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槜李

鄒漢明

這幾年，嘉興的風雅似乎是小資的“青幫”們養菖蒲、編菖蒲志之余，去一個談狐說鬼兼做生意的地方，自我感覺良好地坐談并兼啖一番槜李——這實在讓我遐想了一番。

槜李是別處所無的一枚小果，從前產自寺院，其中以嘉興西南角新豐凈相寺所產最為著名。槜李的故事很有一點神秘色彩，據說八粒一斤為極品，民國時值銀洋一枚之價，這足見它的珍貴。但一斤超過八粒或少于八粒，大抵也就值兩角銀洋了。所以，槜李這種名果，并非越大越珍貴，它需要大小適宜，模樣周正，換言之，不大不小，圓滾壯實，一斤正好八粒，才夠檔次。

《春秋》記載和西施傳說

從前我在鄉村中學教書，每到當令的時節，總聽人說起離我不遠屠甸所產的槜李，可憐我饞水直流，卻一枚都未見之。按，屠甸在桐鄉東南角，與嘉興的王店地近。古之槜李一地，大抵與之緊鄰。但桐鄉的槜李，終究不成氣候，根基也不深，據我翻查資料所得，桐鄉屠甸引種槜李品種，不過是太平天國以后的事。我有記憶的是畫家朱夢仙氏在老家屠甸旱橋頭辟地為園，引種并撰成《槜李譜》之后，桐鄉槜李遂得以聞名嘉興。又，朱夢仙與上海的淵源頗深，通過這層關系，槜李又得以在滬上聞人中交口稱譽，才略略博得一點名氣。但即使從太平天國那會兒算起，也沒到兩百年時間呢，不像嘉興新豐凈相寺，其真種槜李，宋代即有明確的記載（南宋張堯同《凈相佳李》詩可為一證）。至于槜李由果名一變而為地名，那是早在春秋時期就開始了，《春秋》記魯定公十四年的大事，就有“五月，於越敗吳于槜李”的記載。這是歷代嘉興文人耳熟能詳的歷史。換一句話說，這事被孔子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記入了偉大的經典《春秋》。盡管孔子的記載，很像現在的手機短信，太過于簡略了一點。

槜李最大的傳奇是曾有西施的一掐。春秋時，吳越爭霸江浙，越敗，勾踐一邊臥薪嘗膽，一邊遣西施入吳。傳西施途經嘉興（那時嘉興地名正是槜李），得嘗佳果，啖前，美人纖指一掐，從此，“西施爪痕”成為它最著名的“胎記”。清初嘉興的大詩人朱彝尊《鴛鴦湖棹歌》：“聽說西施曾一掐，至今顆顆爪痕添。”說的正是這事。這種傳說中的好果子，直到現在，一般人也還吃不到。三十歲之前，我干脆連見都沒見識過，不過，我也很向往，在很多年里，像有志青年一樣，我也曾以吃到一枚槜李為人生的鵠的。

那么第一枚槜李是什么時候吃的，費力地想了一下，結果全無記憶。可見，槜李的味道，對于我，并非某種淪肌浹骨的因緣。

我的大舅佬在桐鄉農林局工作，很可能，這第一枚槜李，是他牙縫縫里省給我吃的。但我這位舅佬，不過是農林局的一個小會計，所得照例肯定不會是頂尖的槜李級別。不過，也算近水樓臺。倒是他的兒子李肖凌，上個月給我帶來三盒屠甸槜李，說是他妻家自產。據我所知，槜李栽培成活不易，農家自產，可見，今天桐鄉槜李已經大為擴種。這三盒槜李，粒粒滾圓，像傳說中的槜李。我以老法吸食，指尖破一小洞，一吸到唯剩一張果皮及內里一枚果核，果然，滿口尚有槜李獨有的酒香味。

也可能是陸明。陸先生與鳳橋種槜李的某公熟稔，其人感念他十數年前在中央七臺為之喧嚷，故每至槜李果熟，必饋贈數盒。我因之得嘗槜李之味。

槜李與風雅

槜李總歸是小眾的產物。槜李一旦大眾化，難保不出洋腔。我的單位，前幾年，槜李果熟的時候，育種者仗著熟人的面子，會來推銷。單位員工，無論有無職務，都有得嘗兩盒之幸。可這幾年，上面有禁令，此項“福利”也久不得嘗。唯敝部門倡言地方文化，似與傳統名果搭有一點關系，因此之故，今年悄悄發下兩盒，總算以人情解我輩槜李之口饞。忽一日槜李到，囑每人領取兩盒。我看果盒圖案照舊，品牌照舊，育種某公照舊，也就沒有看內里盒裝的果子，小毛驢一拉，趕緊送一盒至干戈弄福基先生處，也不管他喜不喜歡，塞給他就走；另一盒，明日恰去桐鄉，預贈竹刻家、也是我的老朋友葉瑜蓀先生。次日下午，我到瑜蓀先生家的樓道口，不料拌了一腳，果盒脫手飛出。因了這一跤，我方始打開果盒，使得松動的槜李再次歸位。我這才看得分明，這盒裝的八粒槜李，怎么看，都歪瓜裂棗的，根本不成槜李的形象，果形既不圓整，還硬邦邦的，也根本沒有熟透。顏色還很不對勁。

早年，在嘉禾還稱風雅的時代，真種槜李之不易得，已是一種共識。我當然略有所聞。近來，槜李大眾化，且不去說它了吧，那我就索性說一樁遙遠的軼事來聽聽。

明崇禎十六年（1643年）初夏，嘉興的聞人、喜歡玩蟲的譚貞默，在這一年槜李果熟的時候，忽發風雅之病，派人急急提了一籃槜李專程去常熟饋贈錢謙益、柳如是夫婦。槜李送到絳云樓的那一天，柳夫人很高興，當眾開函取物，但見紅木提籃中的果子，顆顆殷紅，一等一的大小，其間雜陳的綠葉，恰似一闕春光的新詞，風中微微顫動，在僮仆輩的一片驚訝聲中，柳夫人見了，卻嫣然笑出聲來。牧齋翁好奇，探問究竟，柳夫人如實相告：“此禾郡徐園李也，非槜李。”這一段故實，錢牧齋曾戲為二絕句紀其事。可知早在明季，嘉興地方上的聞人，也早分不清真種槜李與徐園李之別了。須知，徐園李是南宋就有的一個品種，品質頗不惡。而現在以槜李名此嘉果者，恐怕不及徐園李遠甚。

那么真種槜李應該是怎樣的一枚果子呢？就我所知，略呈圓形，果皮紫紅色，細黃的小斑點散漫在表皮上，黑里透紅的表皮還有一層白霧狀的東西蒙裹著，果肉呈琥珀色，質地細密，充盈著神秘的汁液。熟透的槜李拿在手里，柔若無骨，輕輕磕破表皮，一吸到底，一股鮮甜、塵世間少有的滋味，溢滿心頭，滿嘴一渥，是一股醇酒的味道。對了，槜李也稱醉李，醉者，酒之力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