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出土在大漠深處的織錦,貫通古代與今天,牽連著蜀地與西域,為絲綢之路留下奇妙的龍門陣。說起古代中國織錦,說起絲綢之路,人們會想起“五星出東方”。這是一片富有文化積淀的織錦,亮相在近期名為“‘絲路之魂’——敦煌藝術大展暨天府之國與絲綢之路文物特展”上,讓蜀錦、蜀繡家鄉的父老鄉親得以一飽眼福。
對蜀人來說,在家門口就能看見全國南、北、海上絲綢之路沿線28省市60余家文博機構的200余件精品文物,真是幸運。由川、甘二省宣傳文化部門聯合多地精心籌劃的此展,內容豐富,形態生動,有莫高窟、榆林窟代表性洞窟原尺寸復制窟8個、敦煌彩塑臨摹品12尊、敦煌壁畫臨摹品70幅、敦煌藏經洞絹紙畫復制品25件、藏經洞出土文獻真跡10件、敦煌花磚真品10件,這些文物從魏晉南北朝到元代均堪稱各時期有代表性者。此外,這次展覽還有意識地匯集了南北絲綢之路沿線多家博物館的藏品。絲綢之路說絲綢,若論發現于絲綢之路的古代絲織名品,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尼雅遺址出土、今藏該區博物館的文物“五星出東方”為其中代表,學界多認為那是漢代蜀地生產的五彩織錦。如,《紡織科技進展》2007年第5期《尼雅古墓出土“王侯合昏”、“五星出東方”錦的產地及相關史事》一文指出,“尼雅古墓出土的織錦具有東漢織錦風格,時代當在3世紀上半葉(東漢末至三國時期),這與尼雅遺址出土文物標本的Cl4測定年代距今(以1950年為準)1921±60年也相符,其產地即在蜀地”。該文作者是新疆博物館的,其對當地出土的諸多古代織錦有研究。“奇錦通西域”(圖1),本次展覽也以如此話語提醒觀眾。大漠西域出土的這片漢代織錦被定為一級文物,受到國家政府高度重視。據我所知,本著對中華古老技藝的發掘、回溯以及研究之宗旨,十多年前“蜀錦之鄉”成都的織錦行業曾對之進行仿制,那精美的設計、絢麗的色彩、奇妙的圖案讓人贊不絕口,但其復原起來難度甚大的制作工藝也讓現代工匠感嘆再三。
說起蜀錦,國人皆知,其指蜀地生產的絲織提花錦,與云錦、宋錦、壯錦并稱中國四大名錦。據行中藝人介紹,其織造多以經線彩色起彩,彩條添花,經緯起花,先彩條后錦群,方形、條形、幾何骨架添花,對稱紋樣,四方連續,色調鮮艷,對比性強,是具有漢民族特色和地方風格的多彩織錦。蜀錦圖案,大致分為流霞錦、雨絲錦、散地錦、鋪地錦、條條錦、民族錦、浣花錦、方方錦8類。蜀地養蠶,歷史悠久,絲業發達。自戰國以來,蜀錦傳承發展2000多年,其織造技藝今已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漢代成都,經濟繁榮,織錦業尤盛,成為朝廷重要的貢賦來源。彼時蜀錦亦暢銷中原。《太平御覽》卷八百一十五引《諸葛亮集》:“今民貧國虛,決敵之資,惟仰錦耳。”三國時期蜀國打仗的費用是否真的全仰仗蜀錦,這問題可以討論,但蜀錦盛產且價值不尋常,由此可見。唐代蜀地絲綢業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行銷四方,天府之國聯系著南、北絲綢之路。從這次展覽中我們看到,P3644號敦煌文書(五代十國時期)記載當時敦煌銷售的商品中,便有“西川織成錦、紅川錦”及“彭山綾”等。蜀錦之鄉成都有錦江,“錦工織錦﹐濯其中則鮮明﹐他江則不好”(《華陽國志·蜀志》)。成都西郊,浣花溪畔,作坊處處,機杼聲聲,此業之興旺,令人贊嘆。朝廷亦在成都設置錦官加以管理。所謂錦官,就是公營織錦廠,其地在城西南,有城垣,稱錦里。天府成都也因此有了別稱“錦官城”、“錦城”,且聽客居浣花溪畔的杜甫在詩中所吟:“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春夜喜雨》),“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云”(《贈花卿》)。形體高大的花樓機是織造蜀錦的重要工具(圖2),2013年在成都天回鎮老官山漢墓,考古工作者發現了四臺西漢織機模型。據年底公布的考古發掘報告,出土的織機模型根據一起被發現的15個木俑的比例進行推測,真實的織機當有兩三米高,與后世的花樓機不相上下。
