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會被罵倒嗎

■文亦鳴/文

魯迅會被罵倒嗎

■文亦鳴/文

魯迅先生在世時，遭受過不少人的謾罵。面對洋洋灑灑的“討魯檄文”，他總是以匕首般的短文，三言兩語，擊中要害，使對手無還手、招架之力，并對其心悅誠服。

聞一多先生是“新月派”詩人，曾經罵過魯迅，也遭受過魯迅的回敬。1944年，昆明文藝界舉行紀念魯迅先生逝世八周年的晚會，聞一多不僅不避嫌疑前去參加，還發表了坦誠的演說。他先向魯迅遺像深鞠一躬，然后動情地說道：“魯迅對！他先前罵我們清高，他是對的，當時我們在北平享福，他在吃苦,……如果我們都有魯迅那種骨頭，哪怕只有一點，中國也不至于這樣！罵過魯迅或者看不起魯迅的人，應該好好想想，我們自命清高，實際上是做了幫閑幫兇。如今把國家弄到這步田地，實在感到痛心……時間越久，越覺得魯迅偉大。今天我代表自英美回國的教授，至少我個人，向魯迅先生深深地懺悔！”

上世紀30年代，年方25歲的梁實秋與年已47歲的魯迅展開過一場轟動中國文壇的論戰。一位是剛涉文壇的初生牛犢，一位卻是久經沙場的文壇前輩。惡戰結束，給梁實秋這位后起之秀留下了難愈的傷痛。即使晚年移居臺灣后，也還是心有余悸。

有句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魯迅早已撒手人寰，此時的梁實秋倘若來個回馬槍，殺他個“不亦樂乎”，魯迅先生即便地下有知，又能奈他何？然而，梁先生并沒有那么做。相反，每當提起魯迅先生時，他的語氣中總是充滿了敬意。他曾說：“魯迅的文章實在是寫得非常好，老實講，在左派的陣營中，很難再找出第二個像他那樣的人才……”。

大家就是大家，正面交鋒時，總想戰勝對方；然而在事后，卻是能夠虛懷若谷，贊對手之優點，敬對手之高風，決不因為往日宿怨而憎之誣之。

在罵過魯迅的眾人中，不乏聞一多、梁實秋般的磊落君子，但也有著蘇雪林那種齷齪小人。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先生因病去世。正當上海文藝界籌備魯迅葬禮時，蘇雪林卻在11月12日給蔡元培寫了一封信——《與蔡子民先生論魯迅書》。在信中，她要求蔡元培不要去主持魯迅的葬禮，認為魯迅“偏狹陰險，多疑善妒”，“睚眥必報，不近人情”，“色厲內荏，無廉無恥”……此信發表后，立刻激起了社會公憤，蘇雪林成了眾矢之的。但她仍是我行我素，以后又對魯迅足足罵了幾十年。

蘇雪林與魯迅到底有什么恩怨，值得她把反魯作為半生事業？她后來在一篇文章中坦陳，1928年7月，自己已在文壇嶄露頭角，在一次作家派對時，她想跟魯迅握手，卻遭到拒絕，于是從此就想“讓這位紹興師爺吃吃我的苦頭”。蘇雪林心理如此陰暗，將她列為“齷齪小人”恐不為過。

魯迅先生逝世已八十多年，關于魯迅的話題一直是熱鬧的，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

正經的研究無法熱鬧，要熱鬧就得玩點手法。用什么手法呢？一夜成名之類的秘笈中就有這么一條：罵名人，尤其是罵死去的大名人——自己能一夜成名，而對方永無還口之力，所以最為保險。或許正是這個緣故，針對魯迅的謾罵聲一直不絕于耳。

這些年我印象較深的，是幾位“新生代”作家發表的一封公開信，稱“魯迅是塊老石頭，他的反動性不言自明”；“魯迅小說絕對比不上郁達夫，他的雜文誰都可以寫”；“沒聽說過有世界文豪只寫過這點東西的”……

每一次的漫罵、貶損，都會引得眾多熱愛魯迅的人出來辯駁、捍衛，于是文壇變得越發熱鬧。其實在我看來，這正中了對方沽名釣譽、名利雙收之計。

魯迅會被罵倒嗎？當然不會。要是會被罵倒，他就不是魯迅了。他生前不曾被人罵倒，對死后被人罵也有先覺。在《憶韋素園君》中，他說：“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擊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兩亡，于是無恥之徒，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賣錢，連死尸也成了他們的沽名獲利之具，這倒是值得悲哀的。”

魯迅需要捍衛嗎？大可不必。魯迅不是神，不是偶像，而是一位偉大、平實的作家。所以只要有他的作品在，有那些鐵骨錚錚的文字在，他的地位就是無人可以撼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