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吉東
《鄉土情結》是柯靈1991年為紀念《香港文學》創刊7周年而寫的一篇散文。柯靈的散文創作,“更自覺、更注重、更善于對生活和古典文學中豐富的語言礦藏進行選擇、提煉和加工”。《鄉土情結》一文在寫作上一個突出的特點,便是旁征博引,大量引用古詩文,連綴得天衣無縫,不僅顯示了作者淵廣的文學底蘊和深厚的語言造詣,也增強了文章的可讀性、趣味性和生動性。
引用是指寫文章時,有意引用成語、詩句、格言、典故等,類似于古典詩詞的用典。作為一種常見的修辭手法,引用根據所引出處是否明示而言,有明引與暗引之別,說出出處的是明引,并不說明的是暗引;按照所引文字與原文有無差異來說,又有直接引用與間接引用之分。
《鄉土情結》中的古詩文引用,有明引,也有暗引,有直接引用,也有間接引用。據不完全統計,《鄉土情結》引用的詩文、史料和典故有三十多處,比較集中的在第一、四、五段。
題詩引用王維《雜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久在異鄉的旅人,偶然遇到來自故鄉的舊友,急欲了解故鄉的風物人事。古詩文中的鄉思完全是一種“形象思維”,浮現在思鄉人腦海的往往都是一個個具體的形象或畫面,而且極易引起思鄉人親切懷想的,往往又是一些看似很尋常、很細小的情事。《雜詩》中的窗前寒梅,便成為鄉思鄉情的集中寄托,故鄉的一種象征。
第一段“海天茫茫,風塵碌碌,酒闌燈灺人散后,良辰美景奈何天,洛陽秋風,巴山夜雨,都會情不自禁地惦念它。”連續引用古詩文,引導人們去想象與鄉愁相關的六種具有特定意義的場景。
“海天茫茫”,暗引,出自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情思正茫茫。” 永貞革新失敗后,柳宗元先是與劉禹錫等被貶任邊遠州郡司馬,元和十年,又與韓泰、韓曄、陳諫、劉禹錫移任柳、漳、汀、封、連五州。柳宗元剛到任柳州,登上柳州城樓,極目遠望,海天遼闊無邊,詩人的茫茫愁思充溢其間。“海天茫茫”當代指遷客逐臣的愁思。
“風塵碌碌”,暗引,出自晉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辭家遠游行,悠悠三千里。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原意是指京城洛陽的風沙塵土把白衣染成黑衣,后多形容為追逐功名利祿而天下奔走。“風塵碌碌”當代指游宦奔競之苦。
“酒闌燈灺人散后”,語意是酒筵將盡,燈燭將熄,曲終人散。或謂語出孔尚任《桃花扇》。愚意以為該句當是柯靈對類似江淹《別賦》所寫富貴之別一類離別盛宴的概括。貴賓群集,美女盛裝,酒暖燈紅,笙歌羅列。送別的宴會如此豪奢,送別的聲勢如此浩蕩,送別的歌樂如此美妙,送別的嬌娥如此動人,可曲終人散去,離人登前程,仍然阻擋不住離別的傷感:“感寂寞而傷神。”“酒闌燈灺人散后”代指曲終人散的寂寞。
“良辰美境奈何天”,語出湯顯祖《牡丹亭·游園》:“良辰美境奈何天,傷心樂事誰家院。”宋柳永《雨霖鈴》詞:“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良辰美境奈何天”代指男女間相思離情。
“洛陽秋風”,語出唐代詩人張籍《秋思》:“洛陽城里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復恐遲遲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張籍客居洛陽,見秋風而起鄉思,只能托人捎回家書。可是鋪紙伸筆之際,千愁萬緒,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遲遲難以下筆。匆匆書成封就,行人臨發,忽然又想起好像漏掉了重要的內容,慌忙又拆封展紙。“臨發又開封”,并不是因遺漏而補筆的實際需要,所包孕的是生怕未寫盡、惟恐有遺漏的書不盡意的一種心理錯覺。“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洛陽秋風”代指游子的鄉思鄉愁。
“巴山夜雨”,語出李商隱《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詩人滯留巴蜀,歸期渺茫,面對親人詢問歸期的來信,聆聽窗外淅淅瀝瀝的綿密夜雨,不禁神馳故園,遙想著“何當共剪西窗燭”。盈滿的雨水正象征神馳故園的情思。“今宵——他日——今宵”“巴山——西窗——巴山”的時空往復對照,虛實相生,深婉曲折。文中“巴山夜雨”同樣代指游子的鄉思親情。
“客舍并州數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又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直接引用劉皂《渡桑乾》一詩。劉皂,唐貞元間詩人,詩題一作《旅次朔方》。詩人久客并州,日夜牽掛著故鄉咸陽,當然歸心似箭。在并州十年為客,不知不覺中已經對并州產生了感情,心中已把并州視為第二故鄉。并州離咸陽已經夠遠了,今又無端取道桑乾旅次朔方,離故鄉越來越遠了。以“望并州”為“憶咸陽”作鋪墊,濃濃的鄉思鄉愁強烈地涌上心頭,正如柯靈文中所寫的那樣:“離得遠了久了,使人愁腸百結。”
