集體的。

韓國盡力顯示資本主義和民主制度的優越，建立“自由村”，村民在重兵把守下務農，同時免交稅賦、不服兵役。“自由村”內高高矗立著鐵塔式的旗桿，飄揚著韓國太極旗。

朝鮮一側不遑多讓，反帝愛國宣傳大張旗鼓，還建立了一個“和平村”（韓國將其戲稱為“宣傳村”），豎起一座更高更大的鐵塔旗桿，高度160米，國旗長30米。不過據媒體報道，由于旗子太重，風力不夠的時候飄不起來——這成了韓國組織的旅游團的觀賞景點之一。

就在朝鮮士兵越境當日，一名50多歲的美國人也試圖在韓國京畿道漣川地區跨國前往朝鮮，但剛剛進入管制區域后，附近村民覺得其行動可疑，便向當地軍方舉報，最終被巡邏的韓國士兵發現，并開始對其進行調查。

據媒體報道，這位美國人3天前剛剛進入韓國，他自稱是“出于政治目的想前往朝鮮”。

64年的“停戰”

自柏林墻倒塌后，韓朝板門店成為“冷戰”的最后痕跡。高官“打卡”，游客拍照，這些年，這里是一個還算熱鬧的地區。

如果說板門店是一座冷戰博物館的話，那么這家博物館還是收費的。

板門店和非軍事區皆開放旅游，韓國的“板門店+非軍事區一日游”項目更是得到熱捧。殘酷的戰爭歷史、嚴峻的政治現實，還有南北韓割裂的痛苦，和商業旅游交織在一起，似乎染上了幾分玩世不恭的色彩。

而執勤的士兵們，現在除了時刻警惕注視著對方之外，還有一項新任務，那就是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擔當司機和領隊。

“我們已經算進入朝鮮了。”韓國的旅游團里，板門店“軍事停火委員會”的談判室中，導游告訴眾人，大家已經越過談判桌中間的麥克風線。不過，游客列隊進屋的時候，朝鮮一側的門其實是鎖著的，整間屋子都是在韓國士兵的守衛之下。

離開非軍事區，游客們下了專用的大客車，把“客人”的身份牌交還給士兵后，陸續走進此行的最后一站---禮品店，用現金和信用卡為板門店之旅劃上了句號。

但此次的事件似乎在提醒人們，板門店仍是一個危險的地方。

1953年，朝鮮戰爭的停火協議在這里簽署，但這只是協議，從未達成正式的和平條約，直到如今，技術上，兩國仍然處于戰爭狀態。

“打卡”的多是美國官員，今年為了表示和韓國站在統一戰線，美國防長馬蒂斯、副總統彭斯和國務卿蒂勒森等多名高官在赴韓訪問時，都曾來到板門店。

11月8日早上7點，到訪韓國的特朗普突然在未經宣布的情況下，從首爾南山下榻的酒店出發，前往龍山美軍基地搭乘總統專用直升機，準備臨時添加行程，突訪板門店。

自他上任以來，便與金正恩屢屢隔空交火。11月13日逃離事件發生時，美國正派出三艘航空母艦，在韓國東海岸附近水域進行聯合海軍演習——這是十年來，美國海軍首次調動三個航母戰斗群在西太平洋參加同一演習。

而金正恩也再稱特朗普是“老糊涂”，并堅稱永遠不會放棄發展核武器。有專家認為，特朗普造訪板門店，會讓兩方更為“激動”。

但由于當天有濃霧，能見度太低，令特朗普乘坐的專用直升機飛到半途后，被迫折返，未能成事。白宮發言人桑德斯形容，特朗普對行程取消感到失望，而且“頗為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