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離家出走的30天

冬凝

要不是閨蜜問起，我都沒打算告訴她我兒子小午離家出走的事兒。

原因很簡單。暑假他去青島學德語，跟我申請課程結束后再玩兩天，我答應了。結果我跟他爸臨時起意跑去接他，本以為他慪慪氣就罷了，卻不成想，先行進酒店房間的他將門反鎖，屋外的我跟他爸軟硬兼施，屋里的兒子委屈到哭，鬧到天色將晚也沒說服他開門，只好由他去。

兩天后，酒店那邊說小午退了房，可是我一等再等也沒見他回家，對我言聽計從的兒子離家出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明鏡似的，接他回家只是導火索，他心里的梗，其實是高中擇校。

我們本地高中劃片入學，小午應該去相對比較寬松的二中，但三中管理嚴格，成績比二中更好，我跟他爸綜合考慮很久，買了三中的學區房。不過這事兒沒敢聲張，因為小午早就流露出對去二中生活學習的憧憬，怕他不同意，便想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也就認了。

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當小午得知錄取他的是三中，立刻知道我們做了手腳。在青島學習的他把電話打到市教育局招生辦，這沒深沒淺的半大小子怒氣沖天地威脅工作人員：“我媽的房權證是假的，我回不了二中，就到中紀委告你們！”

也巧，招生辦接電話的人是小午爸的同學，同學把電話打給了小午爸，跟人家一通解釋之后，怎樣搞定小午，便結結實實地擺在了我們面前。

隔著電話，這小子又哭又鬧，我費盡口舌地哄，最終讓他暫時平靜下來的，是答應了他提出很久卻未能滿足的要求：一輛平衡車，一部iPhone7手機。

說到這里，一直沒插話的閨蜜終于忍不住了：“這事兒確實是你們的錯。平衡車買就買吧，可就要上高中了，手機你咋也能應允，沒原則啊。”

我忍不住抱怨：“應允了也沒起作用，哄回家住了一宿又跑了，口口聲聲要尊重，還說買房子不和他商量，不平等。”

“你沒從根本解開孩子心里的疙瘩！三中也好二中也罷，努力都會出成績，你不尊重他讓他有了抵觸心理，你說合算？不過木已成舟，現在要緊的是把孩子找回來。出去多少天了？”閨蜜問。

“二十多天。”我答。

“啊？你可真沉得住氣！”閨蜜驚訝。

“他膽子小，錢花光肯定回，所以我要抻抻他。買房子不是小事，我們為他的前途拼盡全力，他就是不懂得我們的苦心。你說，花我們的血汗錢買房子，有什么必要和他商量？不知道感恩，還要什么尊重平等，不懂事啊。”小午出走我也傷了腦筋，可現在絕對沒想要把他找回來。

一聽這話，閨蜜急了：“現在最緊迫的是你們要從內心里承認自己做得不對，確實不尊重孩子，你這樣會讓這事兒越鬧越僵的，他爸同意你？”

“不同意也要聽我的。”我不以為然。

“可是離開學只剩10天了，要把小午找回來上學啊。”

“你別管，我兒子我了解。”我口氣強硬。

可令我沒想到的是，又一個周過去，小午非但沒有服軟，還在我教訓他的時候對我爆了粗口，并且，他最喜歡的小姨企圖跟他溝通，他硬氣到極點地揚言：“我爸我媽不認錯，我絕不回家！”

我氣極，還反了他了！我們一心為他，何錯之有，他這是要上天的節奏啊。不行，豁上讓他休一年學，也不能讓他這么嘚瑟下去。什么平等尊重，啥都聽他的，這家還要我跟他爸干啥？

那個星期，閨蜜天天打來電話，當我告訴她我打定主意豁上休學也要教訓小午的時候，閨蜜的話帶出了哭腔：“這會毀了孩子啊，這一年你怎么管？中斷一年的課明年能接上？胡鬧啊你……”

沒法管也是個事兒。還愣著神兒，閨蜜接著說：“我找小午，我要小午承認自己的錯誤，到時你們也把你們的錯認下好不好？”