“嶺外音書絕,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直接引用宋之問《渡漢江》詩。宋之問,初唐著名詩人,因媚附武后弄臣張昌宗、張易之兄弟被貶嶺南瀧州,《渡漢江》是宋之問自貶所逃歸,途徑漢江時所作。貶斥蠻荒,經冬歷春,與家人音書久絕,彼此存亡未卜。行近家鄉,依常情應是“近鄉情更切,急欲問來人”,詩人卻出乎意料寫道:“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富有戲劇性的語言,把長期離開家鄉、久無家中音信的人在行近家鄉時產生的忐忑不安的特殊心理,刻畫得微妙逼真。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直接引用崔顥《長干曲》其一。一個家住橫塘的船家女,在異鄉偶然聽到鄰船傳來熟悉的鄉音,不覺喜上眉梢。遂不顧男女有別,貿然停舟,直率出口相問:“君家何處住?”俗語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鄉聽得故鄉音,聞聲停船暫借問。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明引,語出孟郊《游子吟》。孟郊一生潦倒,常年顛沛流離,五十歲時才得到溧陽縣尉的卑微職務,詩題下作者自注“迎母溧上作”,正是任職溧陽時迎養母親的作品。年邁的慈母在油燈下一針一線為將要遠行的兒子縫制衣服,針腳是那么細密,縫進的是老母一片切盼兒子早日歸來的深篤之情。詩歌傳達的骨肉之情、慈母之愛,深深打動了古往今來的游子。
《鄉土情結》第四段以“有的”領起,排比的形式接連引用,列舉了四種類型眷念吾國吾土的歷史人物。
“有的侘傺無聊,鎩羽而歸。”文中沒有引用具體的詩文,語焉不詳。筆者以為是說中國第一位大詩人屈原本事。“侘傺”,失意,見于《離騷》《涉江》。《離騷》:“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涉江》:“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屈原反對對秦妥協投降,卻忠而被謗,信而見疑,不見容于朝堂,屢遭遷逐,憤而自沉汨羅江。屈原當是作為懷才不遇、潦倒失意一類人物的代表。
“有的春花秋月,流連光景,‘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說前蜀詞人韋莊本事。“春花秋月”,語出南唐后主李煜《虞美人》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語出韋莊《菩薩蠻》詞。韋莊出身京兆韋氏,著名詩人韋應物四世孫,在晚唐與溫庭筠齊名,并稱“溫韋”。韋莊于晚唐亂世離鄉入蜀投靠王建,襄助王建立國,終身仕蜀不得返鄉。韋詞雖多寫男歡女愛、離愁別恨、春花秋月、流連光景,終難免有“還鄉須斷腸”自嘆。韋莊當是春風得意、事業成功一類人物的代表。
“有的倦于奔走,跳出名利場,遠離是非地,‘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說唐朝布衣詩人孟浩然本事。“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出自孟浩然《留別王維》:“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孟浩然“年四十,游京師,應進士不第”,鎩羽而歸。詩人感嘆世態炎涼,人情澆薄,知音難遇,此次赴京應舉當是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場大誤會,于是“跳出名利場,遠離是非地”,把歸隱田園看作是自己唯一應該走的道路和最后的歸宿。
“有的素性恬淡,誤觸塵網,不愿為五斗米折腰,歸去來兮,種菊東籬,怡然自得”,說東晉田園詩人陶淵明本事。“誤觸塵網”,語出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不愿為五斗米折腰”,見《宋書·隱逸傳》,陶淵明為彭澤令,在官八十余日,逢督郵來縣,屬吏告訴他應束帶接見,他嘆道:“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于是掛冠而去,賦《歸去來兮辭》:“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種菊東籬”,語出陶淵明《飲酒》其五:“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的歸隱最為徹底,所以被稱為“千古隱逸第一人”。
“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語出《史記·項羽本紀》。項羽少有大志,力能扛鼎,勇力過人。秦始皇出游會稽,在人群中觀看的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也。”后起兵抗秦,與劉邦一起滅亡秦朝。項羽入咸陽后殺秦王子嬰,燒秦宮室,大火三月不滅。或勸說項羽定都咸陽,項羽“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遂東歸彭城(今江蘇徐州),自立為西楚霸王。
“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漢高祖劉邦《大風歌》詩,是劉邦平定英布叛亂回軍途中轉道故鄉沛縣時所作。劉邦在風起云飛的反秦武裝斗爭中,擊敗“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奪得天下,回到故鄉與父老鄉親舉杯歡慶,當時的心情是很復雜的,以致“慷慨傷懷,泣下數行”。柯靈在文中說是劉邦當了皇上回到家鄉時的得意之作,恐怕只說對了一半,這其中有劉邦“威加海內”的志得意滿,更有“安得猛士”的深重憂慮。