新疆出土的織錦“五星出東方”是漢代護膊,1995年發現于尼雅遺址距今2000多年的墓葬。尼雅遺址位于新疆和田地區民豐縣北塔克拉瑪干沙漠中,1959年文博單位曾在此處清理一座東漢貴族夫婦墓。1988—1997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與日本有關機構合作,對尼雅進行大規模、多學科調查,在南北長約25公里、東西寬約5公里的區域內,發現古城址、官署、佛寺、民居、作坊、畜廄、墓地、農田、橋梁、水渠等遺跡逾百處,其中1995年一號墓地出土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8號墓)、“王侯合昏(婚)千秋萬歲宜子孫”錦被(3號墓)等均系過去未見之精品,從中可窺漢晉王朝與尼雅地方集團的密切關系,也為學界加深對貫通中外的絲綢之路的認識提供了實物。新疆尼雅遺址的發掘,帶給我們諸多驚喜,被譽為20世紀中國考古學的重大發現之一。這條既是射箭用的也是身份標志的蜀錦護膊,整體呈圓角長方形,色彩斑斕,圖案豐富,織工精細,長18.5厘米,寬12.5厘米,以織錦為面料,白絹鑲邊,兩個長邊上各縫綴有3條白色絹帶。錦面用鮮艷的白、赤、黃、綠四色在青地上織出星紋、云紋、靈禽、瑞獸以及圓形日月等吉祥圖案,花紋間穿插織有醒目的漢字:“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圖3)。由于原件出土后褪色嚴重,為了保護文物,真品不再適宜展出。這次展覽,新疆博物館提供給觀眾的是復制品,此乃國家文物部門委托宋錦研究所復制的。眾所周知,蜀錦號稱“中國錦類的先驅”(沈從文語),宋錦跟蜀錦有關,“蘇州宋錦是在唐代蜀錦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見http://baike.so.com/doc/6479584-6693287.html)。織錦有經錦和緯錦之分,前者是“中國最古老而獨有的絲織技術”(鐘明、馬德坤《經錦歷史對蜀錦后期色彩表達的影響》)。行內朋友告訴我,尼雅遺址出土的漢代護膊當屬經絲彩色顯花的經錦,但所用織機為何待考,這次展出的復制品也依此法而用花樓機織就。
歷史上,“中國”一詞在具體上下文中有多種含義,或指京城、國都,或指國內、內地,或指天子直轄區域,或指黃河中下游中原地區,或指諸夏及漢族建立的國家。漢代以來,人們常把漢族建立的中原王朝稱為“中國”。根據尼雅遺址出土的織錦護膊的年代,“中國”在此當指中原王朝。“五星”是中國古代天文學名詞,“五星者,一曰歲星、二曰熒惑、三曰鎮星、四曰太白、五曰辰星”(《說苑·辨物》),指的是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關于“五星出東方”,戰國時期星占家當有記錄,前人著作已佚,現存最早記載見《史記·天官書》:“其與太白俱出東方,皆赤而角,外國大敗,中國勝;其與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國利。五星分天之中,積于東方,中國利;積于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于一舍,其所舍之國可以法致天下。”翻檢《漢書》《晉書》《隋書》,可見同類文字。該語意為,辰星與太白從東方出現,都呈赤色而芒角,則外國大敗,主國大勝;若與太白從西方出現,都呈赤色而有芒角,則利于外國。從天頂分天為二部,若五大行星聚舍于東半部,則主國有利;若聚舍于西半部,則外國用兵者利。若五大行星皆隨辰星聚在一舍,則該舍分野所對應之國,可以憑“法”號令天下(見http://baike.so.com/doc/382241-404774.html)。在注重“天人感應”的古代華夏,對“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國人來說,五大行星之占被視為跟王朝興衰、軍國大事密切相關,所謂“察變之動,莫著于五星”(《說苑·辨物》)。按照星相學及陰陽家解釋,五星若是同現于東方,乃對中原王朝有利。《清史稿·天文·五星合聚》云:“天官書言,同舍為合,于兩星、三星、四星、五星之合各有占,而以五星合為最吉”。在國人眼里,唯有“五星”運行一致,各方精誠團結,才能使國家五谷豐登、繁榮興盛。
作為祈祝“中國”吉祥昌盛之語,“五星出東方”出現在漢代織錦上,透射出重要的歷史文化信息和民俗文化含義。今天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徽、國旗上,選擇“五星”作為國家和民族的標志,有其深意在焉。“五星出東方”,一個不乏詩意的語辭,給人美好的遐想。一片遠在大西北絲綢之路上出土的漢代織錦,見證了源遠流長的中華絲綢紡織技藝的燦爛,也標示著中國西部民族互動大走廊上蜀地與他方的文化交流,是蜀錦也是國錦史上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