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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道路被擠得水泄不通,連手機信號都一度受到影響。人們揮舞著連夜趕制出來的標牌——“穆加貝必須下臺”“領導人不能‘性繼承”……在街上起舞,互相擁抱,和軍人自拍
津巴布韋的總統府是一棟藍色屋頂的豪宅。
11月14日凌晨,這里傳出交火和爆炸的聲音——前一天,有人看到軍方的坦克趁著夜色開進了城。
清晨5點,軍隊發言人莫約將軍出現在津巴布韋公共廣播公司(ZBC)的畫面上,他們昨晚率先占領了這個信息發布的咽喉。莫約宣布,軍方已經控制了總統羅伯特·穆加貝,但這不是一場政變,只是“在清除總統身邊給經濟和治安帶來威脅的破壞分子”。
但顯然,穆加貝對津巴布韋37年的掌控走到了盡頭。人們醒來時,似乎一切如常,可封路的坦克,指揮交通的軍人都顯示,現在誰說話才更算數。
當年和穆加貝一起帶領津巴布韋從殖民統治下獨立出來的戰友們,如今成為了逼迫他下臺的先鋒。豪宅外,首都的人民在街頭歡呼起舞。宅邸之內,穆加貝進行了最后的抵抗,“他拒絕對話,不睡覺不洗澡,并發起了一場絕食,在和軍方頭目會面之前嚎啕大哭。精神狀態恍惚,想要與已經死去的第一任妻子薩利和他們3歲夭亡的兒子說話。”內部線人告訴《每日郵報》。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這都是一場不同尋常的“政變”。
多年來,穆加貝對于自己的安全和政權的穩固都非常有信心。據《紐約時報》,他常年保持著圣誕節后在津巴布韋之外的地方度假的習慣,假期往往長達一個多月,可缺席從未給他的領袖地位帶來任何威脅。
1980年,他帶領的游擊隊從英國手中贏得獨立,結束了津巴布韋長期由少數白人殖民者統治的局面,而他本人,經過10年的牢獄之災,也在這場獨立之戰中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并當選為第一任總理。
獨立運動時期的權力架構被沿襲下來,他對執政黨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下簡稱津民盟)的嚴密控制和對軍隊的說一不二,使他的權力似乎不容置疑。
這些“老革命一派”在他37年的漫長統治中,助他打擊政敵,維持穩定。
但事實證明,與軍隊唇齒依存的關系也把穆加貝置于極其脆弱之地。短短幾天之內,自1980年獨立就開始的統治,在這場甚至算不上暴力的“反攻”中名存實亡。
雖然事發突然,但普遍認為導火索是在大約一周之前被點燃的。
11月6日,穆加貝解除了他常年的親密盟友、副總統埃默森·姆南加古瓦的職務,幾天后又試圖逮捕該國最高軍事指揮官。
這是一個出乎大部分人意料的決定,因為在此之前,姆南加古瓦一直被廣泛認為是最有可能接替穆加貝總統之位的人選。被稱為“鱷魚”的他多年來都是穆加貝政策的堅決擁護者和執行者。
在津民盟長期的內斗中,穆加貝公然開始反對軍隊和政治盟友們。“跟著穆加貝有肉吃”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些“革命一代”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脅。
退伍軍人協會的領導人道格拉斯·馬希亞說:“他越過了紅線,我們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被解職幾個小時后,因為擔心被捕,姆南加古瓦與一名兒子一起逃往鄰國莫桑比克。隨后,他們前往了南非。
“因為預感到事情會變得很糟”,他已經為自己被解職的可能性做好了準備,姆南加古瓦的盟友莫約將軍說。
在他逃到莫桑比克的幾個小時前,退伍軍人協會負責人,兼姆南加古瓦最親密的盟友之一克里斯托弗·穆茨萬瓦登上了前往南非的飛機。
穆茨萬瓦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會見了南非情報人員,并警告,他們可能在津巴布韋進行軍事干預。他說他試圖說服南非官員不要把任何干涉形容為“政變”,這是南非這個地區大國的一個重要讓步。
盡管南非官員不能證實這一說法,但南非政府在津巴布韋軍方生變后的官方聲明中確實沒有提到“政變”一詞。南非總統祖馬也第一時間向國際社會證實了穆加貝被拘禁但安全的消息。
