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視野下張謇的教師觀與教育觀

摘 要：張謇在創辦以通州民立師范學校為代表的一系列學校的過程中，直面人性中正常的物質需求，用豐厚的薪水招聘教師，并制定了一系列措施鼓勵教師長期安于教育，不對教師進行不切實際的道德綁架。考究其行為背后的指導思想，無非是直面人性與社會現實，表現出其務實性。這種務實作風使得20世紀最初20年的南通教育呈現出領先于全省乃至全國的良好局面，帶給后人許多啟迪。

關鍵詞：經濟視野 張謇 教師觀 教育觀

本文系2017年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教育視閾下張謇師范教育思想研究”（編號：2017SJB2275）和南通市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課題“教育視閾下張謇師范教育思想研究”（編號：GH2016298）階段性研究成果。

張謇創辦的通州民立師范學校是中國第一所獨立設置的師范學校，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人物尤其是一個左右逢源的成功商人，張謇一直以務實的態度處世，在教育上包括師范教育上也不例外。他在辦學過程中的具體措施、措施背后的指導思想及其所帶來的積極效果，值得后人借鑒。

一、“曷言乎必鼓舞習師范者？

使有樂從教育之途也”

首先，張謇直面人性中正常的物質需求，不對教師進行不切實際的道德綁架。張謇說：“富貴利達之思，蓋生人有知覺后，被社會熏染而成之公例。高尚卓立，不可責望于人人。……何況中國沿科舉之頹波，學子歆利祿之余熱！”③

張謇. 上學部條陳[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一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54～155。張謇認識到，忽視個體的最基本物質需求，僅僅依靠抽象且空洞的道德說教來對教師進行道德綁架時，道德的高要求與物質的低待遇之間的巨大剪刀差必然會帶來更為嚴重的隱憂，“使人人知教員無厚利可圖，而國家又無虛名維縶，試問世界真肯身殉教育者幾人？其弊必致英異之上材視師范為絕路。否則，必至一為教員便索厚俸。”

③

其次，在認識到個體的正常物質需求后，張謇在經濟上努力對教師的物質生活提供一定的保障。1902年，張謇在給兩江總督張之洞的《通州師范學校議》中參考了德、日、英、法、俄、美等發達國家的教師待遇標準，提出了我國教師的經濟待遇：“擬尋常小學校約每月二十或三十圓，高等小學校約每月三十或四十圓，中等學校約每月四十或五十圓，其專科教師約每月七十或八十至一百圓。”

張謇. 通州師范學校議[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4。張謇親自實踐著這一高薪聘師的目標，在當時他所創辦的通州民立師范學校里，日籍教師的月薪達80～100圓、王國維等本國教師月薪為70圓

張謇. 教育手牒[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三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419。。

如果我們參考一下同期張謇創辦的其他行業的工人收入，就不難發現當時教師經濟收入的豐厚性：大生紗廠，“學徒之長二圓，歷一年者一圓”

張謇. 廠約[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8。；同仁泰鹽業公司雇工，“上手每人每月五圓……下手每月三圓”

張謇. 同仁泰鹽業公司整頓通章[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45。 ；通海墾牧公司，爬夫與鏟夫“每人每日工食錢一百二十”，按照當時張謇的算法，爬夫“共錢二千七百四十三千六百八十，合規銀二千一百九十四兩九錢四分四厘”，鏟夫“需錢九百八十八千二百，合規銀七百九十兩五錢六分”

張謇. 通海墾牧公司集股章程啟[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30。。可知，當時基本上1250錢為一兩銀，按照《申報》光緒廿九年四月初三日（1903年4月29日）公布的前一日銀洋行情，“龍洋找頭七錢四分”

參見：光緒廿九年四月初三日《申報》中《四月初二日銀洋錢行情列右》。，取均值一圓約為0.7兩銀計，那么一個民工在全年365天無休息的狀況下，其工錢及飯錢之和不過50圓。

張謇還設計了一套教師考核方案，他提出師范畢業生工作四五年后，只要所教的學生畢業時過半合格者，“按平時所得俸金六個月（獎勵）；又四五年，第二次得獎勵者，按所得俸一年；又四五年，第三次得獎者，按一年俸外，仍免其地方稅；又四五年，第四次得獎者，按一年俸免地方稅外，其子弟不論入何等學校，概免學費。有疾或退老者，給酬助費、退隱費。酬助至其疾愈或卒；退隱終其身，均視所得年俸之半”。

張謇. 上學部條陳[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一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56。

