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蓓
江南風格二胡作品的潤腔特征
——以《江南春色》《姑蘇春曉》為例
■徐蓓
潤腔是中國傳統音樂中重要的形式要素,它既是對旋律的修飾,也是對旋律的再度詮釋。江南風格二胡作品以地域音樂風格為宗,依托江南文化而存在,并以其特有的音高、音色、力度、速度變化方式,通過綽注、顫音、滑進與跳進以及力度的“收”“放”和速度“催”“撤”,于作品的細微之處得以體現。本文選取了“江南派”二胡名家朱昌耀、鄧建棟的兩首代表作品《江南春色》《姑蘇春曉》為釋例。
江南文化 潤腔 演奏風格
中國民族器樂涵蓋二百多種樂器和一百多個合奏樂種,“以19個《民間器樂集成省市卷》統計,影響較大的獨奏樂器有84種,總曲目有2196首。民間器樂樂種216個,總曲目為6572首(套)。”二胡作為拉弦類樂器的代表,音色柔美,善于潤腔裝飾,因音色近人聲而長于抒情與歌唱性旋律,其生存衍變特征具有民族器樂發展的普遍共性,即經歷了“伴奏—合奏—獨奏”的過程。二胡藝術的發展依托于中國傳統文化,離不開民間音樂的滋養,與多民族多元文化間也存在著廣泛而深入的交流。江南絲竹作為流行于蘇南、上海以及浙江一帶的絲竹樂,最初在農村民俗活動中演奏,20世紀初以后逐漸進入城市,吸引了許多文人雅士參與其中并以“雅集”形式存在。江南絲竹曲目主要包括“民間傳統樂曲”、“雅集改編樂曲”和“專業創作樂曲”。清人李斗《揚州畫舫錄》載:“當時蘇州等地流行的使用琵琶、弦子、月琴、檀板等樂器伴奏的‘小唱’曲目,一部分即與今各地收集的江南絲竹曲目相同,其中《四大景》《跌落金錢》《到春來》《滿江紅》等屬于此列。”其中“民間傳統樂曲”多來自于南北曲小令、明清時調小曲(《滿江紅》《烏夜啼》《玉娥郎》等)和戲曲聲腔曲牌、說唱“板頭曲”(《二郎神》《將軍令》《柳青娘》《彈詞三六》《小開門》《南調》等)。清徐珂《清稗類鈔》載:“彈詞家開場白之前,必奏《三六》。《三六》者,有聲無詞,大類三百篇中之笙詩”。“雅集改編樂曲”選擇晚清民初流于江浙的以工尺譜刊行的文板琵琶曲目為主體,如《普庵咒》《小霓裳》《漢宮秋月》《月兒高》等。江南絲竹風格細膩、柔婉、輕快、典雅,以二胡、笛子旋律樂器為主的演奏性能發揮充分。二胡在江南絲竹合奏樂的長期演奏實踐中形成了“二胡一條線”的審美要求,帶有濃郁地方風格色彩的傳統江南二胡演奏技法也逐漸成熟。
20世紀初劉天華先生開創了二胡藝術專業化發展道路,二胡從民間傳統中脫胎出來,經過百年演變而自成一體。從作品創作到演奏實踐,江南風格二胡作品始終以地域文化風格特點為宗,浸潤于江南自然風貌和人文環境中,與區域音樂文化諸多方面有著密切的關聯。
潤腔是中國傳統音樂中重要的形式要素,它不僅是對旋律的修飾,也是對旋律的再度詮釋。既屬于一度創作,也屬于二度創作。“器樂音樂無論是其誕生初期還是發展之中,都受到聲樂藝術的影響,而聲樂藝術則一直受到語言的影響。當然,器樂音樂有其擺脫語言制約、自由發展的傾向,這并不排除它仍有受到語言影響的一個方面”。江南風格二胡作品依托江南文化而存在,并以其所特有的音高、音色、力度、速度變化方式,通過綽注、顫音、滑進與跳進以及力度的“收”“放”和速度“催”“撤”,于作品的細微之處得以體現。本文選取“江南派”二胡名家朱昌耀、鄧建棟的兩首以江南春天為題材的代表作《江南春色》《姑蘇春曉》為釋例進行分析。
潤腔在音樂表演過程中即興產生,它介于音樂創作與演奏之間,既是音樂作品的一度創作,又是對作品演奏的二度詮釋。江南風格二胡作品的創作與演奏秉承江南民間音樂潤腔特色,表現形式和效果上豐富而顯著,曲調意蘊透出濃郁而鮮明的江南文化風貌。潤腔裝飾的形式一般分為音高、音色、力度、速度四個方面,在具體的作品創作與演奏實踐中,它們相互交織于音符細微。
以音高為主的變化中,綽注、后滑音、顫音以及音與音的滑進、跳進,斷與連,是江南風格二胡作品中常用的潤腔方法。
例1:《江南春色》第一部分

