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 芳
城際的虹
樊 芳
1
云志正要出門,老婆紅霞跟后頭,提醒道:“多穿點,吹壞了有你好受的!”云志瞥她一眼,心想這婆娘真啰嗦。四月天氣,早已轉暖,能冷到哪里?操冤枉心!
云志把機動三輪車往外推?;\頭一動,車后面拖斗、雨篷一齊跟進,外觀像個小火 車頭,它就是被泉城人稱作“麻木”的機動三輪車,技術含量低,價格也不貴,做不了大生意的人很多靠它討生活,云志就是眾多“麻木”司機中的一個。
云志狠狠蹬了一腳。突突,突突突突……一股黑煙從車尾沖出,片刻工夫,連人帶車沒蹤沒影了。新一天的“麻木”生意就這樣開始了。
紅霞把臥具簡單收拾一下,系個藍白花圍裙,開了煤爐蓋,把昨夜晾好的熱干面裝進一個簸箕,端到門口木架子上放穩,提了一個漂米粉的紅色大水桶擱在旁邊,又順手壘好一次性的發泡飯盒,一切準備妥當,隨時可以營業。
她望望天,還沒亮透,馬路上只有清潔工在掃地。她想云志有些瘋癲,非這時候出去兜風,就不肯幫幫我。莫非,我一個人守這個攤子做不來么?隨你去灌風漂雨,不知好歹的怪物!她先給自己下碗熱干面,覺得面條干了,又起身往碗里加點骨頭湯,添些肉沫。她一向不馬虎自己,胖就胖一點,多點營養不是壞事,過日子不管是好是壞,總要干活,身板要撐得住的。
云志認定這個大清早上學的孩子特別多,想在早上六點以前開個張,多跑兩趟,一天的運氣會好很多。這是他積攢的經驗。在泉城街頭他開了三年“麻木”,拉一個人收兩塊錢,路程遠一些的三、四、五塊不等。價格他早想漲一點可就是漲上不去,神農富康的士起步價才三塊錢哩。每每想到這個,云志眼前又浮現了無數輛開摩托車的,就像天空密集低飛的蜻蜓,一群一群向他俯沖過來,接著,多如牛毛的“麻木”也歪歪扭扭沖他來了……一天算下來,生意再好,不過拉二十來人賺幾十塊。他自言自語:“拼生意,憋狠勁,把屎尿拉在褲襠里算毬啊……”
云志老遠看到兩位初中生向他走來,他馬上挺直了背,擠出點笑容招呼他們上車,說了聲:“坐好羅!走羅!”就駕駛他的“麻木”往學校方向奔跑。他還暗自與紅霞較勁哩。哪怕是在暑天,烈日把他烤得跟干煸泥鰍一般;寒天地凍的時候,他冷得就像一只跳蚤,恨不得連帶“麻木”一齊蹦上天。就這副樣子,他也不愿做紅霞的下手,不給她當幫廚,以免受她的夾板氣。紅霞老說大男人賺回來的錢太少,一大家子糊口都難。云志就不相信自己比不過婆娘。但云志的身體不爭氣了,后背脊常常感到涼嗖嗖的,特別是關節,一陣陣鉆心的疼痛,真要他的命。昨夜,紅霞在他背脊、關節等地方用紅花油搓,直搓得發熱發燙喊停了,她才去睡。后半夜,紅霞又把她柔軟的胸腹緊貼他的腰背,一覺睡到天光,舒服多了。早上起早床時,他不覺得身上有酸脹的感覺了。云志收起七想八想的念頭,一連跑了三趟學校,送了兩趟上早自習的初中生,還拉過一趟老奶奶送孫子上小學。
離八點上班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云志歇下來,就守在十字路口等待客人。有一陣子了,他感到周身被冷風灌注,就挪身坐進車里,披上了雨蓬,可這也不管用了。他娘的,天氣預報又不準,明明報今天晴天,么樣又陰了臉!云志失悔早上沒聽紅霞的話,要是戴上長長的厚絨護套會好得多。云志隱隱感覺一股邪風又往膝、腕關節縫里鉆。云志咬咬牙,繃緊全身的肌肉對抗,心里不禁惱恨起來:邪了門了,想賺兩個錢又惹發老毛病,還費錢吃藥,他爺個毬的,這咋個活命?
當初父母為他取名云志,是盼他將來做有志男兒,以凌云之志,做一番事業的。說來奇巧,父母央求媒人去紅霞家提親,媒人拍胸脯說:“凌云志,凌云志,凌云之志在紅霞。你們看我的!紅霞這朵花不落你家落誰家?”當時,云志對紅霞抱了天大的幻想。但在私底下,他曉得現實不容樂觀。他們兩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個聲氣大、一人像蚊子哼,一個脾氣又急又燥,一個又慢又暈,外貌、性情差距太大,云志有些自卑,哪還勾得上她的手指頭?哪曉得緣分天注定。他們順利地結了婚。文化站站長老馬有一肚子文化,豎起大姆指,說:“云志、紅霞兩口子是天設地造的,老天都幫他們搭配呢,兩人性格剛好像機器上的齒輪咬合,互補。這日子,我看過得!”
他們的生活應驗了老馬的話。他們的孩子來得順利。按生育政策,能生兩胎的偏偏生了兩個女兒,多少有些缺憾。而他們,頭胎生兒子,第二胎剛懷三個月,算命看相的掐幾下手指頭,就恭喜他們:“大喜呀,是雙胞胎,兩個‘帶把’的崽!”果然被言中。云志送去了一條豬腳,算命先生又拉住他說:“云志啊,你老婆是一肚的崽,不信的話,你叫她再生,還要生龍崽?!闭f得云志又一陣激動,心頭撲撲直跳。村里有人卻說:“云志,看你縮頭縮腦的,你搞頭不一般,哪輩子修來的福,討個這好的婆娘?”還有人說,云志老婆比他高、比他壯、比他能干,他今后要敢翻老婆的翹,我就跟他姓!
不過,云志的內心也不得不服氣,紅霞為他爭了光,生了三個兒子!有這份功勞,在日常小打小鬧中,當牙齒咬上舌頭的時候,讓她幾尺又何妨?云志剛剛這樣想時就發現,只要他稍微抬舉紅霞,她更像了不起的老母雞,下完三個蛋就挺個胸脯,“咯咯咯”地神武耀威,說他沒得用。云志說:“我是無用,我要不下好種,你能生三個崽?”