“分我杯羹”,語出《史記·項羽本紀》:“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正如文中所說,天真的項羽論力量比他的對手劉邦強得多,卻在政治策略上比無賴的劉邦棋輸一著,雖抓了劉邦的父親、老婆當人質,敵不過劉邦的厚顏無恥、喪心病狂,最終落得個霸王別姬、烏江自刎的悲劇下場。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語出明末清初著名學者顧炎武《日知錄》。愛國學者顧炎武生逢明清鼎革之際,四方奔走,以匹夫之勇抵抗滿清的淫威,以天下大義召喚愚民的覺醒,贏得后人無限景仰。顧炎武的原話是:“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辯?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顧炎武的原意是說“國家興亡,肉食者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后人訛傳,說成“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西漢名將霍去病的名言。《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天子為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霍去病,天才軍人,一代名將。18歲第一次出塞出擊匈奴,一戰封侯;20歲三出河西,縱橫河西走廊;21歲再次出塞,大迂回作戰,一路砍殺7000里;22歲最后一次也是功勛最卓著的一次出征,帶著5萬騎兵,北擊匈奴,追殺左賢王部數千里,直至今貝加爾湖畔,殲敵近七萬,封狼居胥山而還。凱旋后升任大司馬,24歲英年早逝。漢武帝不僅讓他長伴茂陵,還把代表有漢一代藝術典范的大型組雕聳立于他墓前。
“四方丈夫事,平心鐵石心”,是南宋愛國詩人陸游的兩句詩。上句出自《鼓樓鋪醉歌》詩末句:“四方丈夫事,行矣勿咨嗟。”大丈夫當志在四方,心憂天下。“平心鐵石心”應為“平生鐵石心”,出自《太息·宿青山鋪作》:“平生鐵石心,忘家思報國。”陸游一生志在恢復,可朝廷棄置不用,國仇家恨讓詩人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他忘家思國,滿腔熱忱給了國家。“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詩人抱恨而終,死不瞑目。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語出李賀《南園》其十三。李賀身處由盛轉衰的中唐,山河破碎,烽火連天,民不聊生,自己一介書生,本想以才學入仕,濟世救民,但進身之路卻被“避父諱”堵死,于是他幻想著能夠投筆從戎,身佩吳鉤,奔赴疆場,“收取關山五十州”,建不世功勛,在凌煙閣上留下自己的影像。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謫居正是君恩厚,養拙剛于戌卒宜。”是林則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其一的頸、頷兩聯。禁煙英雄林則徐在鴉片戰爭后,因投降派構陷,獲罪革職遣戍新疆伊犁,于西安與家人辭別時口占二首。詩人寄憤懣之情于故作曠達之語,表達為國犧牲、萬苦不辭的決心和態度。頷聯“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二句,以典明志,是傳誦千古的名句。此句語出《左傳·昭公四年》,鄭大夫子產因改革遭誹謗,卻不改初衷,曰:“何害,茍利社稷,死生以之!”對句用《商君書》中語:“萬民皆知所避就,避禍就福。”林則徐于生平所作詩中,最愛此二句,常吟誦不已。溫總理在初上任的媒體見面會上,就曾引用林則徐的這兩句詩表達為國為民的熱忱。
“鳥戀舊林,魚思故淵”,語出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胡馬依北風”,語出《古詩十九首》:“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狐死必首丘”,語出《楚辭·九章·哀郢》:“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狐死首丘”,最早見于《禮記·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
天涯比鄰,語出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名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鵬舉鴻飛的豪情”句中,“鵬舉”典出《莊子·逍遙游》,唐高適《別王徹》詩:“時輩想鵬舉,他人嗟陸沉。”“鴻飛”,典出揚雄《法言·問明》,宋范成大《范老前歲相別》詩:“鴻飛冥冥鷗浩蕩,安得置之雞鶩間。”
“魚游濠上的自在”句中,“魚游濠上”典出《莊子·秋水》:“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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