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一種人生

達達令

大部分的人生道理，以及這背后的自我開解，我都是在別人的經歷中得到的。

前一陣子，有個女孩告訴我，她最厭惡的就是假期的到來。一開始是因為原生家庭，經濟上的貧窮，鐫刻在血液里的自卑。再后來是父母離異，進入了一個組合家庭，瞬間變成了一個多余的孩子。

她說，雖然不至于忍受饑餓，不需要遭受暴曬或者霜凍，可是無數次為自己這種流浪者的角色而恨極了生活這件事。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的父母經歷過的一段痛苦的家庭戰役。那時候有好些大人來問我，如果父母離婚了，你選擇跟誰？

我從來不回答這個問題。并非沒有答案，而是我不想要這件事情發生。

后來不知道怎么，這個階段就過去了。我并沒有成為那個所謂被拋棄的孩子，可是這并不代表我就是快樂的——任何一個家庭的千瘡百孔跟忍耐，都遠遠不是人們表面上看到的那樣。

可是如果讓我答復這個“假期恐懼癥患者”女孩的時候，我唯一可以說出口的，也不過是：你先這般忍耐著，到自己可以經濟獨立那一天，然后再去思考如何跟過去告別，重建屬于自己的生活秩序。

也是聽到這個故事之后，我決定跟我父母開啟一場很慎重的溝通——

我告知他們我從前為何失戀，并不是不愛了，而是在于更深層次的兩人價值觀相悖；我告知他們我需要一些時間過渡，我并不是請求他們，而是我要得到一份尊重。

我還告知他們我現在過得并不好，但是也不至于糟糕——因為生活本身就是這樣的，不要刻意去放大某一個階段性事件的恐懼性。

我并非一念之間變得更愛我的父母，或者更加理解了他們。我所在意的是，既然上蒼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庭，那么我務必要去珍惜這份完整給我帶來的那部分好。

可殘忍的是，這些全要通過對比而得來。

我的好友里有人年紀輕輕，因為一場大病，再也無法過上相對正常的生活。有好友跟我說，前一夜剛跟他父親大吵一架，第二天老人家就去世了。

雨季的時候，我的家鄉因為洪澇災害，好多熟悉的親人被洪水吞噬。

那時，我媽會突然在夜里打電話給我，說一句：你要好好的，我們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會站在形而上學的角度回復她，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場相遇和告別，而且天災人禍由不得我們。可是那一次，我什么都沒做，只是答應了很多句：我會好好的，一定會。

曾經我為自己這般以別人的痛苦經歷，來提醒自己珍惜這件事情，而感到無比羞愧。可是后來我得以釋懷——那些關于別人家的千萬種故事，它們的發生并不受控于我；而我的自我思考也不能為其改變什么。

那么既然如此，我可以得到的，或者我非壞人的理由便在于——我想要借用這番別人的人生進行時，來得到我所尋覓的，關于任何一種活著的意義。

記得看電影《時時刻刻》里，伍爾夫被她的丈夫問道：為什么在你的書里，有人必須要死？

她回答：有人要死，為了讓其他人更加珍惜生命。這是對比。

這是我想要表達的，不僅僅是看別人的故事，還是借他人的一生，來折射出自我個體的當下，以及將來的路徑走向。

記得導演小津安二郎說過一句：人生和電影一樣，都是以余味定輸贏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個世界依舊可以唯勇者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