兩胎得三個兒子,著實風光。喜歸喜,可“崽好生難養?!奔t霞說:“這老話說了,有崽就有福,將來我們指望他們哩。但是現在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三個崽要吃要喝要讀書,你要找不回錢,就連放屁都不爽?!痹谶@一點上,云志多少輸了些氣勢,只好心平氣和地與紅霞商量,把孩子交給老人管,兩人外出打工賺錢。他們先做了四年鞋廠的工人,又掛欠兒子們回了家,賺的一點錢,只是勉強撐過兩年,兩人不得不再作打算,來到市里找事做。紅霞想做早點,因為基本屬于無本的生意。而云志覺得開“麻木”自由一些,多做多賺。他拿了不到3000元存款買了“麻木”。剩下的由紅霞置了鍋、爐之類,另外還交了鮮活魚館老板100元的早點攤租金。紅霞認為這價位便宜,早點生意做得。
2
紅霞的早點攤在泉城老城區胭脂街的中間段,離中心街雖然遠,但是人來人往,人口流量大。紅霞做的熱干面好吃,來過早的人多,且都是熟客。她招攬生意根本不需要音樂喇叭,她的聲音又脆又亮。
紅霞的早點攤依靠鮮活魚館的一面墻,搭起了一個簡易棚,十來平方,另三面墻只用一口磚的厚度圍砌起來,人一多,擠一擠,就擔心墻面不夠結實。每天晚上睡覺之前,紅霞把兩條凳子靠魚館這面墻一擺,搭好簡易床鋪,靠里面懸掛起一床被單,遮擋了墻壁毛糙糙的一面。被單是她當年的陪嫁,一幅花開富貴圖,乳白的底子,大朵大朵的紅牡丹肆意怒放。紅霞看它時,就找到一點家的感覺,對明天的日子,又有了期盼。
然而,在泉城,所見所聞都是街道治理。紅霞覺得動蕩和飄搖,像她的簡易棚,是無法永遠安穩的。這一段,泉城在大張旗鼓抓市政建設,整治市容市貌、打造省級文明城市,舉辦旅游節,提出要把泉城打造為漢江市的“后花園”,使休閑、娛樂兼旅游融為一體。泉城距漢江市僅一個半小時車程,離所轄的幾個縣市也只四五十公里,個把小時的地理圈,交通十分便利。最近,街上的宣傳車、宣傳單都在飛,社區的工作人員來看過好幾次,每次都作統計,對她的早點攤指指點點,那意思是說,臨時搭建的建筑物要拆除!昨日,一個圓頭大耳,大概是市里哪個部門的小頭頭,邊過早邊打電話:“‘麻木’破爛不堪,有礙市容觀瞻,市里早想取消‘麻木’,嚴禁‘麻木’上街,不允許再開口子,審批的事老早叫停了。你們就理解一下,幫忙做做工作……”
一聽這個話題,來過早的都感興趣。這個說,一天車禍發了好幾起,糾紛鬧個不停,都是“麻木”惹的禍。那個說,噪音百把分貝,吵死個人。還有人說,“麻木”也太活蹦,躥上躥下,沒有它鉆不了的路縫,結果呢,它是機動、靈活的,卻把個路堵得死死的,我們坐車的人,上班要趕時間,只能下車走路。
今天早上,紅霞又聽人議論這事:市政府規定在一周之內整治到位,現在正在拿方案。
唉,到那時,云志不是失業了?紅霞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手抓熱干面往濾勺里放,在湯水里泡熱了往上提,本要倒在飯盒里,手一偏,倒在桌子上,她不好意思了,朝等在一旁的女人笑了一下。
正在這時,突突,突突突突,云志開“麻木”回來了,急不可耐地說:“不行,我要去趟醫院!”紅霞看他臉色蒼白,隨即從身上的挎包摸出一張佰元票子遞給他:“你要找好一些的醫生看,莫惜這個錢!”她曉得他的荷包里只有幾十塊的零票子,也知道他要去看病,昨晚上給他搽紅花油,還叫他不要勉強硬撐。
議論的人們,馬上住了嘴,不約而同朝他們兩個看過來。有個穿格子衣的中年婦女一臉嚴肅,說:“開‘麻木’不注意安全,危險一出,人的命蠻要緊!”
云志開動了他的“麻木”,他聽到了那女人最后一句話“命蠻要緊”。他一直是想著這句話開到醫院的。他也聽得進醫生的勸告,那一時,云志覺得是不能再開“麻木”了。人哪抗得過命?
紅霞四處托人,看有沒有人要買“麻木”。恰恰,有個老鄉叫她不賣,說政府要回收,可能要發放補貼。紅霞想,賣了車,補貼就沒希望了。
三天后的早晨,他們兩個還沒睡醒,被屋外吵鬧聲驚醒。云志的兩個開“麻木”的兄弟老蘇和矮李,把“麻木”停在路邊,沒有熄火,突突突地響。
老蘇、矮李等了一會兒,云志才不急不慢地走出來。老蘇說:“走,到市政府聚會去,總要討個說法,娘的,叫我們么樣過日子?”
云志暈暈乎乎的,說:“我不想去,坐長時間,腿都難得站起來,憑良心說,我本來也不想再開‘麻木’,何況政府丟了話,要給各家各戶發補貼,還參加再就業培訓班,過得去就行了?!?/p>
老蘇沖他吼起來:“培訓?開‘麻木’的認得幾個字?我們飯碗被端,我們靠么生活?你么樣無所謂?”
矮李也說:“多一個人多添一分力,這是大家共同的事!”
云志擺擺手:“算了,我的腿站不得,大前天去看了醫生,說我再不養病就廢了,我的命要緊!”
老蘇、矮李知趣,一腳跺下去,“麻木”和人一溜煙跑了。
云志望他們的背脊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呢?做良民不要好些?”紅霞“呲——”了一聲,那意思云志心里當然清楚,有點不滿意他。他覺得打退堂鼓轉行也是沒法子的事,不過,就她這態度,更不能在早點攤幫下手。
云志一邊吃藥治病,一邊跑到街上閑轉。他想加入街頭裝修隊伍,隨行就市搞家裝,接些鋪地板磚之類的活,或者到木器廠做點小工。他的想法多是多,但是碰到的熟人都婉拒了他,暗中挑他沒干過這些行當。后來,云志托一個在單位上班的親戚去說情,想謀一個門衛當當,人模人樣也像一個單位的人,層次高一點,在朋友圈里有臉有面的。想不到親戚反過來勸他:“門衛看著舒服,不過表面光啊,也要起早貪黑去侍候,夜半三更要給人家開大鐵門,慢了都不行,還有防賊防火的事,責任太大,人也吃虧……”云志想,天天起夜,風濕不是更加嚴重么?罷了,罷了。
3
又過了三天,矮李來過早,露出一臉的興奮,告訴云志:“要解決了,市政府出面,和公共汽車公司協商好,準備招聘大批司機,如果‘麻木’司機們通過了考試,就優先安排?!?/p>
云志想去駕校學習,考個駕駛證。一轉身,又望見公交車,像一個彩色的大鐵砣,想想自己這身板可能斤兩不足,他嘆息著對矮李說:“你還讀完了高中,我就算了。”
矮李吃完熱干面,掏錢付帳。云志不收,說:“老子開不了‘麻木’,也開不了大車,一碗熱干面老子開銷得了,莫瞧不起老子噻!”