這樣就構建起了一套長效的獎勵機制，既免除了教師的后顧之憂，更激發了教師的工作積極性。

當然，張謇這樣做的深層次原因就在于他的師范學校與當時尚未消亡的科舉制搶奪生源。1906年，當科舉制徹底廢除后，他就道出了這種用高薪來吸引生源做法的本質，“師范之設，于今四年。初因科舉未停，士多觀望。故豫定本校本科生畢業就聘月俸三十元，平等二十四元；簡易科月俸優等二十元，平等十六元；講習科優等十二元，平等十元。準之日本市町村學校教員積資之俸，亦略相等。惟以甫畢業之生當之，此為優異耳。意在鼓舞諸生就學，彼時觀念則然。”

張謇. 正告通五屬各小學校教員文[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16。

第三，除了給予教師相對豐厚的經濟報酬，張謇還意識到功名在日常生活中的激勵作用，尤其是在我們這樣一個有著千年科舉傳統的國度里。因此，張謇在1901年《變法平議》中提出了用科舉功名做獎勵的辦法，以便吸引更多的讀書人報考師范，投身到教育中來，“凡歷小學校至府州縣尋常中學校畢業者，宜給憑證，作為生員；其中學校之師范高等分數多者，作為貢生……”

張謇. 變法平議[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1。在1902年《通州師范學校議》中，更是直白地提出入學師范的優越性之一是獲功名較科舉易，“士但力學四年，貢舉進士可以操券而獲。視科舉時之皓首黃馘而不能博一第者，難易懸絕矣”③⑥

張謇. 通州師范學校議[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3。。張謇洞察了科舉背后的利益驅動，所以干脆點破這一層，直白地道出入學師范，“若是則雖除官以后，終身于教育一事，而仍得與他科進取之人，同享人間之福利矣”③。——功名與富貴一個都不少。甚至到了1908年，在科舉考試已經廢除的大背景下，張謇還是主張以科舉功名來激勵師范生與教師，“擬請凡習師范本科者，畢業后分別最優等、優等。最優等準作貢生，優等準作廩生，充初高兩等小學教員……以次積資，可至尚、侍”

張謇. 上學部條陳[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一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55。。

張謇不僅在大的物質、精神層面優待教師，對教師的照顧也同樣體現在一些日常生活細節上。如1907年，在他所創辦的師范學校提出伙食標準是“每餐一腥一蔬”，他自己和十歲的兒子在校用餐時也遵循這個標準，但對于教師則除外，“其教習諸君，另送膳費，聽其自備。教習他省、他國之人居多，不能無鄉土嗜好之異，且為諸生尊禮之宜也”⑧

張謇. 師范學校開學演說[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23，77。。

張謇說：“曷言乎必鼓舞習師范者？使有樂從教育之途也。”⑥總之，在張謇的理念中，教師只有物質上得到保障、精神上得到尊重，才能安心于教育。盡管張謇明白，許多人熱衷的不一定是教師這個行業，而是行業背后的利益。

二、“仆于儒，重顏、李之實行”

推究張謇對于教師的去道德化的務實做法，原因大致有三：

第一，現實中的政治危機迫使一部分清醒者對現實進行承認并做一定的讓步，尤其是教育在當時被普遍視為救亡圖存的唯一出路，實用主義教育政策與實用主義教育內容成為一種理性選擇。因此在教育的認識層面上，張謇反復強調國家危機與教育普及的迫切性。他說，“今日我國處列強競爭之時代……今日最亟之教育，即救亡圖強之教育也，然非有觀察世界之眼光，則救亡圖強之教育政策無自而出。”

張謇. 中央教育會開會詞[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88。“國勢艱危，比去年更甚……開民智，明公理，舍教育何由。”⑧“然則圖存救亡，舍教育無由。” B11

張謇. 東游日記[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八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66，536。“教育，所以開民智。顧念今日，豈唯民智不開而已？上而官智，中而士智，開寤者復有幾人。”

張謇. 致端方函[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二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39。……在這種形勢下，尤其是廢科舉興學堂以后，新式教師的缺口巨大，從供需平衡角度看，新式教師在當時教育市場的供需關系中處于極端的稀缺狀態，因而會因其具有的稀缺性而在當時的教育市場中具有更高的議價能力，高薪便成為一種必然。這不僅體現在當時張謇創辦的通州民立師范所聘請的日籍教師、王國維等海歸教師的薪水上，也同樣體現在當時的普通中小學教師的薪水上。

第二，與一般政治人物不同，張謇同時還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故更能理性、務實地處事。在張謇的理念中，教育即實業，實業即教育，教育與實業是一體兩面，他說，“甲午后，乃有以實業與教育迭相為用之思”B11，所以，教育與實業在張謇看來互為對方良性發展之母，“教育為實業之母，師范為教育之母”