綽、注主要指音前的上、下滑音,也包括幅度大小、速度快慢、起音穩定與不穩定、音位前后、音與音之間滑與不滑、音量上是否得到強調等因素。江南風格二胡作品常使用較緩的二度、三度滑音(上、下滑音、墊指滑音等)。例1運用小三度同指滑音,運指輕巧且幅度小,速度音量平緩柔和,具有江南音樂所特有的柔婉細膩曲風,仿佛吳儂軟語輕撫于耳邊,又如微風吹過楊柳輕垂的寧靜水面。
例2:《江南春色》第二部分

顫音又有上下、單多、快慢之分,以及音位的前、中、后滑與不滑和音量、音色的具體變化結合。如例2第4小節,江南民間音樂的旋律進行以曲折圓潤的級進為主,常在商音上作上顫處理。
例3:《姑蘇春曉》主題

如例3第4小節,在旋律曲折級進中,當遇到向下小三度進行時,常作較輕的滑進處理。
以音色、音量、速度為主的潤腔方法,主要體現在力度的“收”、“放”上,漸強、漸弱、突強、突弱、先強后弱、先弱后強以及它們的綜合;并體現在速度的“催”、“撤”上,漸快、漸慢、突快、突慢、突慢后回原速等。
《江南春色》曲調來源于蘇南民間小調《大九連環》,在精煉的引子之后進入樂曲主題段。
例4:《大九連環》【碼頭調】主題


例5:《江南春色》引子接主題

引子結束部分由連續的二度、三度級進下行至兩個自由延音接帶小二度回環倚音的長音,水墨渲染般以氣定神閑的揉弦逐漸展開。
例6:《江南春色》引子接主題伴奏部分

朱昌耀先生演奏版本中,在長音處加入以《大九連環》主題的彈撥樂伴奏,與二胡音色形成濃淡相宜的映襯。
例7:《姑蘇春曉》第四段


此段為《姑蘇春曉》全曲的再現段,以主題的拉寬變奏展開。揉弦采用揉壓結合的方式,幅度力度較大,同時要求運弓力度飽滿,速度稍快,用以表現作者對江南錦繡風光的激情贊嘆。值得注意的是,此段盡管在揉弦力度和弓速上作了特殊要求,其音樂旋律及音色處理等方面虛實相和,依然融于江南音樂文化的審美標準中。
江南風格二胡作品的潤腔方式來源于吳儂軟語的方言語調,來源于柔婉細膩的時調小曲、唱腔曲牌,來源于“輕、柔、細、雅”的民間樂種伴奏合奏的實踐。潤腔對于作品思想感情的表達和地域音樂色彩的展現無疑是于細微處見其意味深長。喬建中先生在《歷史音響與20世紀胡琴藝術的文化建構》中就當代演奏家與前輩演奏家的接力曾提出特定時間“向后看”的觀點,即向前輩學習其“風格的醇厚、味道的濃郁、人文的氣息、歌唱抒詠性的發揮”。潤腔能力體現著演奏者的表現技巧和藝術修養,當代二胡演奏者融于傳統而承于現代,更應“向后看”。
[1]20世紀中國音樂史論研究文獻綜錄·中國傳統器樂與樂種卷》冊一,人民音樂出版社,2006年5月版,17-18頁。
[2]歐景星《論二胡表演藝術中的腔調》,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版)1988.04。
[3]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華樂大典·二胡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0年版。
[4]宋飛《中國江南音樂風格二胡作品演奏特點述要》,黃鐘2015.03。
[5]李祖勝《二胡藝術與江南文化》,福建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04。
[6]王佳茜《二胡江南風格的研究》,中央音樂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0.05。
[7]喬建中《歷史音響與20世紀胡琴藝術的文化建構》,音樂藝術201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