矮李講的信息準確得很。市政府下大力氣解決“麻木”問題,限時間限地點,由車主主動上繳“麻木”。如果在限期內上繳,可以獲得一筆賠償金。逾期了,不僅沒收“麻木”,還得不到一分的賠償。云志干脆把“麻木”上交了,拿到了2000元賠償金。回來后,一連幾天,心里空蕩蕩的,摸摸手,又摸摸腳,最后還是摸到口袋里的紅金龍,抽了一根煙點燃了,嘆氣。他早就想戒,是紅霞打破了這鑼,說:“不嫖不賭,就這點愛好,不戒算了!”
矮李又來約云志一起去討說法。原來“麻木”車主們中,有人把2000塊一拿到手,又找不到事做,心里怨氣沒法消。有個光頭的,大叫“我們失業了,也當不成公汽司機,叫我們吃么事活命?政府總要給個活路……”一群人聽他一煽動,紛紛聚攏。又聽他一號召,大家三五成群地,跟著要去市政府靜坐。后來,又加入幾伙騎摩托車的車主,他們就把摩托車、沒有上交的“麻木”一齊停在路邊,連綿幾里,鬧事的隊伍龐大起來,不停地按響喇叭,鬧哄哄地。不明真相的人以為哪里發了火災。泉城的上空彌漫一股硝煙。
云志不想趕這趟事,他說:“鬧鬧鬧,光鬧有屁的用,理都在人家政府那,你們占了啥理!”
“你莫跑,在家里歇好羅!每天到處跑,跑不出個名堂,能不能過點實心日子?”紅霞看到云志要出門了,生了氣。
“我就是心不甘,心不踏實,咋樣?聽不慣你的大嗓門!”云志很不耐煩地說。紅霞高一聲低一聲的吆喝,叫云志心里憋屈。
“我不喊就是咧!何必嘔氣?我忙不過來才又喊你,錢送上了門,總是沒人收!”
云志聽了“錢送上了門,沒人收?!庇X得這話中聽,只好不作聲。云志不接話頭就表示默認,紅霞興奮起來。
起先,紅霞沒有安排云志做什么,云志見她忙不開,主動幫忙。紅霞本來覺得品種單一,就增加兩三個煤爐子,燉點海帶黃豆湯、汽著包子、豆漿,這樣,攤子的事情就更多了。
云志慢慢地習慣,打消了找事做的念頭,終于肯跟紅霞打下手。不過,紅霞忙不過來的時候,真把他當店伙計使喚。
畢竟兩人齊心合力,把精力都集中到早點攤,錢來得還算順當。紅霞終于做了正規正矩的店老板,手下有了可支配調度的“店小二”,做起來更歡暢。又增加煎餃、炒粉兩個花樣。來過早的人,一上午都不斷,有的到中午,也來店里炒碗牛肉米粉吃。這早點攤除了熱干面、炒粉的味道好,更因為紅霞對人的熱乎勁,她時時學人家的方言,南腔北調,都能與人聊上一兩句,老遠見人一臉笑,問吃問喝問得仔細。要是碰上老顧客,喝完了一杯豆漿,想要再加一點,她不會加收錢。人緣好,生意也越來越好。
紅霞的心開始變大,直到這十平米的簡易棚擱不下了。
不過,泉城的市政建設要求嚴格,強調街道建筑統一規劃、統一布局。因而各街道的違章建筑都在拆遷之列。為此,泉城城管執法人員與商家沖突頻繁發生。盡管城管執法人員被打被罵被抓傷的十之八九,可最終,政府的命令都得執行,該搬的搬,該拆的拆,做生意的再厲害,也不過撒撒氣,最后都乖乖地服從。
紅霞的攤子早已被定為拆除的對象之一。一個大大的“拆”字畫在白墻上。
云志越看越刺眼,待人走后,他去拿米湯糊白。紅霞攔下,淡淡地說:“莫搞,我正要設法哩,等不到他們來攆我們!你也不想想,像對面那家,他婆娘睡在地上哭鬧打滾,不還是拖走了一屋子的東西,鬧得雞飛狗跳,又有啥意思,你抗不過的!”云志心里難受極了,是我這人觸惱了哪路神仙,這些爛事一樣一樣攆上我?
這之前,紅霞本想擴大規模,到各處去轉,早就有眉目。那是涌泉街上的一個門面,正要轉租,地段還不錯。紅霞與對方談過,一年要4000元租金,比起原先的攤子,這是天價,她一直猶豫不決。但是現在,由不得她再拖,這邊舊城舊街像開妓院的婊子,又臟又亂又差,治理整頓勢在必行。
紅霞聯系上轉租門面的那戶人家,爽快地付了租金。然后,叫上云志一起過去粉刷墻面。云志發現店里靠白墻打好了一個碗柜,新添一個飯桌和兩個煤爐。他也開始主動配合,與紅霞一起把簡易棚里的家當全部搬了過來。
后來三天,紅霞專門找人制作了專用的紙碗,上面印有一首廣告詩:“酒后心情紙上功,懶同俗子說英雄。且留花影春風下,不惜今生做碗工?!甭淇睢凹t霞熱干面”。又特意請廣告公司做好一塊醒目招牌——“紅霞熱干面店”,以此區別泉城的其他多家熱干面店。
就此,“紅霞熱干面店”一切準備妥當,只待黃道吉日開張。
4
“噼啪噼啪……”鞭炮聲響徹云霄。“紅霞熱干面店”開張的這天,紅霞滿面春光地應對四方八面的食客。云志進進出出的,斜了眼珠瞅瞅那塊招牌,上面的“紅霞”兩字用的是草體,像真要飛上天一樣。云志眼眉糾結在一堆,這分明把他撇到了一邊,可是店里的事又少不得他,他的耳邊不斷地傳來紅霞的吆喝聲,一聲比一聲更響、更刺耳。
云志只好把想法暫時擱在心里。店內經營事務,全由紅霞說了算,好像這是她打下的江山,她成了老革命、老前輩一樣!譬如取店名吧,隨行就市叫個“家鄉熱干面店”也行,且在泉城小有名氣,又不是哪家的專利,但是她說“家鄉熱干面店”在泉城太多,不知情的以為誰搞的連鎖店。因此,店名有了區別之后,一開張,回頭客就更多了,這倒是一件可喜的事。紅霞到底做過三年面店,自然積攢了一些經驗。對于她的眼光,云志暗自佩服。
“紅霞熱干面店”在紅霞云志兩口子的精心經營下,生意紅紅火火,成了那些識味的刁嘴們時常牽掛,時常光顧的地方。有些在漢江市工作的泉城人周末回來,非要吃一頓紅霞店的熱干面。還有一些工作地點離得較遠的,開車也要尋這店里吃一頓。
開張不多久,紅霞又琢磨,有正規店了,要有模有式地做大做強才像個樣子。她抓了兩天腦殼,才與云志商量:“云志,你過來!你看,我們是不是要多做點花樣,慢慢往品牌店靠,再要哪樣辦好呢?”云志不吭聲不吭氣,心想,新開張的店占地30平米,相比過去10個平方的巴掌攤已是相當的規模了,她呀,盡想無邊無際的事,我又不是她肚里的蟲子,哪曉得她那些彎彎腸子。云志一時不知如何接應,就懶得理她。
紅霞聽不見回音,知道自討沒趣,回敬道:“這店要由你主持幾天,人家還以為是個啞巴店!”
