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骨篤犀

我國早在殷商時期，就有用犀角制觥（盛酒器）的記載，據《詩經》引《寒詩》說：“兕觥，以兕角為主，容五升。”“兕”漢語詞典解釋為“雌的犀?！薄蚌　弊謩t理解為“古代用角做的酒器”。這段文獻記載，我們知道了兕觥最初是用犀角做成的，還了解它的容積大小。商代盛行用青銅做成盛酒器兕觥，由此我們也可以想象犀角所做成兕觚的形狀，以期犀角的藥性能溶于酒中，飲酒的同時亦能達到治病強身的目的。《韓詩外傳》載：“太公使南宮適至義渠，得駭雞犀以獻紂?！薄稘h書》中載：“尉佗獻文帝犀角十。”這段文字表明，早在商紂、漢朝時期的犀角已是進貢皇帝的寶物了。商代諸多青銅器在世界各大博物館還能覓到，但犀角制品則是蹤影全無了。1949年以來，漢朝諸多大型王侯墓的發掘，也鮮見出土形狀稍大的犀角琢制件的考古報告發表。一些成組出土且周身都帶有銘文的青銅器的高等級墓葬中，也只是隨葬些印章、穿孔辟邪、串珠、腰飾一類零散犀角小件，且大都腐蝕嚴重。

翻閱考古資料，蜚聲中外的馬王堆漢墓是西漢初期長沙國丞相、轪侯利蒼及其家屬的高等級墓葬。盡管埋沒地下二千多年，但漫長的歲月并沒有給它蒙上任何塵垢，卻反而把人們帶到了那個詩歌、禮樂、舞蹈交融和巫術、迷信、強盛而輝煌的帝國時代，其出土文物異常珍貴。為研究西漢時期手工業和科學技術發展，以及當時的歷史文化生活方面，提供了極其重要的實物資料。但不可忽略的是墓葬中出土的一具精致的木犀角模型，即暗示著當時犀角的奇缺和珍貴程度，這就不無遺憾地向我們傳遞這樣一個信息：即使貴為丞相的墓主人，對犀角的獲求也是何等的無奈，不得已而用模型代替犀角。犀角的使用歷代雖然不絕如縷，但作為一種內含角質及碳酸鈣的有機質的東西極易腐爛，所以留存至今的犀角制品大多屬明清時期，也就不屬本文論述范圍了。

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犀角制品是日本奈良東大寺正倉院庋藏的唐代犀角杯。正倉院的名聲之所以能夠蜚聲四揚，一方面是與它所具有的獨特的“干欄式”建筑有關，而另一方面則是其庫房中珍藏了一萬多件精美絕倫的日本古代文物和中國唐代文物。以前瀏覽過上世紀80年代的《考古與文物》雜志，里邊有插頁，黑白圖片，記得文字介紹這件犀角杯為白犀角，杯淺平底，杯身琢有弦紋一道，口沿殘損，滿目滄桑，就是這件貌不驚人的犀角杯，卻是存世最早的一件實物資料，已被日本列入國寶名錄。

筆者依據目前文獻與實物資料得出一個膚淺認識：就是漢代至唐代，犀角都是作為與水晶、瑪瑙、琉璃、玳瑁、玉石、金銀等相當的奢侈品進入人們視野的。乃限于皇族、貴戚、顯宦和巨賈專享之物；是使用者地位、財富和奢華生活的象征。在這里，我們也只能大致推測這件白犀角杯有可能就如同正倉院庋藏的唐代其他文物一樣，都是通過日本遣唐使、學問僧，或者是迎送遣唐使的唐代高級官員攜帶到東瀛的；或者，出于宗教或政治目的需要而饋贈的。所以，傳入異國他鄉的渠道，毋庸置疑，也只能依靠官方途徑了，想起那只遠離故土的杯子，心里一直難以平靜。

本文圖4所示不甚圓潤的珠子，是筆者十年前考察西安八仙庵古玩市場，從一只破舊的瓦盆中發現，共有十多顆，狀如朽木，有些呈蜂窩狀，見形制尚存古樸氣息，逐悉數購得。上手稍一用力摩挲，即成粉末，聞之，略有土香，知是出土物，但用途不甚了解。隨即請教陪同的當地專業人士，告知：東西是舊的，材質及用途說不清楚。空暇，時常盤玩，不經意間已有變化，牙白色呈現，熟舊感漸增，滋潤中呈現一層薄薄的包漿，隱現豎條牙紋。初以為是象牙，但象牙表面無琺瑯質覆蓋，極易腐朽，即使宋元象牙保存至今，也已開裂遍身，更何況高年份的東西。最后，珠子顏色完全變成了褐紅色。