穆茨萬瓦在南非期間,津巴布韋軍隊總參謀長奇翁加將軍也正在出訪。幾名接近軍方的人士透露,他在國外收到走漏的消息,稱穆加貝當時已經下令將他逮捕,11月12日,一旦他的飛機降落,警方就會將其抓獲。
正當奇翁加將軍準備降落時,他的部隊打扮成行李管理員的樣子,潛入機場,迅速接管了警方的勢力。
13日,在穆加貝接受警方、情報部門和軍事領導人例行的每周安全報告時,奇翁加派出了一個自己手下的人,偽造出和平的假象。
內閣周二舉行會議,此時,部隊大搖大擺地開進了首都哈拉雷。津民盟當晚發表聲明指責奇翁加叛國,但這個遲到、空洞的消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警察已經沒有能力逮捕任何軍隊的頭目,數小時內,軍隊就控制住了穆加貝本人,摧毀了他維持近40年的領袖地位。
此前,當穆加貝對姆南加古瓦下手時,軍隊37年來第一次,公開地表達了對津民盟和穆加貝的不滿。“我們對于執政黨內部現在正在發生的一些事情感到非常不安,現在有一些反動分子正在影響著政府的走向。”
政變當天,人們從軍隊發言人莫約將軍口中再次聽到了這個論調——他們要“清君側”。
話中所指,就是穆加貝年輕的妻子格雷斯,2014年以來迅速在津巴布韋政壇崛起的一股新的勢力。從未有過政治和掌軍經驗的她一躍成為津民盟女性委員會的主席,還執掌了年輕政客組成的青年聯盟G40,在黨內擁有了一股自己的力量。
她從不諱言自己對于總統之位的野心。曾經公開表示自己曾讓穆加貝“直接把位置讓給我”,并且多次表達過對于姆南加古瓦的不滿。
從前的繼位之爭,都是一派老革命人士你爭我奪,半路殺出的格雷斯常常因為“沒有參與過獨立戰爭”而被詬病,浮華的生活作風也落下了許多話柄。
從2014年開始,“革命一派”和G40這新老兩股勢力就為了奪得國家最高權力明爭暗斗,但穆加貝一直都沒有公開對任何一方表示支持。與此同時,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變得越來越脆弱。“大自然會做它該做的”讓“老人走掉”,只是時間問題。
時間站在姆南加古瓦帶領的老革命勢力這一邊。作為副總統,他相信,一旦穆加貝離世,權力就會自然而然落到他的身上。
因此他靜靜蟄伏等待著,沒有高調回應格雷斯的種種挑釁,對穆加貝十分尊重。每當總統回國時,媒體總是能看到姆南加古瓦在停機坪上迎接,“帶著幾乎諂媚的微笑”。
對于G40中的年輕成員來說,時間于他們不利。他們最大的財富,第一夫人格雷斯,一旦丈夫死去,就會失去所有的價值。所以當穆加貝還活著的時候,他們急于獲得權力的轉移。
就在幾個月前,G40中一位雄心勃勃的政治家喬納森·莫約向一位朋友坦白說,他對G40能否奪得總統大位“不夠自信”,“他不確定穆加貝是一個什么立場”。
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說:“他覺得他不得不馬上想方設法把姆南加古瓦從副總統位子上拿掉。”在他還有時間的時候。
總統的第一任妻子莎莉死于癌癥時,現第一夫人格雷斯和穆加貝開始了戀情。不少觀察者認為,穆加貝垮臺的根源在于她在2014年時的突然參政。
“穆加貝夫人的加入導致了津巴布韋精英階層的分裂,”曾經的反對派政客和前財政部長滕戴說,“這次政變是同桌吃飯的一群人分歧的結果,而非洲的大多數政變是由在桌子底下吃面包屑的人發起的。”
現年52歲的格雷斯被稱為“古馳格雷斯”,以奢侈的消費習慣聞名于世,包括在南非購買豪宅、鉆石珠寶,為她的孩子購買勞斯萊斯豪華轎車。
與第一任妻子不同的是,第二位穆加貝夫人在津巴布韋人中普遍不受歡迎。為什么幾年前她突然決定參與政治,起因并不明確。
一些專家指出,穆加貝夫人的政治意圖是被津巴布韋前高等教育部長,G40的創始人喬納森·莫約挑動的。
在執政黨的不斷變化的派系斗爭中,莫約和姆南加古瓦一黨有長期的矛盾。
莫約曾經抨擊奇翁加早期的某些行為,要求處決奇翁加。姆南加古瓦的陣營則聲稱,莫約自高中以來一直是中央情報局的特工。在這次政變中,他是率先被軍方逮捕的人之一。
根據政界人士,朋友和分析人士的種種說法,莫約為了保證自己的生存,要求格雷斯進入政界。
津巴布韋人權觀察研究員Dewa Mavhinga說:“穆加貝已是垂垂暮年,莫約對自己的未來心存恐懼。他必須要保證他的未來。他需要忠于他的人。”
格雷斯和莫約自2014年結盟,策劃了一系列扳倒對手的行動,包括姆南加古瓦之前的副總統侯賽因·穆祖魯和退伍軍人事務部長穆茨萬瓦。
但穆加貝仍遲遲沒有擇定繼任者。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8月,姆南加古瓦在格雷斯名下的奶牛場吃了冰淇淋后,出現了食物中毒的跡象。