終于,云志被激怒,吼出一句:“關我卵子事,又不是云志店!”
紅霞卻咧嘴笑了,與平常的大音量不同,捏緊喉嚨小聲地說:“你的心啊,真細。就跟面條一樣細!”云志見她逗他好玩,舉起手臂要揍她,已經上前一步了,紅霞卻佯將身子送上說:“你舍得下手呀!”又退了回去,叫云志的拳頭撲了空。云志猛然向前抓住就撓她的胸又撓她的腰,笑說:“你這婆娘瘋得很!叫你再瘋,怕癢了吧?”紅霞扭動胖身子,直到告饒,云志才住手。
說歸說,鬧歸鬧,打鬧完了,紅霞坐到一邊盤算她的新計劃。那時,天空很藍,白云像一朵一朵花絮綴在其上,她記起她的一條花手帕,那七色花兒美的,那群蜜蜂飛來羅……突然,她想到,泉城不是要建成漢江市的“后花園”么?泉城不是有許多的溫泉吸引外地客來泡澡么?那廣告詞編得那樣攝人魂魄——“什么時候你來泡泡我?”咦,有玩的必有吃的,泉城是個休養生息的好地方,吃什么不也得講究講究,跟泡溫泉一樣有一個養生健體的概念?紅霞一下子心中有數了。
紅霞到泉城繁華的步行街考察了兩回,又往幾個大超市的餐飲部嘗嘗一些早點品種。不多久,她引進了黨參烏雞湯、桂圓紅棗鴿子湯、蓮藕排骨湯、荷包蛋汽水肉湯等等,補腎的、養顏的、滋陰的,這湯那湯統統被她命名為養生湯,統一用黑色小陶罐煨好,添加了爐子,放在大鐵鍋內,汽熱了預備著。店內實在擱不下的,只好擺上店門外,生意好時再增加兩張小桌,在人行道上待客,位置一坐滿,有些食客就只能站著了。
生意好不好,只要看店內有沒有人頭攢動就明了。紅霞的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紅霞一般相機行事,城管來突擊檢查,她把爐子什么的搬進來,等城管檢查的一走,又把幾個火爐搬出去。火爐挪進挪出麻煩,紅霞惱怒不已,說:“訂這些條條框框,只唬住了我們平頭老百姓!”
有一次,紅霞忙著招呼客人,沒有注意到宣傳車的廣播聲。
“城管來了!城管來了!”有人拚命喊,店門前擦皮鞋女一轟而散。三個穿城管制服的人下車后,二話不說,將她店門口的煤爐子拎走了兩個,還有一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放倒在地,煤灰撒了一地,冒著熱氣,一口大鍋里的咸鴨蛋、肉包子滾了一片白,街面的行人七嘴八舌:“老早三令五申,還發過幾次傳單,文過之后,這次來‘武’的,動了真格!”像是幸災樂禍。
過路的不明白事理,扯著嗓子直叫:“誰的蛋?誰的蛋?”紅霞的臉脹成豬肝色,坐在門口凳子上,就跟呆母雞似的,心里直問:“我老百姓做點事,咋樣這難?”這一上午,她慪了一肚子氣,心痛她的爐子、她的鍋、她的包子和咸鴨蛋,啥事也做不成。
一連幾日,紅霞一想起這事,心里不是滋味。做生意成了賊,不準擺外面,店面又坐不下,客人來了,見到座位一滿就走掉了。哪怕你的熱干面、養生湯再好,人家來,你招呼人家,沒座位,咋吃?剛轉租了門面,剛有了一批固定客源,莫不成要散人氣?
云志說:“那邊他們是集體,相當十雙筷,這邊我們個體戶相當一雙筷。硬與他們對抗,哪管用,他們在理,有法子治你,‘創建文明旅游城,市民個個有責任’?!?/p>
“店面又擠,是何樣好?我又不是泉城市民,戶口不在本地搞個么事創建,搞得生意不好做。你就曉得理在別人那。你來想法子!”紅霞氣洶洶地。
“唉,實在不行就少賺兩個唄,跟原先那樣做,簡單點不也蠻好,搞么事擴大經營?搞么事新花樣?緊張流的,忙得屎都沒時間拉?!痹浦炯毬曊f道。
紅霞從坐位上猛然站起來:“你個死鬼,活人還叫屁脹死?店面不擴大,么樣付得起三個崽大學學費生活費,個個一月五百不夠,靠你?吃空氣!”她的聲氣直沖撞到房頂。
云志見她捏著拳頭,口噴怒火,縮了腦殼,側身溜出店:“好男不跟女斗!”云志是怕老婆的。在云志看來,家里有一個人聲音大就行了,如果兩個聲氣都大,不成了叫雞公?這日子還有過頭?紅霞愿意當家作主,隨她去唄,我倒落個少操心、好困覺。所以,不管時代風云如何變遷,在他們家、在這爿店,一切由紅霞說了算。云志青年時的志向早拋到九霄云外了,村里人怎么都想不到,云志做的是廚子,還是給老婆打下手的。
“唉!”紅霞長嘆一口氣。想想,自己是窮怕了。要不是家里窮,她團頭圓臉、高高大大的,長相不差,會嫁又矮又瘦黑蝙蝠一樣的云志?那時,她認為男人身體健康,心地善良比什么都強。一嫁過來,她死心塌地,只想跟身邊男人過日子,只想多賺錢、送三個崽讀好大學。
紅霞并不怪先前的拆遷。她內心也有迫切的需要,才找到這“好吃一條街”。街兩邊縫紉的、修電腦的、自行車的、美容的、開茶館、網吧的等等,吃、穿、行、玩、樂應有盡有。街道往南是廣場,往北連接泉城主街道,四通八達,人車不斷,熱鬧繁華,個個門店都有忙不完的生意。依紅霞的眼光,抓住良好的地理位置,借機賺足一把。可是現在看來,自己從縣里來的,不是泉城市民,什么創建不創建的,文明城、旅游城、溫泉城,那不是泉城市民的事么?自己打拚了多年,日子過得還像一堆荒草,和云志兩個就像兩只蚱螞,蹦上蹦下,家里家外兩處跳,鞋工、車工、碗工三處找,村里、鎮里、縣里、市里四處討,哪時候才能從荒草灘跳到青草叢,躺在陽光下、安靜地撫一撫鼓鼓的肚皮呢?
5
幾日之后,紅霞的氣消得差不多了,畢竟在人家的地盤做事哩,入鄉隨俗,順著人家還不行嗎?
