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章里有玄之又玄的東西,這是道家“沖虛”要義決定的。老莊之前的文章,譬如甲骨文的卜辭與《尚書》《穆天子傳》之類,一味寫實。寫實是中國筆墨的基礎(chǔ)。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以說是中國文章里第一次出現(xiàn)游戲筆法。寫實與游戲,是中國文章的陰陽訣。可不可以用“墨戲”兩個字說中國文章呢?國外的文章,以我有限的眼光看,從未見過墨戲,或許是孤陋寡聞。
虛與實的結(jié)合讓中國文章有了風致。我以前重文采,現(xiàn)在覺得好的文章不過一段風致。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思無邪正是風致。不輕佻浮浪,不正襟危坐,便是風致之美。風是風容,致是舉止,好的文章,風容卓絕,舉止從容。
《老子》第一次讓中國文章走到一個極致——隔。《老子》的隔源自文章家的德行、寬容、謙虛、至情和盡禮的品行。
先秦人作文,霸氣十足,凌駕一切之上或超脫一切之外,可惜時代遙遠,今時讀來,行文難免艱澀,不易見微知著。我大量接觸先秦文章是近年的事,那些文字像刻在青銅鼎側(cè)的銘文,彌漫著甲骨卜辭的神秘,已不能用典雅古舊之類的話來評介了。
《莊子》以神為馬,當然高妙,解衣盤礴,堪稱散文的祖師。《韓非子》鞭辟入里,亦是高人,可謂論文之鼻祖。《論語》的娓娓道來,無人能及。《墨子》重劍無鋒,使人感受到泰山之雄偉。墨子不可學,不能學。我曾取過一個筆名叫“懷墨”,面對《墨子》,只能作思古之懷想。
據(jù)說倉頡造字,大地顫抖,夜游的鬼魂在暗處哭泣。
中國文章是有顏色的,墨分五色,或焦、濃、重、淡、清,或濃、淡、干、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