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是古今中外卷帙浩繁的文學史上璀璨的星,無論是李白“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的感喟,戎昱“片云凝不散,遙掛望鄉愁”的嘆息,還是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尋找故鄉的辦法是到自己的心中去找,到自己的頭腦中、記憶中、精神中以及到一個異鄉中去找它”的議論,都好像在訴說著同一個話題。縱使時空交錯,對于故鄉的情感依然可以打破阻隔,連接歷史,溝通你我,在時光深處引起令人動容的共鳴。
故鄉,既可以是安身立命之處,也可以是安心修身之所。美國作家福克納一生絕大多數作品的背景都發生在約克納帕塔法縣,正是以他所居住的故鄉為原型;《百年孤獨》中用魔幻現實主義筑起的馬孔多,是現實中馬爾克斯的出生地;莫言的“高密東北鄉”則是他創作靈感的源泉。蘇軾拜訪王定國時問柔奴:“嶺南的風土應該不好吧?”不料柔奴答道:“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那個被我喚作“故鄉”,既是我身之所處,更是心之所歸的地方,便是濟南。二十年來我居住在此,每當心有躁動不安,泉水助我洗凈鉛華,街巷帶我遠離喧囂,忘記逼仄的現實,享一份閑適與悠然。在我心中揮之不去的,是濟南的聲響、光影與味道。詩人張養浩聽趵突泉“四時長吼半空雷”,劉敕在黑虎泉聽“石激湍聲成虎吼,泉噴清響做龍吟”,晏璧在漱玉泉聞“泉流北澗瀑飛瓊,靜日如聞漱玉聲”;五龍潭碧波蕩漾、澄澈如鏡,珍珠泉明珠萬斛、迷離動人,夕陽的余暉抖落在水面上,光影折射下如同塵封了一天的輝煌成就;最有味道的是濟南古老的街巷,泉水垂柳賦予其靈氣,歷史沉淀哺育其血肉,行走其中,有懷念、有期待、有心動。
立春過后,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陟負冰。我與舊友結伴而行,沒有像往常一樣選擇電影與逛街,而是想要走一遍老濟南的街巷。
巷子的起點是芙蓉街。芙蓉街以街中“芙蓉泉”得名,明清之時為文人墨客飲酒賦詩之地,也一度成為文化街和商業街。清代詩人董蕓曾寄居在此,留下“老屋蒼苔半畝居,石梁浮動上游魚。一池新綠芙蓉水,矮幾花陰坐著書”的詩篇。遙想當時的場景,必定是書聲瑯瑯,流水潺潺,垂柳依依。而此時我們走進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挪著步子,柏油路取代了石板路,新房取代了陳跡,糖葫蘆、鐵板魷魚、榴梿酥等特色小吃擠占在街口,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取代了當年文廟傳出的裊裊香煙。巷子不寬,卻很干凈;熱鬧,卻不聒噪。充滿古意的建筑,雖不比撐著油紙傘的丁香姑娘走過的白墻青瓦,卻也好像幻化出了文人墨客曲水流觴雅集寄興的場景。
沿著芙蓉街最深的盡頭走去,漫步到了一座青瓦紅柱的六角亭邊,亭子上掛著寫有“曲水亭”的牌匾,旁邊是徐北文先生撰寫的一副楹聯:荷香送爽棋聲韻,曲水流觴雅士情。這便是保留著老濟南“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最完好的曲水亭街。信步走去,我們駐足在劉氏泉邊的古槐樹下。
濟南的靈秀與古韻,散漫與樸素,在這條一重水色的街上體現得真是恰到好處。清水潺潺,短橋橫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是那么安然有序。婦女在泉水池旁搗衣、洗菜、炊米,家犬在窄窄的巷子里側臥著曬太陽,孩童在河邊樂此不疲地玩水,仿佛是與世隔絕的一片桃花源,不為繁華喧囂所染。泉池里升起裊裊熱氣,煙霧繚繞一般,氤氳不去。
濟南的街巷不止于此。縣西巷、東更道、西更道、王府池子街、高都司巷、鞭指巷、東花墻子街……雖在紅塵鬧市,卻沒有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古樸幽雅經歷過歲月滄桑,竟也演變為簡簡單單的快樂。流連于長長短短的街巷,感受它的厚德載物、它的與人為善,好像在你炙手可熱時,它不曾趨炎附勢;你窮困潦倒時,它也絕不冷眼旁觀。
宋人黃庭堅曾云“濟南瀟灑似江南”。可在我看來,我的故鄉不是江南,勝似江南。曲巷深幽,潺流鳴珮,是文人理想的棲息之地,也是我此身安處、此心歸處。我由衷地感謝能與這座城相知、相守、相依、相擁,也對這座城充滿了感激與眷戀。抽一個午后,靜靜地體會這個城市的泉水與街巷吧,就當作平凡生活中的一次精神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