紅霞熱干面店的左邊是同行,一日三餐不空閑,到晚上還要做夜宵,一年要賺十幾萬。她羨慕不已;右邊是美容院。美容院的右邊又是一家快餐店,客源相當豐富。紅霞的心思活泛起來,只是她始終拉不下這面子,忍了好久,覺得開不了口。
這天下午,趁生意閑散之時,紅霞找到美容店老板娘常淑華,這是一位不好打交道的泉城女子。
有一次,紅霞把一個煤爐子擱在靠美容院的墻角,常淑華竟然不問一聲,叫手下遠遠地提到了街邊。紅霞找了一陣子才找到,終于發了脾氣:“我擱一下損了你啥事?欺負我鄉下人!”
“占便宜不至于像你那樣!各有各的地盤不是?我哪曉得是你的煤爐子?又哪里曉得你是一個鄉下人?”說著,眼光從她身上瞟向了半空。那時,紅霞身上穿的是一件老紅的、斜插口袋的春裝,穿了多年,舍不得丟。在常淑華面前,倒顯得有點氣短,常淑華那么講究穿衣打扮,高筒靴,細腿長手,大波浪卷發泛著光,臉上也是粉嫩嫩的,難怪她的眼光高。紅霞內心早就羨慕,轉念卻說道:“你那真是漂亮衣服漂亮人,我這灰里灰氣的擱你那地方,是有些不對路子……”經她這樣一說,兩人反而默契地笑起來。
那一次的風平浪靜使紅霞長了些自信。此時,紅霞走上二樓,就坐在常淑華旁邊,看她利索地在別人臉上揉來搓去。常淑華心中稀奇,她今天才曉得惠顧一下自己。想不到紅霞說:“你的店無伙無伴夾在兩家小吃店中間,煙熏火燎的,美過容的靚女出了門,碰上一股邪風,吹得滿臉油煙,就是不可惜幾個錢也要可惜幾個小時的工夫?!?/p>
常淑華不解地問:“你想說么事?床位還得等等?!?/p>
“要不,把你的店轉租給我,我一定能出個好價。再幫你找個好地方開個更大的美容院?!奔t霞眼里閃光。
常淑華認定紅霞是攆她走呢,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妨礙你啥事了……”
紅霞碰了一鼻子灰,她“嘿嘿”干笑兩聲,說:“我是鄉里人不會說話,只當我沒說?!迸R出門,又回頭望了一眼,說道:“哎,來吃熱干面,喝烏雞罐子湯,免半年早點費噻!”說完,她心里像有幾只雞爪瞎抓,難受了半天。
第二天,常淑華果然來喝烏雞罐子湯。付錢時,紅霞非不收。
常淑華不好意思了,說:“你這人,憑么事不收,我的店又沒轉租與你?你家的早點好吃,我當然來?!?/p>
“好啊、好啊,天天來,說免費就免費,隔壁鄰居的只當一家人,多算一雙筷噻?!奔t霞蠻熱情,說著說著就喘上粗氣了。
天有不測之風云。沒過半月,美容院里竟然永遠睡著了一位正做著美容的美婦人。
經法醫鑒定是猝死。這下,美容院雖然無責任,但是事發突然,美容院是破財了事的。最關鍵的是,再無人敢光顧美容院了。
對轉租門店的事,紅霞早就不再妄想。如今更加不敢想,誰做生意不是圖個吉利?
想不到賠償的事剛了,常淑華親自登門找上紅霞,淚水稀里嘩啦:“今年虧大了,剛買回一個增濕機,就……”待心緒稍微平穩,常淑華接著說:“霞姐呀,其實我一直在考慮你說的事,對生意發展是有好處,不是還來不及找,沒有好地段好門面嘛,曉得這樣,早聽你的,挪個地方,說不定就躲過一劫。我覺得你蠻有眼光……你現在……接是不接?我便宜轉租給你算了?!?/p>
紅霞在常淑華進門時,心下很惶惑,見她紅著個眼圈,遞過去一張餐巾紙,說:“鄉里人本來都很迷信的,又都是做生意的人,是吧?”紅霞仍然猶豫著。常淑華見她不愿接手,又主動下調了價格。
雖說店里死了人,但不是兇殺,沒有冤情需申冤報仇的。這一層紅霞也想到了,她干干脆脆說:“我接了,按你說的一年2000元成交,要不,說我這人不義氣,想趁人之危?!奔t霞一向很決斷的。
云志見自己給老婆丟眼色不起作用,提起一個鍋蓋使勁一擱,“哐——”響聲把常淑華嚇了一大跳,連連拍胸,說道:“霞姐,你這人很夠義氣的?!?/p>
紅霞聽慣了哐哐啷啷的聲音,眼睛看向那發聲處,說道:“這里說事,你懂不懂點人事?”常淑華像個小姑娘天真地笑起來。紅霞發現,那笑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她跟自己一樣是活在一個山洞里,這里那里找出口的女人。
美容院搬空的那一天,紅霞進去時,心里也怵,自己給自己壯膽子,先“呸、呸、呸”三聲,說:“我本與你不相關的良善之人……你若信得過,給你上些香、燒些紙錢,你安穩上路!”紅霞這么做了,心下坦然。
紅霞吩咐人打通了兩個門面中間的墻,用厚玻璃隔開,留了三個大些的窗臺,好進出碗碟。小一些的房間作為廚房,大的作餐廳,隔離了廚房的雜味兒,特別是燒煤的硫磺味。餐廳分兩邊安置四條長桌凳,三個大圓桌。都是原木的,顯出原始風味來,她再也不用上人行道上擺桌子,擱火爐。
這下可好,那擦皮鞋的女游擊隊、提著木箱子,來過幾回,張望幾眼,便又失望而歸。后來,路面整治力度加大,每條街道由退休的社區居民每兩人一班值勤,監控她們,不準提箱上街。仿佛她們是泉城的瘤要徹底剜除。痛,在所難免,可是醫治起來也不是一朝一夕。