思忖片刻，我答應了閨蜜。

那天很晚的時候，閨蜜發來跟小午微信聊天的截圖。剛開始這孩子口氣很硬，閨蜜一再表示我跟他爸已經認識到私自把學區房買到三中確實欠妥之后，他也打開了話匣子，承認不該沖動罵我。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兒子心中，我這自以為稱職的媽媽竟然“劣跡斑斑”，什么不經允許翻他的東西，什么動輒檢查他的手機，什么生活學習都得聽我的。而他爸，小午嫌他一點時間也舍不得給自己，就是掙錢掙錢掙錢，小午說：“好么？有了錢隨著他們的意愿買學區房，我就是他們一玩偶……”

小午答應閨蜜回家，但他要跟我們提條件。他說：“我的生活學習要自己做主，包括三年后我要去我喜歡的大學，學我自己挑的專業，不許強迫我。再就是去三中的生活費，我得要多一點兒，我要吃點好的。”

閨蜜苦口婆心：“這些都是你應該擁有的權利。只是，阿姨覺得手機沒必要，上高中用不著。”

“可是我信不過他們，只好提很高的物質條件給他們表現機會。再說我出來這么多天，借同學不少錢，我想把手機賣了還上……”

怪不得這么有底氣，居然借錢，還打算賣手機還債！我這火又蹭蹭往上冒。

閨蜜跟我說：“咱建個群，讓他爸也進來。看見沒，你們傷孩子很深了，不要再拿出我是老子，我說啥是啥的態度了。”

我還沒答話，閨蜜接著說：“孩子只是要平等要尊重，不過分，至于生活費，你們掏得起，男孩子長身體，答應了吧。”

可沒想到小午竟然獅子大開口，每周要300元錢的生活費。三中的一日三餐我打聽過，200元足夠，他要這么多錢，莫不是為再次離家出走攢盤纏？

我不肯答應的同時，他爸也開了腔：“爸覺得不能奢侈，300元有點多了。”

小午口氣強硬：“去二中150元也可以，但去三中，必須300元。”

“不行。”我說。

閨蜜小窗我：“答應吧。相信他不會亂花錢的。”

“相信你個頭！他都要賣手機還債了，還成功臣啦？”

“你的意思是，他出門在外這些天等著餓死？”

“餓死吧，什么條件都答應了，他覺得這招兒好使，下次再離家出走怎么辦？”

我堅持的當口，小午退了群。

閨蜜又急又氣：“離開學還有兩天，你們真要他休學？怕什么下次，小午會一輩子青春期？他不長大？再說，就你們這德性，不相信孩子不理解孩子，處處想操控他，還擺一副大家長的臭臉，不是我說難聽，確實會有下次！”

他爸看閨蜜惱火，問：“你說現在怎么辦？”

閨蜜激動著：“所有條件都答應！幫他還債！要從內心反省對孩子的不尊重！小午也是家庭成員，買房是大事，更別說買的是學區房！你們把身段兒放下，他怎么可能會叛逆，熊孩子背后全是混蛋家長，孩子沒錯，你們混蛋！”

那晚閨蜜跑到我家，恨恨地給我們惡補了一節做合格家長的大課。第二天清晨，他爸專程去招生辦，得知本市內不可轉學后，我跟他爸誠心誠意地向小午道了歉，說了我們所做出的努力，也真誠許諾不再做唯我獨尊的強勢家長。

晚上八點，小午如約回家。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我的淚流下來，從未受過罪的小午像個小臟猴，瘦了十多斤。后來他透露，后半個月他糧盡彈絕，一天吃一頓湊合飯，晚上睡躺椅，即便如此，也不肯回家。

那時候，我才真真正正信服了閨蜜。我們用獨斷專行為小午圈了一座牢獄，他到了窒息的邊緣，拼命也要掙脫出來。

如今已經開學一個多月，小午并未堅持要手機，每周生活費也在200元以內。今天早晨吃飯時我心中一動，問小午：“你當時為什么堅持要300元的生活費？”

小午抿抿嘴，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餓的。”

我還想說話，小午已經走到玄關穿鞋，他在出門的那一刻回頭：“好好的，沒人愿意離家出走。”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特別諷刺。“離家出走”大多時候是描述青春期孩子行為的貶義詞，可是很少有家長意識到這貶義竟是雙關。是的，每一個熊孩子身后，都無一例外地站著熊家長。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