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在那永恒又荒僻的小路上跑動

向玲玲

每一個早晨。每一個黃昏。鏡子告訴我,

“這是你。先生。這張臉”——

與昨夜相比,

這張臉失而復(fù)得。

我知道世上的失而復(fù)得之物終將鑄成玫瑰

在自我的爐膛邊等待再次熔去(《本體論》)

第一次知道陳先發(fā)的名字,或者說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可以指代一位當(dāng)代的在世的活生生的詩人,是在博友的一篇文章中。對比多年前對詩歌的狂熱,這似乎是個諷刺。成年后第二次用手抄的方式謄寫一首詩,是某天無意中游走到這首《本體論》面前后(前一次是N年前曾經(jīng)謄抄過的一首濟(jì)慈的《夜蔦頌》,雖然這兩位詩人之間似乎并沒有太大的聯(lián)系)。那一刻,是什么拉住了一個技術(shù)時代漫不經(jīng)心的人的腳步,讓她無法等到第二天找個有電子信息設(shè)備的地方把數(shù)據(jù)輸送出來,而是像一個初學(xué)硬筆書法的孩子那樣,拾起一種失而復(fù)得的古老方式,把它一字一句謄錄下來?其實,詩人已經(jīng)給出了答案:

從這張臉上分開的

郊外小路像草下的巨蟒四散。

每一個夜晚。我在這些荒僻小路上跑步

一路上,街角,玫瑰,月亮,如此清晰。

它們?yōu)槭裁?/p>

能夠如此清晰?(《本體論》)

當(dāng)一個人決定大路不走走小路、新路不走走老路時,他也許就會看到街角賣火柴的小姑娘,看到樹椏上親切的月亮,看到玫瑰在田野時的模樣——它們也許還沒有盛開或者已經(jīng)凋零,它們正在怒放,它們沒有在昂貴的進(jìn)口玻璃紙或混濁的塑料袋里。

它們?yōu)槭裁茨軌蛉绱饲逦?因為我們找回了自己的眼睛。它曾在廢棄的邊緣。它曾和昨夜的我一起在黑夜里。而此刻,我的眼睛,它在生命里,以己之生命看彼之生命,才能看得如此清晰。此刻,我們是否應(yīng)該像詩人一樣站在鏡子前,為昨夜的失去和今天的復(fù)得歡欣,并將它鑄成玫瑰,等待在自我的爐膛再次熔去?于是我決定忘記高效直達(dá)的先進(jìn)工具剪刀和它的兄弟們,再次笨拙的以敲擊鍵盤的方式,將一首我舍不下的詩放在這里,供此刻與它相遇的人分享。

埋在芭蕉下的父親用我們燒掉的筆,

給我們寫信。

與葡伏著的意識的巨蟒相比,

它們?yōu)槭裁?/p>

能夠如此清晰?(《本體論》)

二○一○清明,列車北上,為記念一位老人或另一位老人。看著窗外不斷的逝去,一些句子像空氣一樣流到唇邊。我念著:“現(xiàn)象其實一無所附而/訣別將源源不絕”(《本體論》)突然,一個清脆的童音打斷了冥想:“青青草原!”是孩子在歡呼雀躍。窗外一片綠油油的麥田,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和孩子是第一次在這個季節(jié)來到這里,而他比我先發(fā)現(xiàn)春天,這是必然的。出于地域偏見,我驚詫著華北平原竟然也可以不是灰蒙蒙的!十三年來,都是在鳥飛葉落的季節(jié)來到這里,唯一的一次盛夏,心情讓我們絲毫沒有留意到外面是什么顏色。孩子繼續(xù)興致勃勃地尋找著夢幻王國的成員們:“羊村!”那是遠(yuǎn)處的一個村落或三兩間茅舍。“狼堡!”一桿桿高聳入云的黑色煙囪,矗立在綠油油的麥田間。誰說不是呢?比起我們曾被賜予的那么多名字、稱號,以及圍繞在我們身邊的所有含蓄的美麗的深奧的眼花繚亂的標(biāo)簽、嘜頭和描述們,還有比孩子給它們起的名字更貼切的嗎?我們不斷更換著自己的字、號、筆名、QQ名、英文名,卻依然這樣迷茫,一臉的憤懣。我們也許不如來問問孩子,怎樣才能更接近自己和這個世界。

這讓我想起一位老人的智慧:

他把窗外成天落下鳥糞的香樟樹叫做

“札子”。

把矮板凳叫做“囨”。

把護(hù)士們叫做“保皇派”。

把身披黑袍在床頭

做臨終告慰的

布道士叫做“不堪”。

把血漿叫做“骨灰”。

把氧氣罐叫做“巴薩”。

這場滾燙的命名運動,

讓整座醫(yī)學(xué)院目瞪口呆。

他把朝他撲過來的四壁

叫做“扁火球”,

——“是啊,爸爸。

四壁太舊了”。 (《寫碑之心》)

是啊,四壁太舊了,香樟樹太舊了,我被拘投百年的這個地方太舊了。他們朝我撲來,用名字令我目盲,用正確令我耳聾,用服從將我隔離,用不假思索將我窒息。他們以為,我已舊得觸摸不到這間囚室以外的空氣,直到這一天,我發(fā)明了新的語言。我為此日夜狂熱,我想告訴他們:“生命只有一次,請讓我自己為它命名,其實你們也可以。”而他們搖搖頭,說:“譫語仍在持續(xù)”(《寫碑之心》)。

繩子的兩端,地球的兩極,驚人的相似,也許只是因為他們用的“全是古老的方法”(《繩子的兩端》)。我們在孩子的天真中微笑,在老人的智慧中領(lǐng)悟著一切不可說的,聽詩人的矛盾:

我反對闡釋兩端。

也反對述說中間的部分。

一如身旁樹叢

我知道那里有一道長廊遠(yuǎn)未建成

在它的盡頭

有紅磚的如來。鋼筋攪拌水泥的上帝。或者說,

有卡夫卡在

他的地窖中

博爾赫斯在曲折的圖書館里。我看見,

他們在恐懼中微笑。他們在隨時隨地說錯話。他們在拒絕。(《繩子的兩端》)

詩人用隱喻告訴我們,兩端與中間,正如身旁的樹叢,并不是用來闡釋或者述說,而是用來走進(jìn)的。只是,該怎么走呢?“那里有一道長廊遠(yuǎn)未建成”。據(jù)說,長廊的盡頭有如來、上帝、卡夫卡的城堡、博爾赫斯的迷宮、我們信仰的世界。可我們卻只能看到一些紅磚、鋼筋攪拌水泥、地窖和曲折的圖書館。因為這正是自我的折射:當(dāng)我們自己不過是一些紅磚和鋼筋水泥時,怎么能讓如來或上帝化身蓮花和云朵?當(dāng)我們已墮入人的主體性喪失的荒誕的地窖、或純粹形而上追問的圖書館中,而與最簡單、真實的生命隔離時,城堡和迷宮也將隨之降格。

【參考文獻(xiàn)】

[1]羅振亞.新時期先鋒詩歌的民刊策略[J].天津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07(1).

[2]朵漁.2006年春天的自畫像[A].楊克.2006年中國新詩年鑒[C].廣州:花城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