紅霞嘆息提箱的她們,這文明那文明的,你搞你的整治,也莫整得人家沒得飯吃!這就文明了?文明是斗出來、攆出來的?那里面有幾個是她的老鄉,她們有的是來泉城投靠親戚的,有的是兒女在重點高中讀書陪讀的,還有的是家有重病號在醫院住院的。她們只是做點小事,賺幾個小菜錢,像昆蟲活在磚頭瓦片底下,舔一塊濕地維持一天算一天。紅霞看她們被追被趕,心里不好受,過日子不畏難也不畏苦,就畏懼別人瞧不起,被人擠兌的日子最難過?。?/p>
紅霞收留了一個叫蘭英的同鄉,她家里有個會讀書的兒子,她是來泉城陪讀的。紅霞叫她坐在自家店內為客人服務。蘭英感動得哭起來,說:“我們差點成要飯的了!還有幾個伴一起來的,他們落了單,我也無法子。要是每個店像霞姐一樣,都要收留一個就好呢,大家都有一口吃的。我們拿不到國家低保,有塊空地做事,也像有個依靠一樣?!?/p>
“總要給人留條路子走!那路口繁華,商鋪地盤又大,哪里劈不出個三兩平米來給大家伙自食其力?要講統一的話,搞個統一布置、統一服裝,再安排她們打掃商鋪和周邊衛生來抵交租金也行得通的。有好些法子想,就是沒有人辦得到!”紅霞快言快語,打抱不平。
“你曉得大商戶愿意?我們畢竟在別人的地盤扒碗飯吃,都跟霞姐這樣好心就好咧!”蘭英說。紅霞想起三年前,她和云志剛來泉城無依無靠,是一位好心的同鄉指路,租到活鮮魚館的簡易棚,她和云志才住了下來安心做事。想起這些,紅霞心頭一暖。
6
紅霞熱干面店擴大規模后,紅霞請了一個女幫工小吳,學著隔壁做起夜宵。這樣,店里的工作量陡然增加。一日從早摸到黑,四點鐘起床,磨豆漿、絞肉餡、包餃子、剁雞切肉煨罐子湯;中午買菜、下午準備夜宵的食材,什么鹵牛肉鳳爪豬手,羊肉豬肉牛肉串,魚圓藕圓苕粉圓等等直到晚上十二點才挨到床邊,生意好時回得更加晚了。她與云志分工輪留做,她忙白天,晚上九點下班。云志只做夜宵,等早上四點,她來接班時再休息。這樣一來,夜宵生意陡然增加了月收入的三分之一。
日子就在云志紅霞的辛勤勞作中一天天過去。人很累,但他們只要一想到三個兒子個個成材成器,心下安慰,再累也值得。老大阿順算是有了出頭之日,大學畢業走入社會,在上海一家大醫院當了外科醫生,說一年后要當主刀醫生。老二阿龍和老三阿虎還在漢江市大學讀本科,過兩年兩個都要同時畢業。到那時,日子會更加好過啊。紅霞就想呀,能夠到上海、到漢江市去轉轉,開開眼界,給自己也買兩件新衣,戴個白金項鏈,沾點洋氣,要么不開熱干面店,免得渾身上下的熱干面味道走到哪里,就飄散到哪里。
這一天,已是大半上午。從她的家鄉來了兩位客人,云志的姑媽和堂姐,她們是來泉城購物的,還想洗個溫泉澡。紅霞把大家招呼到靠玻璃墻的長條桌上,正問吃點什么,又進來一男一女兩個食客。她便又去問他們。那女的操北方口音,說:“就熱干面吧,好吃些?!?/p>
“不光面哩,還有干的餅子、煎餃、炒粉;喝湯還有烏雞湯、排骨湯、豬心湯,甜湯有牛奶、豆漿、米酒桂花糊喲?!奔t霞操了家鄉普通話,一聲比一聲高,都在熱騰騰的白氣里轉悠。
那女的又點了米酒桂花糊,男的要了牛肉粉和豆漿。紅霞邊做邊面朝姑媽說起鄉音:“吃么?”
堂姐笑了:“畢竟在外面混,南腔北調的本事都有了,先忙客吧。呀,云志哥哩?”
“讓他補補瞌睡,晚上做夜宵熬了夜,身體垮了打針吃藥是小事,還得倒貼,又要受痛?!奔t霞一邊淋熱油,一邊說。
姑媽堂姐都點了熱干面。小吳把兩份淖過水的面遞給她。她連連撒作料,動作利索,像機械自動化,又吩咐上了兩份豆漿。
“豆漿蠻好喝的!”姑媽嘖嘴。
“都一樣的熱干面,么樣比別處香些?肯定有秘方?!碧媒阏f。
“么事秘方都沒有!別個舍不得擱的,我舍得。別個摻假的我不摻?!奔t霞回了她,又打了漢腔去招待剛進門的客:“吃么事噻?”
客人點餐后,她的漢腔吆喝起來:“坐好羅,就來噻!”
堂姐悄悄湊近姑媽說:“豆漿價也上去了,人家的店五毛錢一杯,她的要一塊錢?!?/p>
姑媽瞪了一眼:“貨真價實,哪個不喜歡?”
紅霞依稀聽到,嘴笑歪了:“都講市場經濟,這是不是叫市場經濟?我做的與別人不一樣,價格就不一樣。這叫物有所值!你看,我的豆漿又濃又儼,還掛了杯壁,人家的呢,不過一杯清湯水噻。哎,忙了一個早上,肚子還是空空的?!奔t霞端了一碗面湊過來。
姑媽說:“幾個姊妹就屬你家三個崽會讀書。”
“等崽們大了以后,再養你,你就享福了。”堂姐安慰她。
“我才不要他們一分錢,他們過好日子就是獎賞我羅,省得我操心。”
“三個崽個個考上重點大學,個個懂事,曉得你們起早貪黑不容易,不是現成的獎賞么,老大當外科醫生,工資一月一萬吧?”
“也差不多。不過大城市花銷也大,一套住房買下來要幾百萬,結婚的房子都是男方出資,夠嗆哩?!奔t霞說時眉梢掛上一絲淡淡的憂郁。
門外進來一個著制服的城管小青年,眼睛一直尋找店主人,紅霞根本不想理睬,坐著懶得動。
堂姐用胳膊支了她一下,叫小青年看見,順勢遞給她一張單子。
紅霞偏不接,拉下臉,理直氣壯地:“我守法經營,沒再占道,為何罰我噻?”