張謇. 師范學校開學演說[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11。，“父教育而母實業”

張謇. 通州中學附國文專修科述義并簡章[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23。，“實業為教育之母”

張謇. 呈報南通地方自治第二十五年報告會籌備處成立文[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一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23。，“以實業來補助教育，又以教育來改良實業：實業所至，就是教育所至；教出人來，就是辦事的人才”

張謇. 暑期講習會演說[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18。……教育與實業兩者殊途同歸，其最終指向皆為救亡圖存與地方自治。

所以，在張謇的觀念中，投資教育就是投資實業。在張謇創辦實業的過程中，他深感因技術人員缺乏而帶來的瓶頸制約，“執筆論事而悔讀書之少，臨事需人而悔儲才之遲，舉世所同，余尤引疚”

張謇. 東游日記[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八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50。。

“則又不得不延歐人以司其命。夫如是則安足以望自樹立之一日哉？”

張謇. 南通紡織專門學校旨趣書[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330。因此，張謇自己認為于用人一端，“無論教育、實業，不但打破地方觀念，并且打破國家界限。人我之別，完全沒有的。只要那個人能擔任，無論中國人、外國人都行”

張謇. 女師范校友會演說[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77。，“吾以為人之長處，雖千里、萬里之遙，尚宜取法”

張謇. 介紹宋生報告游歷歐美情形[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76。。學校中教師尤其是外國教師的高薪與工廠中工程師的高薪在張謇理念中本質無異，張謇直白地說：“外人遠涉重洋，其市于我者，又我所亟需之事，其有挾而貴固宜。”B11

張謇. 通州師范學校議[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5。“魏武求才不必廉士有行，為其需濟用也……今通州學校亦所謂求賢之急時也，但使所請人來，能供吾用，而有益于目下之學程。即無行，吾亦用之。寧不優于徒索重資委蛇無用之外人乎？”

張謇. 教育手牒[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三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422。根本沒有任何道德的說教，都是對于個體內心深處渴望物質的人性的承認，于張謇而言，教師首先是一個職業而已。

況且，中國教師在當時盡管是高薪，畢竟比外籍教師尤其是外籍專業技術類教師的薪水要低多了，張謇提出，“愚意凡一校教習之中人之俸，必須當外人之半”B11。即便到了1915年，張謇創辦的南通紡織學校招聘外籍教師，月薪為二百美金，并提供往返川資各一次等。

張謇. 擬聘織工教員約稿[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51。因此，在當時張謇所創辦的各校，隨著畢業生的出現，張謇便從中挑選優秀學生自行培養并逐步替代外籍教師。如在當時的通州民立師范，“至1911年上學期，通師教職員連校長張謇先生在內總數為32人，其中出自通師的17人；教員共18人……學校自己培養的畢業生13人”

朱嘉耀.南通師范學校史·第一卷·紀事[M].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179。

。

而在普通的小學堂，由于師范生的普遍出現，供需關系的緊張局面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教師薪水也隨之開始下降。1906年，張謇就以“教習月俸過重，豈非窒礙興學之一端乎？既非鄙人創辦師范之初心，當亦非諸生擔任教育熱心求學之素志”為由，提議自第二年起降薪，尤其是鄉僻之區，“開支教習月俸，至多不得過十圓，至少不得過六圓”

張謇. 正告通五屬各小學校教員文[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16。。教師的高薪與教師的降薪，都是張謇作為一名成功務實商人的理性選擇。當然就整體而言，即便是鄉僻之區的教師最低薪水依然還是處于當地中等水平以上。

第三，儒家傳統中的務實一面在張謇身上也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后人一直以為儒家是重義輕利的，而事實上，儒家在倡導“義”的同時也并不排斥追求“利”的合理性。“子罕言利”

參見：《論語·子罕》。，并不必然意味著孔子不言利。孟子認識到了“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的人性客觀存在，盡管他依然認為“無恒產而有恒心者唯士為能”

參見：《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將知識精英從普通大眾群體中切割出來。顧炎武則更進一步，“忠信重祿，所以勸士。無養廉之具，而責人之廉，萬萬不能。”

顧炎武.日知錄集釋[M].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0：550。張謇自己也說：“仆于儒，重顏、李之實行。”