以后幾年，陸續從山西、陜西、河南諸省覓得一些大小不一的珠子、管子。除去特別糟朽腐蝕的，數量也驟增到百十顆。一次，偶然在幾顆珠子上發現有青銅斑塊，盡管銹蝕嚴重，卻與珠子表面渾然一體，另外幾根棱形管子上清晰地殘留許多寥若晨星的小斑點狀的朱砂痕跡，鮮紅欲滴。當時為之興奮不已，直覺告訴我，青銅、朱砂，這些只有相當等級的墓葬中才會出現的東西，使珠子的身份出于諸侯級的大墓應該是個不爭的事實了。既是諸侯級的隨葬物，當時就想當然產生了用犀角、象骨乃至虎骨等珍稀動物的骨牙來做成珠子的推測臆想。但具體材質、用途、時代、工藝諸多問題一直困惑不解。又過幾年，手中出土珠子與古玉一樣，經過長時間的佩戴和盤玩，在與人體接觸的過程中，人體本身分泌的油脂等與珠子中沁入的物質發生了微妙的化學變化，進而將其析出，使得珠子在硬度、色澤、質感、透明度上都發生了轉變，古人稱之為“脫胎”，即俗稱的“盤變”現象。

脫胎以后的珠子，精彩畢呈，有褐紅色、橘黃色、白色、柳葉綠色、寶藍色等，在強光或太陽光線照射下，呈現通透狀，甚至連其中的肌理、紋路都清晰可見，真是流光溢彩，妙不可言。推斷當初褐紅色與今天所見明清犀角色澤無疑，又是從高規格墓葬出土，定為犀角珠子也在情理之中，但關鍵流傳存世的犀角制品大多只以單一的褐紅色為其特征并被人們所熟悉，其他的橘黃、寶藍諸色又該作何解釋呢？直到2004年拜讀了《收藏家》刊載的靳彥喬先生撰寫的文章“中國在漢代前有大量亞洲犀，并被大量捕殺……而亞洲犀的犀角中最為著稱的品種叫骨篤犀，出西番，其色如淡碧，稍有黃，又有鮮綠者，更有白色，其紋理似角，扣之聲清如玉，磨刮嗅之有香，燒之不臭，能消腫毒及能辨毒藥，又謂之碧犀，此等最為名貴?！?/p>

至此，謎團揭開了。珠子應是名貴的骨篤犀，仔細觀察，它是用利刃先刮削成不規則的一小團，再用工具逐漸修正為圓形，因此，珠子表面大都遺留這種拙樸原始的加工痕跡；有呈六邊形的，有呈四方棱形的，有垂直線條，也有稍具弧度的半圓形的，形態各異。與時同時，手法上也盡可能縮短加工步驟，最大限度保持珠子的體積。這一特征，似乎也體現了當時工匠節約原料的本意所在。另外，珠子是從兩端旋削挖通中間的，先用利器從一面旋削半圈，直至打通另一端，再從一面旋削半圈挖成圓形管道，這種工藝，比起兩邊對鉆又省時省力不少，有些還能看清兩邊旋削錯位時遺留下的螺旋紋，這些工藝特征用肉眼就能一目了然。

綜觀這些珠子，即其質地溫澤柔和，亮麗細潤，突出質色美，色彩以黃褐為基調，交錯過渡，呈現褐中帶黑，黑中帶黃花，黃中又帶黑花，黃似琥珀，黑如淳漆；又綠如翡翠，藍似寶石，且云頭雨腳分明，栗紋遍布，栗眼清晰；更有白色者，晶瑩如玉，琢有重圈紋飾，雅意盎然。撥弄珠子，聲如流鶯啁啾，若有若無，婉轉動聽……

其實，犀角是角質纖維構成的，上述諸色原為珠子入土前的面目，出土后經過長期盤摸，又復蘇了其物理性能，恢復原狀而已。挑選珍貴的骨篤犀做成珠子，作為佩戴的心愛之物，主人可以時時刻刻與它朝夕相伴，形影不離了。同時，作為佩戴的珠子，更是主人身份和地位的一種極其顯赫的標志，其研究價值不可低估。

最后，筆者依據文獻資料、實物標本、工藝特征及珠子殘留物所攜帶的原始信息，可以判斷珠子的大致年代應在西周晚期至西漢早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