“不是,不是。這是政府發的泡溫泉的票。你的證件號搖獎中了獎,機遇好,市民八千個號就只兩千個名額,搖出來的號,對號對人,我們作了考察,都是為市政建設作了貢獻的店,這是獎勵,參加萬人泡溫泉的。”小青年慌忙解釋說。
“啊,肯定是云志背著我拿了證件去搖號!”紅霞臉紅了,聲音細了許多,對城管小青年說道:“我還以為創建都是那些單位上頭頭腦腦們建功的事,除了叫我們老百姓讓利,無多大好處哩。你看我,真是胖實了心,不開竅,莫見怪?。 奔t霞當下在表格上簽收,又順便問起泉城搞旅游節的事。
城管小青年笑著說:“這回旅游節,十幾個項目,動作大、規格高,還有外賓參加,光是萬人泡溫泉活動,就有五大陣營,你們搞個體經營的參加誠信陣營,在鳳凰山泡澡。母女同泡的是健康陣營,在泉山溫泉泡;兒子帶老爸參加的是感恩陣營,在桂園溫泉;大學生參加的是友誼陣營,在山口溫泉……”
“聽說還有美女小姐大賽?”堂姐插話。
“是世界友誼小姐比賽,最后一場決賽在我們泉城。那天,她們要在瑤池溫泉泡,參加公平陣營,那是最最風光的陣營了,美女如云哪,全國最最有名的十幾臺攝影機對著她們呢……到時候莫錯過了!”城管小青年說完最后一句,急忙出店門,看起來還有好多家要跑要送。
紅霞追趕上前,說:“謝謝了!來吃面喝湯——”送人家出了門,紅霞說道:“云志這老鬼腦子還夠用,觀火候,看行情,曉得市里有活動。姑媽你去吧?我不得空?!彼哑边f到姑媽跟前。
姑媽說:“是獎你的,該你去呀。聽說泉城新建了一個免費露天溫泉池,大眾化的,男女分時辰泡,我去享受享受,嘗嘗泉城的新鮮空氣,看看是啥樣的宜居地帶?!?/p>
紅霞握了手中的票,正反端詳,正面是幾位少女沐浴在溫泉中,背景是綠色的山頭和茂密的樹林,反面是進場須知。她感慨萬分,他們當我是泉城市民哩!等我完成三個崽的成家任務沒得負擔了,干脆在泉城買個房,也做個泉城市民享受享受。眼下還是把生意做好、做活。哎,聽說外面的大城市對暫住六年以上的人辦常住戶口哩,說不定發展到某一天,泉城也要學大城市的好。到時候,再不用眼紅大上海、大漢江。紅霞仿佛又有了新的愿景。
7
誰料想,越是渴望生活的人越是遭受生活的磨難。紅霞熱干面店在紅紅火火的時候突然關了門。
那是旅游節過后不久,一聲晴空霹靂從漢江市滾壓過來。老二阿龍死了。是為了救一名輕生的女子。那天,阿龍在漢江市的虹橋上行走,那女子突然翻橋跳了下去……阿龍來不及脫衣跟著跳下。在濤濤江水里,耗盡最后一點力氣把女子推到了岸邊,自己卻被大浪卷走……
一日之后,在阿龍縱身跳下的那橋上,點著燭燈,像一條長火龍,欄桿上掛滿了白花和挽聯。師生們面朝大江,呼喚親愛的同學……
紅霞、云志和另兩個兒子都回到了家鄉,一起辦理阿龍的喪事。阿龍學校的校長、師生紛紛來到為英雄送行。送行的還有好多不熟識的母親們……他們說了許許多多安慰的話。紅霞記著,都是感謝他們為國家培養了舍命取義的好兒子。人雖已去,精神長存,叫他們不能過度悲痛……但是,阿龍是紅霞身上的一坨肉哇,失子之痛痛徹肺腑,我的龍崽再也見不著,白發人送黑發人……紅霞在眾人前拚命地忍住哭腔。面子上是光榮的,而內心哪里愿意以此榮耀換兒子的生命!
半月之后,老大的公務和老二的學習不能擔擱太久,兄弟二人囑咐父母保重身體,各自含悲奔赴崗位。
多天以來,紅霞精神恍惚,像回到過去阿龍小的時候……阿龍看見路過家門的叫化子,發了善心,叫他上桌一起吃,不嫌臟不嫌臭。同村挑糞的老啞巴孫叔昏倒了,他學著大人的樣子,為孫叔掐人中,摁虎口……把孫叔救活了。他更是把跳江的那女子也救回人間,可是我的龍崽,再也聽不見我的喚兒聲。不是說,好人有好報?老天你不長眼睛,非把我的龍崽帶走了?紅霞坐在堂屋,臉紅腫著,不停去擦快被淚水融化的雙眼,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捱過這關口。
遇上事,男人其實比女人更加脆弱。云志的情況糟糕透了。他老覺得,是我這人惹禍還是么樣了,這倒霉的事一樣一樣攆上我?兒子的死叫云志心急,心痛得憋氣,恰巧又著了夜間的涼風,面癱了。上下頜錯位,歪著嘴,涎水流個沒完。
這天,紅霞一遍又一遍摸著他的臉,哀傷地說:“你心痛、變成個怪物了?你不能有事呀!不能有事……”聲音極像蚊子嗡嗡,也像云志的聲音。
在云志眼里,紅霞的眼眶深凹下去,像走了魂的也沒得人樣。夫妻四目相對,抱作一團,幾乎同時放聲,號啕大哭起來……
淚水終于把這對夫妻多天以來心中的痛楚釋放了。紅霞先止住了哭??捱^就想,么辦哩?日子總要過下去。紅霞又擦眼淚,這個樣子我們垮了,整個家么辦羅?還有兩個任務沒完成么辦羅?他們說阿龍行的道義,是道義呀。他們都會記得!紅霞這樣想,也這樣勸云志想開些。
“你到老大那時里去住一段,好吧?等你診好病再回來,上海的條件好?!奔t霞為云志又擦了一把涎水說。她覺得,如果有個兒子在云志跟前晃晃,也能叫他看到一份寄托,情緒興許會慢慢緩過來。云志眨了眨眼睛,像是同意又像不同意。
“我還是回泉城守面店,日子容易過些。要再不做事,我們吃么事?你莫耽心,我做不過來,就歇了,少賺些。只要有人在,都會有的!”紅霞說著,背過身抹了一把鼻涕。云志口里含糊不清,又放聲哭起來。紅霞由著他,將一雙手在云志胸口來來回回地揉搓著。
紅霞熱干面店再開門營業的時候,是阿龍“滿七”的第三天。紅霞回到泉城,招呼客人,聲音還那么響那么亮,只是臉上的笑容夾著絲絲悲痛。
這天中午,紅霞看到碗柜上的半包紅金龍,順手拿到鼻下聞聞,是不是發潮長霉了,關門閉戶幾十天,云志走得急沒有帶。咦,有股子他身上的味道。紅霞想丟了它,又有點可惜,猶豫了一下,從中輕輕抽出一只,抿在嘴里。眼光正向四處尋打火機,“啪”的一聲,火送過來了,煙點燃了。她的目光穿過薄薄的煙霧,看到一張陌生而愧疚的面容,不知怎么了,她好一陣嗆。
紅霞若有所思,正想問吃么?只見對方往她跟前撲通一跪,連連磕頭。紅霞扶起那女子問話,才知道,她是阿龍從大江中救起的人,叫艷艷,因公事遭到同事的冤枉,男朋友誤會了她,失了戀,抑郁難捱,直到輕生跳江。
“唉!”紅霞長嘆一聲,眼前浮現阿龍的音容笑貌,淚水涌了出來。“我只當我的龍崽還在漢江市讀書哩。他沒走!只是你這命金貴呀,惜命呀,要不,我家龍崽真不值得……”
艷艷拼命點頭:“我留下來幫你,大媽,我給你養老送終!”
