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歸：百萬學費打了水漂

于濤

韓維所說的失敗與否指的是學習和就業，成敗的參照并不完全是自己的付出與收獲。在他的家族里，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參照標準，他的表哥。

表哥比韓維大三歲，實際上從韓維出生那天起，這對姨表兄弟就被家族里的人互相比較。上學前誰會的唐詩更多、小學時誰先得了三好學生、初中上的是不是重點，甚至誰長得更高一點兒、上學時有沒有女生追，都被雙方父母、爺爺奶奶拿來衡量高下，甚至代表了兩個家庭的顏面。

韓維和表哥兩人都很討厭這種毫無意義的攀比，可無奈潛意識里已被迫深埋了對方的影子，遇到任何事不由自主會想“換成是他會怎樣”“我是不是能比他更好”。

這場漫長較量的高潮部分自然是高考。表哥學習成績較為優秀，成功考上一所211院校。而隨后的一年里，韓維的高一讀得并不順利，沒有被納入“尖子生”班。父母預感到孩子有可能敗下陣來，為了自己的顏面和孩子的未來，決定送孩子出國留學。

韓維還算爭氣，雅思拿到6.5分之后考上了加拿大綜合性大學排名第一的西蒙菲莎大學的會計和金融專業。

韓維說，國內對這所大學了解或許不多，西蒙菲莎大學在世界大學的排行榜上在200名之內，絕不比國內985高校差。家人也很歡喜，全力供他出國學習。

之所以說是“全力供他”，是因為加拿大的勤工儉學環境并不好，尤其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西蒙菲莎大學所在的城市幾乎找不到勤工儉學的機會，而且外國大學的學業遠比國內繁重，韓維經常要苦讀到深夜，也沒有多少打工機會。再加上學費高昂，韓維的留學確實需要全家付出巨大代價。

直到2015年韓維畢業前夕，父母在電話中說，這4年里家里已經花了近100萬元，如果繼續讀研恐怕支撐不住，建議孩子先工作吧。

加拿大的就業環境差，韓維和父母幾經衡量，決定回國發展。一開始，韓維認為自己找工作并沒什么問題，他先去了上海，這里銀行、券商、保險機構如林，招聘機會大把，但等投上簡歷，他才發現不太對。

投遞簡歷時韓維逐漸得知，應聘這些崗位的人多是國內研究生畢業，而且多是985、211高校的碩士，而自己的海外本科學歷并不顯得突出。

幾次進入面試階段，遭遇的場景更讓他尷尬。當面試官問到幾個較為專業的會計問題時，韓維都頗為難。“我在加拿大學的會計課程，框架上是根據美國會計準則或者國際財務報告準則，很多地方和國內會計準則有差異。當這一點顯露出來后，面試官的臉色明顯就變了。”韓維說，會計準則的不同，決定了財務報表上一些數據的差異，有些是本質性的，如果他們聘用我，意味著后續要花成本重新培訓。

韓維意識到問題后立刻調整自己，通過網絡公開課惡補國內財會差異性內容，但后續的面試仍不能達到面試標準，因為他惡補了知識，卻沒有拿到這些知識的認證，比如國內的基金、證券、銀行業從業資格認證。原本他認為很重要、花了大力氣考取的兩個國際金融從業認證，在國內的金融公司中并不認可。

多次面試敗下陣來，韓維不得不降低標準，選擇一些位于二線的投行、券商或信托公司，雖然勉強取得試用資格，但隨后發現，和自己一同進入使用資格的全是研究生，竟然只有他一個本科生。

“在當今，即便是海歸的本科生，似乎也比不上國內研究生?！表n維這才知道，由于這些年國內研究生不斷擴招，數量蓬勃增長，到現在，對于一些大企業來講研究生畢業已經成了招聘的最低門檻。

從2015年下半年開始，韓維先后在三家金融機構試用，最終都沒能留下來。到2016年10月，他和父母都選擇了放棄，轉而回到老家山東尋找機會。

山東二線城市的競爭依然激烈，韓維承認，他或多或少是依靠了父母同學的關系，才終于在一家信托公司安定下來，月薪5000多元。

“拿到這份工資時，我眼前浮現出100萬元的畫面?！表n維說，父母花費百萬供他出國留學，換來這樣一份工作，且不說是否適合自己，單就投入和回報而言，韓維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韓維的表哥卻是另一條路，他大學畢業直接讀研，碩士畢業后也去了上海尋找機會，憑借研究生學歷，成功進入一家合資企業，入職首年的月薪達到1.5萬元，預計兩年后能達2.5萬元。這似乎更證明了韓維一家的“失敗”。今年春節的家庭聚會，韓維父母強打精神參與，打算由衷恭喜對方。

事情卻是戲劇性的，在家庭聚會上，韓維的表哥突然表示要放棄上海的工作回到老家找工作，整個家族嘩然。表哥和他的父母甚至因此在飯桌上爆發了爭吵。

原因竟然是這樣的，韓維的表哥在上海工作壓力極大，而且由于碩士畢業后年齡已經27歲，女朋友（同學）催促結婚。面對上海天文數字一樣的房價，表哥的父母無奈之下要把家鄉僅有的房產賣掉，拿去給他做買房首付。

“我表哥說，工作辛苦也就罷了，還要拖累父母賣掉唯一的房產，今后20多年里還有還不完的房貸，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表n維說，那次家族聚會，本該是他們家學會謙恭，表哥家炫耀成績的時刻，但結果……

聚會之后，韓維和表哥有了一次單獨聊天的機會，兩個從小就被拿來較量的年輕人如今都已進入社會，話題和過去截然不同。

韓維對表哥說了自己的苦悶和挫敗感，表哥很感慨——現在國內似乎形成了一種怪圈，大學生入學第一年就開始準備考研，碩士以上高學歷人才被大量生產出來，僅僅為了“更好一點兒的生活”全都涌入大都市，一線城市的人才泛濫導致競爭殘酷，明明是一個大專生就能勝任的職位卻被諸多碩士爭搶，給每一位參與競爭者都帶來不必要的苦惱和壓力。

韓維的感慨是資源的浪費。碩士畢業生甘于在一線城市當文員，也不肯去二線城市謀求更大發展，原因不僅僅是收入差距，更有所謂人生價值的面子問題。另一方面如韓維，僅僅因為高學歷人員的增多，父母花費百萬幫自己讀下的文憑，竟然讓他工作數十年都無法收回成本。

“說到底是資源配置太不均衡?！表n維說，近些年，國外受金融危機影響就業下滑，但大環境仍保持了資源配置的相對均衡，大學生就業后收入與碩士、博士差異不是很大，甚至技校畢業的藍領工人工資與大學教授相比也不是天壤之差。較小的收入差距、較小的地域差距培養了一種開放環境，不會有那么多學生被逼著讀碩讀博，人力資源配置錯位的情況相對較少。

“個人的力量太微小，無法改變環境，就只能做個失敗者，至少快樂多一些?！表n維說，“但說心里話，還是希望環境能有所改變?！惫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