張謇. 致江謙函[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二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97。“顏、李”指的是清代的實用主義儒學大師顏習齋、李恕谷，顏習齋將董仲舒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謀其功”更改為“正其誼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謀其功”。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121。到了晚清海禁大開以后，這種對人性的承認變得越來越普遍，“經世致用”的實用主義傳統與傳入的西方現代文明相結合，更給儒家的實用主義思想增添了務實的分量。這些思想不可避免地影響著身處時代變遷大潮中的張謇，尤其是顧炎武，張謇筆下多次提及，甚至，1900年10月21日以《船山亭林梨洲學術同異論》為課題考書院學生

張謇. 柳西草堂日記[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八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493。，1904年以《黃梨洲、顧亭林、王船山志業與田子泰孰近論》為題進行通州師范第二次本科招考復試。

朱嘉耀.南通師范學校史·第一卷·紀事[M].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11。

所以，張謇盡管憑借著傳統的儒家經典走上了狀元之路，但是他對儒家經典的態度依然屬于實用主義的范疇，他很直白地說：“日誦千言，終身不盡，人人鶩此，誰與謀生？”

張謇. 學制宜仿成周教法師孔子說[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54。“世須學為用，學隨世而異，非識時之杰不能窾其要而通其窮。執古者塞，夸今者奢，茍無濟于事則無為貴儒。”

張謇. 孫征君墓表[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六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489。“六經注我”而非“我注六經”的儒家實用主義傳統在張謇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因此，對教師的去道德化評價與高薪聘用，也正是張謇的一種務實人生態度。

三、“教育者，耗財之事也”

張謇清醒地認識到，盡管“教育者，一切政治、法律、實業、文學之母”B12

張謇. 致黃炎培函[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三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250～1251。，“教育者，萬事之母”

張謇. 請免提蘇屬積谷款仍留地方辦學議[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22。，但教育本身并不直接帶來經濟收益，教育的功效是通過其他行業間接發揮作用的，教育首先是一個需要資金投入的行業，“教育者……而直接分利之事也”B12，

“抑教育者，耗財之事也，資其耗者必有所出”

張謇. 南通教育年鑒序[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六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13。。教育需要經濟的投入，教師需要物質的保障，這樣才能保證未來經濟的發展，也同樣促進教育與經濟形成良性互動。張謇的“父教育而母實業”“實業為教育之母”，就是這個認識的具體實踐。

因此，保障教育經費既是保證學校日常運轉的必要措施，也是保證教師安心從教的前提條件，更是確保地方教育良性發展的先決條件。

以張謇的通州師范學校為例。根據《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記載，從1902年5月學校開工至1911年12月底，通州師范學校十年中共花費451710.795銀元。其中，張謇所創辦的大生紗廠所提供的十四分之一紅利捐助總計125957.914銀元；張謇創辦的另一實業通海墾牧公司的股東捐助學校60000銀元；張謇個人捐款75768.941銀元，其兄張詧個人捐款43168.396銀元。

張謇. 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4，8。張謇于1903年創辦的同仁泰鹽業公司有這樣的規定：“—本公司年終結賬，除官利及略提公積外，所有盈余分十三成：十成歸各股東，余利一成歸通州師范學校經費。”

張謇. 同仁泰鹽業公司整頓通章[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43。1905年，張謇創辦資生鐵冶公司，“一余利除開辦、保險、公積、折舊等費外，作十四成均分：十成歸股東，三成為在事人花紅，一成助充師范學校經費。”

張謇. 資生鐵冶公司集股章程[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五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98。1911年4月1日，通海墾牧公司第一次股東會通過提議案，撥給通州師范學校150頃（9900畝）墾田B16

朱嘉耀. 南通師范學校史·第一卷·紀事[M]. 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23，17。……巨額的資金投入確保了師范學校的良性發展，在聘來了王國維、陳衡恪、朱東潤等大師的同時，也確保了學校其他普通教師的豐厚收入，使其無生活上的后顧之憂，安心教育。

張謇的務實主義作風使得他當時一手掌控下的南通

張謇時代“南通”的概念指的是當時的南通城區及其所在的通州一縣，即后來的南通縣，與今日的地級市南通不同。教育尤其是基礎教育發展迅速并領先全省乃至全國。以下兩種數據可以說明：

（1）1907年小學堂數。

全國：兩等小學堂2451所，學生12619人；初等小學堂29199所，學生684657人。⑦B13B14

參見：光緒三十三年分第一次教育統計表[M]//陳學恂.中國近代教育史教學參考資料（下冊）.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7：302～303。

江蘇：兩等小學堂144所，學生6959人；初等小學堂626所，學生18335人。⑦

南通：“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通州各市、鄉辦初等學校25所……宣統三年（1911年），通州教育會召開特別大會，設定16方里設一初等學校，通州計劃開設初等小學332所，這年，通州設初等小學25所。”⑨