“哪里的話。我還有兩崽呢,你只好好孝敬你爸媽。他們給你生命,金貴呢……”紅霞決不肯收留艷艷。艷艷撲地又是磕頭,非要認紅霞做干媽,說過年時,要回來給干爸干媽拜年,只當她是紅霞的老二……
“你爸媽生養你,不容易,你一走,一家人的心就撕碎了!……我不怨你!就跟龍崽學唄,講道義,做好事有好事報……你看看,我今生有福,就得了你這好女兒!”說著,紅霞抹淚,艷艷也傷心地哭。
那日,艷艷麻利地幫紅霞預備夜間燒烤的食料,切藕片、土豆絲,洗韭菜和白菜,做了大半夜的夜霄。第二天早上十點,艷艷起床,紅霞端了一碗鴿子湯看著她慢慢吃完了,就唬了臉,催促她回家。艷艷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火車站。
8
下午得空坐下來,紅霞打電話問上海那邊云志過得如何?阿順做得好,到哪里做事都把他老爸帶上,一點都不嫌棄。還把上海菜,那些見都沒有見過的,不知名稱的菜,叫云志嘗了個遍。云志算是享了崽的福羅。
紅霞的心閑不住,又夾起了煙??粗鲁龅臒熿F輕輕上揚,圓的、扁的、七曲八彎地變幻各種形態,有時又一團模糊,紅霞在其中看到了阿龍的臉,他調皮地做著各種怪相,逗她發笑哩……有一回,阿龍用小手提捏自己的臉皮,變了形的臉,倒八字的眉眼,撕開一張大嘴,活像個愁眉哭泣的丑八怪,還鸚鵡學舌:“老娘老羅,沒得用羅!”惹得紅霞笑痛肚子,半天沒緩過氣,等接上一口氣,就去擦淚花花:“真不好看,不好看,我要老了才不愁眉哩……”阿龍說:“真的?我要看不見才好呢!”沒曾想,阿龍一語成讖。
想到這里,紅霞又傷心起來。不一會,她自覺地舒展了一下眉頭,像是對阿龍那意思的心領神會。如果這樣算是對阿龍的寬慰交待,生活中紅霞再也不想皺眉頭了。
下半年,泉城的文明城創建工作進入倒記時階段,街道每隔20米遠就設一個垃圾桶。紅霞倒不像其他的商家嫌棄門前的垃圾桶,暗地將桶移得遠遠的,甚至偷偷損壞,或者引別人把垃圾倒往別處,免得礙了自家財路。對于紅霞來說,自己倒垃圾路程是近了不少哩,人家當我是市民,記得給我送泡溫泉的票,我總要做點事,不然落了好處,于心不安。紅霞等那桶里一滿,主動招呼清潔工清理。完后,又將桶的外面潑水洗凈。清潔工見有個人配合著,來得更加勤快了。
不久,市里開展拉鏈檢查,檢查組一行人來巡視,涌泉街上就屬紅霞的店門前最整潔,所處地段最衛生。清潔工介紹,紅霞面店這一段,店主幫忙維護,叫她省了不少事。并介紹,店主是救人獻身的英雄阿龍的母親。于是,一片肅然起敬的目光投向紅霞。
紅霞收斂了笑容,目光哀傷起來。過后不久,卻想,哪想討得表揚?來點實在的多好!她曾對清潔工說過的,我的店一月40元的衛生費,你看,我總在維持店門口的衛生,要是我做得還行的話,把一年的錢退還給我,20元的工商管理費國家不是都給免了嗎?清潔工說,她也作不了主,這是上面的事,要向“上面”反映呢。
紅霞覺得向“上面”反映是不是要上到“半天云上”呢?干脆只當自己沒說過,臉色并不好看。
一個月之后,城市創建辦發給她一個“市政建設先進個人”的榮譽證書。紅霞將它貼上主墻,與工商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一并排列,吸引了不少顧客的眼球。紅霞嘴角翹起來。這紅本本的內芯不過花花紙一張,卻招攬了不少生意。
“做了好事,連著幾天好心情哩!”幫工小吳跟鄰居說。“你看霞姐,好長時間了,才開心笑了一回。”紅霞像回到從前的大大咧咧,胸挺得老高,人雖然比原先清瘦,穿衣服系了圍裙,倒顯出腰形來,香煙在拇指中指間靈活轉動,食指輕巧地彈掉一坨灰,極像大氣爽快的北方女子。
泉城城建規模一直在擴大。北邊的桂泉街正在建設城際鐵路,通車后每半小時一趟,市民去漢江市和周邊幾個市州,只需半小時到達,非常方便。泉城的環境也越建越好,青山環抱,溫泉繞流,漢江市和外地市民一到周末,驅車來泉城度假泡澡,養生休閑,旅游經濟凸顯出來。
紅霞的眼前浮現一個特大的溫泉池子,蒸汽升騰,擠滿了花花綠綠的男人女人,像下了滿鍋的餃子。城市里太擠了。她有些不喜歡這份熱鬧,總讓她不知不覺受到一絲擠兌,她更加懷念村子里的一口大池塘,水綠幽幽的。夏夜里,她和幾個女人一邀約就去泡澡,她們浸泡在清涼的水里,望著滿天的星星聊天,或者你為我洗頭,我替你搓背。偶爾,你揪我一下,我撓你一把,嘻嘻哈哈地鬧騰,驚得附近老林里的鳥兒們向星空飛躥。那一種鄉野風味啊……紅霞咧開了嘴,鄉下女人們自由自在……可是鄉下太窮……可是鄉下安靜……可是城市太擠……可是城市有富裕的日子……紅霞想得翻來覆去,那是一種失落一種得到,一種無奈一種復雜。
不管如何,在生活面前,誰不講求實際,誰會過得一塌糊涂。看看泉城,建設好了,游人來了。游人來了,車水馬龍的,熱鬧了,生意就活了。紅霞的心又開始變大,直到涌泉街這爿店再也擱不下了。
紅霞重新瞄準了桂泉街。她走在空曠的桂泉街上,街兩邊是四層仿紅木雕樓,屋檐角翹起,上面雕著春花秋月,游魚野草,襯著白墻灰瓦,頗有典雅古風和民俗氣息。再往里邊瞧,建起的高樓疏密有致,藍天像一幅大大的幕布。她在街頭巷尾轉了個遍,里里外外想了個透,像風塵仆仆搞考察的企業家。天色將晚時,她終于作出慎重的決定:城市擴建到這里,紅霞熱干面店也要擴大到這里,要再開一個分店!
紅霞靠在一處紅漆的門邊,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仿佛聞到云志身上的味道。這時,天邊一抹桔紅的云傍近了城際鐵路。她的目光非常深遠,落在了城際鐵路泉城列車站,仿佛看到車流人流,川流不息的景象。驀然,一條亮麗的長虹升起在泉城的半空,照得紅霞心里亮堂堂的。
樊芳,女,祖籍武漢漢陽,咸寧市作協副秘書長。湖北省作協第二屆高級研修班學員。短篇小說《游離》獲中國小說學會短篇小說“文華杯”大賽三等獎;出版中短篇小說集《城際的虹》,散文集《與歲月談心》等;入選2017年中國作協定點深入生活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