“為什么我要殺死姆南加古瓦呢?”面對指控,格雷斯辯稱,“殺死為我的丈夫工作的人?這是無稽之談。”
11月4日,在津民盟的一個集會上,服務員向所有的貴賓發放了冰淇淋,除了姆南加古瓦和他的妻子,執政黨的支持者發出怪聲嘲諷格雷斯。
這顯然惹惱了穆加貝,一天之后,他開始認真考慮拿下姆南加古瓦。
此時,正值奇翁加外訪期間,軍隊信任的總理穆古巴也被派往埃塞俄比亞訪問。6日,姆南加古瓦被解職。
姆南加古瓦前往南非之前,忿然控訴穆加貝和格雷斯已經把津民盟貪婪地變成了他們的個人財產。
穆加貝則反擊稱,姆南加古瓦在發現他明年仍然要參加大選之后,曾悄悄向巫醫詢問他的死期,迫不及待要接任,還說:“我們把他踢走的原因和把穆祖魯踢走時的原因是一樣的。”
2014年,前一任副總統喬埃斯·穆祖魯也曾遭受同樣的的命運。
這兩任副總統有諸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是獨立戰爭時期穆加貝隊伍中的骨干,與其共事多年,關系非常密切。同時,他們都在軍方享有極高的聲譽和支持。
格雷斯和莫約這次終于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不出意外的話,格雷斯會接任副總統的位置,并在穆加貝離世之后,成為津巴布韋的最高領導人。
如果沒有發生政變的話。
總統被控制的第一個周末,首都哈拉雷洋溢著慶祝的氣息,上千人走上街頭,揮舞著綠紅黃相間的津巴布韋國旗,呼吁穆加貝下臺。
“喜氣洋洋的,沒有人在扔石頭……和平但是又無比興奮。”駐當地的記者Jeffrey Barbee形容街上的氣氛。“津巴布韋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了。”
中心道路被擠得水泄不通,連手機信號都一度受到影響。人們揮舞著連夜趕制出來的標牌——“穆加貝必須下臺”“領導人不能‘性繼承”……在街上起舞,互相擁抱,和軍人自拍。
“這就像是圣誕節一樣,”一位游行者說,“津巴布韋已經受苦很久了。”
這個國家曾被譽為“非洲的面包籃”,但穆加貝則似乎一直保持著解放戰爭時期的戰略思維,他將所有的問題都歸咎于英國人和白人身上,認為是他們占用了過多的資源,在剝削國家的財產。
在他的政策之下,成百上千的擁有先進技術的白人農場被強制奪取,并重新分配給津巴布韋的黑人農民耕耘。白人群體大批地遷移到了其他的國家,他們坐擁的大量商業經濟資源也隨之流失。
津巴布韋經濟崩潰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就是2008年出現的史詩級通貨膨脹。當年10月時,通貨膨脹率高達231000000%,并且持續升高。2009年初,津政府甚至不得不發行面值100萬億的超大額鈔票——不僅是因為當時津巴布韋幣幾乎一文不值,還因為政府已經無法負擔鈔票打印紙的開支。
政變槍聲之后,人潮涌向有標志性“藍屋頂”的總統官邸,靠近的地方有重兵把守無法通過,但人們仍樂此不疲。“穆加貝一定注意到了這兩天的游行。”一名軍方官員告訴媒體。“他知道大家都希望他下臺。”
革命成功的榮光一直伴隨著穆加貝,讓他在非洲地區保持著較高的人氣,也在他后20余年的統治中作祟,使他無法看清現狀。
2000年開始,他的不受歡迎就已經在選舉中初見端倪,但他拒不接受任何失敗。在2008年大選第一輪投票失利后,穆加貝公開稱“只有上帝可以剝奪他的位置,英國人,反對派都不行”。而后,他對反對派進行了武裝鎮壓和打擊,導致數百人死亡,反對派領導人被迫退出。
2013年的一次采訪中,他曾說“我的人民還需要我,只要他們需要我一天,我就會一直執政下去。”
這不只是說說而已,在93歲的年紀和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態之下,他仍堅持要參加2018年的大選。
11月21日,眾議長雅各布·穆登達宣布,總統穆加貝辭職,并立即生效。“第一夫人”格雷斯則已經在18日被逐出津民盟,被冠以“惡人”的名目收場。
22日,執政黨決定推選姆南加古瓦為新任總統。
然而他并不是廣場中心的許多人所期冀的民主人士。“這個國度就是由這群人打造的。“獨立分析師厄內斯特·穆曾吉說,“基本上將軍們現在想要的是回到原狀。人們正在慶祝,但還為時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