南通市教育局.南通市教育志[M].北京：新華出版社，2001：36～37。清末通州“高（兩）等小學4所，初等小學106所”。⑨

截止到1914年12月，南通的初等小學校已達215所，職員490人，學生數7847人，歷年畢業生2222人。并預定民國三年、四年度各再增設初等小學校各59所。

參見：南通翰墨林書局編著《南通地方自治十九年之成績》。1912年至1920年，每年平均增加初等小學24所。

南通市地方志編輯委員會.南通市志（下冊）[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0：2068。1924年，張謇還雄心勃勃地擬將已有的初等小學從300余所擴展至1000所以上。

張謇. 歡迎日本青年會來通參觀演說[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580。

（2）1907年初級師范學堂數。

全國：初級師范學堂完全科64所，學生6390人；簡易科179所，15833人。

B13江蘇：初級師范學堂完全科2所，學生302人；簡易科3所，262人。

B14南通：通州師范學校（1902年創辦）

校史中并未詳細提及，以當時招的四年制本科及一年制講習科每年應至少在40人記（本科20人，講習科20人），1907年在校生至少有100人。

通州女子師范學校（1906年創辦），80人B16。

（3）適齡兒童入學率。

全國：1933年教育部統計，1929年全國失學兒童高達82%以上。

擴充小學之經濟法[Z]//劉英杰.中國教育大事典（1840～1949）.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131。

江蘇：1916 年，江蘇省入學兒童與學齡兒童的比例為13.36%。

南通：1903～1920年，南通地區學齡兒童75890人中有23835人入學，學齡女子50535中有2806人入學。到1922年，南通全縣公立私立小學發展到347 所，在校學生15526人。

郭孝義，殷敦新.論張謇與近代師范教育[J].鎮江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3）：24。1926年，張謇還自責：“以原有學校之名額，配諸已達學齡之兒童，才及十之二三。”

張謇. 興墾籌款增加學產之提議[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634。這樣估算，南通一縣20世紀初至20年代入學兒童與學齡兒童的比例約為 20%～30%。

無論是學校數還是適齡兒童的入學率，當時南通一縣的教育已經遠遠走在江蘇乃至全國的前列。

20世紀20年代，南通教育已初步形成基礎教育、師范教育、實業教育、高等教育相結合的近代教育體系。據張謇于1924年在《致美國國務院遠東局麥克莫里函》中統計：“至于師生人數，農學院教職員三十八名，在校生四班一百三十名。紡織學校教職員二十二名，在校生四班一百二十名，預科畢業生二百另一名。醫校教職員二十五名，在校生四班一百一十七名，畢業生八十九名。師范學校教職員五十六名，在校生十班四百四十名，畢業生一千一百四十三名，預科教職員二十五名，在校生十一班四百四十一名，畢業生七百三十九名。商校教職員二十五名，在校生四班一百九十六名，畢業生一百六十九名。女子師范學校教職員二十四名，在校生五班二百二十五名，畢業生二百六十二名。女師預科教職員二十名，在校生十班三百九十七名，畢業生五百名。各校教職員總共二百三十五名，在校生二千另五十六名，畢業生三千三百七十七名。”

張謇. 致美國國務院遠東局麥克莫里函[G]//張謇全集編委會.張謇全集第三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1288。

這一良好的教育生態背后必然有一大批安心教育且樂于教育的教師群體存在，而在其背后，更是教育經費的相對保障與教師群體相對富足的經濟收入，僅靠對教育經費的畫餅充饑和對教師的道德綁架是實現不了這種領先局面的。

張謇不僅在南通一縣身體力行保障教育經費與教師待遇的落實；在張謇擔任江蘇咨議局議長期間，也同樣推動立法保障全省的教育經費問題：1909年，江蘇咨議局通過其中就有“甲、關于教育經費之規定”議決規劃全省教育案[N].申報（第三張第二版），1909—11—24。；1919年，江蘇省議會擬“削教育、實業費，增加議員歲費”，張謇即致電省長齊耀琳稱之為“嗜利無恥”表示反對張南通之兩要電[N].申報（第二張第八版），1919—5—25。，他擔任會長的教育會兩次致電齊耀琳表示反對省教育會反對省議員加費[N].申報（第三張十一版），1919—5—20；省教育會再致省長電[N].申報（第三張十一版），1919—5—25。；1923年1月，江蘇省議會通過削減省立各校教育經費而增加議員公旅費的議案，張謇擔任會長的南通縣教育會即致函上海縣教育會表示反對削減教育費之又一反響[N].申報（第四張第十四版），1923—1—19。；等等。

（龔鄭勇，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前系中文教研室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教育教學。）