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

南鳶

古人小小的幾間茅屋，隱于山林幽處。往往，它們沒有復雜的裝飾，僅一頂、一門、一窗、四柱，就勾勒出讓人悠然神往的空間。屋內，若一人，則秋窗讀書；若一對，則西窗剪燭。

古代詩人像陶淵明對于窗子的這種精神，頗有會心。《歸去來辭》中有兩句道：“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不等于說，只要有窗可以憑眺，就是小屋子也住得嗎？他又說：“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意思是只要窗子透風，小屋子可成極樂世界；他雖然是柴桑人，就近有廬山，也用不著上去避暑。

“窗，聰也；于內窺外，為聰明也。”清早起來，只要把窗簾拉過一邊，你就知道窗外有什么東西在招呼著你，是雪，是霧，是雨，還是好太陽？現在的軒窗不再有什么人說起，城市里幾乎是千篇一律的玻璃窗，又哪里還會有：“窗含西嶺千秋雪”“夢覺隔窗殘月盡”……

古人知美，衣食住行莫不見之于美。造窗，更是三分匠意，七分文心。以窗借景，尺寸間盡收大觀。意，不淺露；境，不窮達。雖由人做，宛如天開。窗外是大千世界，窗內是內心情懷。一扇窗，開合之間，是在云卷云舒里的風輕云淡。

窗子許里面人看出去，也許外面人看進來，所以在熱鬧地方住的人要用窗簾，為他們的私生活做個保障。晚上訪人，只需看窗里有無燈光，就可以猜到主人在不在家，不必敲門再問，好比不等人開口，從眼睛里看出他的心思。關窗的作用等于閉眼。天地間有許多景象是要閉了眼才看得見的，譬如夢。

假使窗外的人聲物態太嘈雜了，關了窗就好比讓靈魂自由地去探尋，安靜地默想。有時，關窗和閉眼也有連帶關系，你覺得窗外的世界不過爾爾，并不能給予你什么滿足，你想回到故鄉，你要看見跟你分離的親友，你只有睡覺，閉了眼向夢里尋去，于是你起來先關了窗。

憑欄而佇，倚窗而立，大抵是文人最熱衷的姿態之一。有多少流傳千古的詩詞歌賦，都是源于那臨窗一站后的靈光乍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